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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伤药？”

何云烨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苦笑：“我不能先知，哪知她、哪知她会……”

她哪能想到人在深闺，还会遇上刀祸，压根就没准备什么治伤良药。这会用的仍是一种香粉，仅可减缓血液流速麻痹知觉。这能帮助雨心减轻一些痛苦，于留在她体内的致命伤，却无益处。

但减轻痛苦也是好的，何云烨前世曾历过战场，知道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卒们，很多并非因为伤情致命，却是给活活痛死的。

只要减轻痛楚，雨心还年轻，生命力旺盛，她自然而然就能生出抵抗之力，从而为疗伤争取时间。

何云烨又再起身，走到书桌之侧，砚台里早已随风落进雨水，她就着雨水研了墨，匆匆写了两张纸笺，递与封霆：“你抱着雨心，送到我表哥那里，把这两张笺儿给他。只消安全送到，便等如你救了雨心的命，我自会满足你之所需。”

她没说表哥是哪个，更不提表哥住在哪里。封霆做事极为精细，既要求她拔蛊，便打算和她长期打交道了，自然已把何府上下探得分明。

果然封霆接了两张字条，就把雨心轻轻一抱而起。何云烨急止：“等等。”

取过罩衣，披在雨心身上，分明怕她淋雨受冷，这有些小女儿态了，封霆不禁轻笑：“她若刀伤不死，吹风淋雨又怕甚么！”

何云烨不理他。她的小雨心随着她，娇贵着呢，能和这种糙汉子比嘛！

一俟封霆离开，何云烨也恢复了力气，立即忙碌起来。

她装病原想施行一个“拖”字诀，在她计划中，传染性急疫之说传出，以天家之贵，她的进宫资格多半就此取消。但今夜出乎意料之事再二连三，齐玄玥已知她的秘密，继续装病，已不可得。

她做事从来都有两三套乃至更多计划，此时便启动第二预案。

待追踪齐玄玥的那汉子在门前张望之时，何云烨已经改作男装，收拾妥当。

那汉子一路追踪齐玄玥，争奈齐玄玥对于本地巷陌了然于心，且她轻功略高出此人，七转八拐，没多久便已跟丢。他记挂何家小姐的安危，也不敢深入追远，只得折了回来。

只在房门口一探，何云烨候之久矣，唤道：“请进来。”

那个汉子有点犹豫，半晌才挨挨磨磨进来，瞧着何云烨的装束，半夜三更，忽然这样打扮起来，他奇怪极了，不觉张大了口，连避嫌都忘记了，失声道：“你、你……何小姐，你病好了么？”

他和齐玄玥打斗时，何云烨没能瞧得清楚，但已猜到一个人，这时见了他，莞然而笑：“这位送信的大哥，多谢你救我一命。”

这人便是苏伶打发来的送信人，先前便曾说了听从差遣，翌日圣旨到了，何云烨再没机会同他多交谈。此时方知此人有着一身惊人本事，苏伶分明向她示好，有意送来一个有用的助手。

“敢问大哥姓名？”

那人两手摩擦着身上湿淋淋的衣服，道：“不、不敢……小的、小的贱名卫勇。”

何云烨眸光微转，问道：“大哥莫非是侯爷家故人？”

卫勇正是苏伶入宫前的世仆，苏伶为了一个女子，家都不要了，族也不要了，甘愿净身入宫，操持贱役。卫勇忠心耿耿，却没离开苏伶，多少年来，乍然听闻一声“侯爷”，他心旌摇动，激动加上感动，几乎要哭出来，结结巴巴道：“是，侯爷差小的来，一切听从小姐差遣！”

何云烨甚喜。她已有了收伏封霆之意，但彼人性情怪戾，身手也着实太高，就算为己所用，未必能随意差遣。这个卫勇的身份和身手，恰是她目前最为需要的，苏伶此举，无异于想睡觉送来一个枕头。

“好。”她说，“我要离开这里，卫大哥你和我一起走吧。”

卫勇目露惊诧，但他惯听使唤，何况又是侯爷派他来，叫他听何小姐的话，更无二话，点头答应。

封霆一个人回来了。

整个过程比封霆想象的还顺利。

他找到容明玠时，少年尚在灯下沉吟。——他当然早已猜到表妹在弄鬼，先前容夫人不肯离开澹怀堂，他暗地让表嫂去强劝走了。

半夜跑来的封霆也就罢了，同时还送到一个伤重垂死的小丫头，容明玠倒真吃了一惊：澹怀堂那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惊险刺激？随后看到何云烨给他的两张纸条，一张是个药方，很多珍贵的人参熊胆寻常药房配不到，反而府库里尽有，另有一些常用药，需要临时去抓。他便打发小厮长安连夜按方行事。

另一张上面何云烨草草写就她的计划以及委托表哥所做善后。容明玠看了眼神微微收缩：向知表妹大胆，居然大胆至斯，连把朝廷、把圣旨都戏若无物。

他小心地把纸笺凑火焚尽，亲自冒雨跑了出去，未几回来，告诉封霆，何云烨日常所骑的小马“牡丹”就在西侧门柳荫下，这府里今夜本就人少，此时更一路打通，他们大可放心离开。

封霆才算明白了，何云烨竟打算弃家出走。

回到澹怀堂，果见何云烨一切均已装束好。封霆到了这时，也自暗暗感叹：这小女子固然胆大包天，但她视世俗规矩有若足下之尘，这样离经叛道的勇气，自己当年便不具备。

封霆来找何云烨，如何能令她为自己解毒，又能不为其所困，一直是困扰他的难点，他连最坏的结果——功成之后杀人灭口这一招都想过了，反正天下人人负他，杀个把人也没什么了不起。

然而深知何云烨绝非平常对手，别要存了恶心思，自己没成功反落了她的套。

但见何云烨出走，眼下正是绝对需要帮手的时刻，自己的能力，无疑对她很有用。她有用他之处，那么便减了害他的可能性。

眼见这少女虽年少，手段、心智远超同侪，将来成就，莫可限量。自己倒霉了半辈子，说不定跟她合作，有望否极泰来。

何云烨递给他一个青囊纱袋：“解药太过复杂，配起来非一两天可成，你且把这个挂在身边，能帮你屏蔽气息，敌人在七天之内无法循着蛊毒寻到你的踪迹。待我安定下来，另行调制解毒之方，有几味药非同等闲，还需要你亲自去寻。”

封霆大喜，抢似的接过来贴身藏好，一向不露声色的面庞上，伤疤微微颤动，可见心里激动非常。

何云烨打好了两个包裹，大的给了卫勇，小的那个轻巧异常，她在手上拎着，撑伞一路悄无声息地出府。

心爱的红色小马已在街转角处的柳荫之下。

它温顺地小跑上前，拿鼻子尖儿温柔摩擦，以示亲热。何云烨跃身上马。

临去回头望。四野里一片沉寂，天地间除了哗哗雨声再没其他的声响。她最熟悉不过的旧府邸，宛若一个沉默老者，静静伫于雨中，安静看着自己的孩子离开。

这一去，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几时重回家里，她不知道，总又有生命中几年的分离，她原已做好了这个准备，但没想到今生的离别，还提前了两年。目中有泪，心微发酸。

第42章

投宿法华

城东法华庵。地处僻静，周围树木葱茏，琉璃半掩，萦绕淡淡檀香之气，不失为一处清修所在。

四更天气，雨势渐渐小了，一行三人一马，来到法华庵。

卫勇敲门，半天出来一名小尼姑。卫勇说，他家公子游学历练，自北而南，这日到了元州，没想到听说元州要打仗了，连夜进城，欲待找个歇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