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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第4501-4550行) (91/131)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他们拉上窗帘开开灯,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暖。米尼感动地说:阿康,这要是我们的家该多么好啊!阿康也受了感动,说:可惜这不是我们的家呀!

他们俩一人坐一边,面对面的,开始喝酒,米尼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他们俩都微微地红了脸,眼睛泪汪汪的,看什么都蒙了一层雾气似的,有些影影绰绰。他们一边吃喝一边谈天,说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他们从来不抢着说话,当一个人说着的时候,另一个人总是专心地安静地听着。不像有一些人在一起,只是为了说给别人听,至于别人说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弄到后来,因为没有人听,说的人也就白说了。而他们不。第一是因为他们都具有说话的艺术,当他们中间无论哪一个叙述一件事的时候,绝不会使对方感到乏味和无聊,第二是因为他们还具有同等的听话的艺术,对方说话里微妙的有深意的部分,全都无一遗漏地为他们吸收,补充进各自的经验。他们听话的才能还能反过来检验并锻炼说话的才能,使得说话更具魅力,来增添彼此听话的乐趣。

他们俩在一起说起话来,往往会忘记了时间。他们一边说,一边吃,直吃到盘子底朝天,才暂时打住了话头,说: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他们欣喜地发现,这正是往常他们必须分手的时间,自鸣钟当当地敲了十一点钟。今天他们不必分手了。不必再回到各自的“男女宿舍”去了。他们来不及洗碗,就去洗脸和洗脚,来到了阿康的小房间。

米尼发现,小床上新换了床单,被子也洗过了,她满眼是泪地叫了声阿康,阿康却有些不好意思,像做了什么错事似的,嘟哝道:过年嘛!米尼噙着泪说:阿康你不要赖了,我看你还是喜欢我的。阿康摸着她的头发说:我这个人要求是不高的。米尼含泪笑道:你的要求很高,阿康。真的不高。阿康抱住了她。米尼说:阿康,你晓得吧,在轮船上,我一眼看见你,就决定要抓住你了。阿康说:我也看出这一点了。我晓得我是逃不过去的,就不逃了。我永生永世不会让你逃脱的。米尼说。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阿康很客观地说。阿康,阿康,你为什么不在临淮关上火车呢?米尼激情满怀地叫道。

他们俩彻夜地拥抱和亲吻。隔壁房间的自鸣钟,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曙光透过了窗帘,新的一天来到了。米尼觉得,这一日和过去所有的日子都完全地不一样了。

他们这样过了三个晚上,除夕的夜晚就到了。他们偎依着坐在一桌丰盛的酒菜前面,觉得幸福无边。窗外响着鞭炮,劈劈啪啪的。阿康说,我们也放一百响电光炮,这是我特意从安徽带来的。这时候,上海的鞭炮是很少的。他们将鞭炮系在晾竿上,点燃后伸出了窗外。鞭炮炸响了,房间里弥漫了硝烟,打仗似的。他们快乐地咳呛着,米尼叫道:你爸爸妈妈不要回来了多好!阿康叫道:可是他们是一定要回来的啊!米尼又叫:我不要他们回来,我要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阿康却被她的话扫了兴似的,冷笑了一下:这个三层阁我已经住得要起霉啦,要住你自己住吧。米尼一怔,又说:我要你在这里。阿康说:谢谢。米尼说:不要谢。阿康还是说:谢谢。

鞭炮的火药味渐渐消散了,米尼往桌上的火锅添了炭,又加了水,阿康默默地喝了一碗菠菜汤。米尼抱着阿康的身子说: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过什么样的日子我都欢喜。阿康笑笑,慢慢地说:你晓得你喜欢的人是什么人呢?你呀!米尼说,把身子放倒,头枕在他的膝盖上,眼睛从下朝上看着他,心想:他是多么好看而又聪敏。她喜欢清秀聪敏的男人,她觉得粗笨的男人就像动物。脑子里一跳出这个比喻,她就笑了。自鸣钟当当地敲了十二下,新年到了。在新的一年里,他们的命运将会如何?

很多年过去以后,米尼脑子里还经常回荡着这除夕的钟声。

钟声响过以后,他们坐在桌子两边,用扑克牌玩“接龙”。梅花七在阿康手中,所以阿康先出牌。两个人玩牌是很难玩好的,因为彼此都知道对方手里的牌,技巧就在于什么牌应当先出,什么牌应当后出,既要卡住对方,却又不能卡了自己。他们玩得很认真也很投入,新年的早晨慢慢地来临了。

大年初一好好地过去了,大年初二也好好地过去了。大年初三的早晨到了。

早晨起来,阿康有些心不定似的,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后来又坐下来,坐了至多两分钟又站了起来,再后来就干脆躺到床上去了。米尼说我们打牌吧,他说不打;米尼说去看电影,他说不看;米尼想,他或许是累了,就让他躺一会儿吧。过了一时,听小房间里没有声音,就走过去看看,见他躺在床上,眼睛望着黑黝黝的屋顶,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拿了个拔猪毛的钳子夹下巴上的胡子茬,那情景使她觉得有些古怪,隐隐地不安。

中午饭时,阿康的胃口也减了许多,劝他再吃,他就有些烦躁,将碗一推,什么话也不说地又进到小房间里。米尼听见他在小房间里走来走去,腿碰在床沿和桌椅上,砰砰地响。米尼想去问他,是生病了还是怎么了,却也晓得问是问不出什么的,不如由他去,等毛病过去了,再说。

她这么一想,心反而定了,洗好碗,擦好桌子,伏在窗口看街景。初三的街道,似已有一些疏落,行人不多,商店开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放春假。对面弄堂口站了几个小青年,他们好像永远站在弄堂口,从米尼第一次来阿康家就看见他们了,就像是站岗,连春节也不休息。米尼暗暗好笑,接着又细细打量他们。他们不说话,也不笑,表情甚至很严肃。他们有时候是几个人相对而站,有时候则一齐面朝了街道,他们站在这里做什么呢?米尼心里想着。

这时,小房间里又没了声音,静静的,她便走过去看。阿康蒙了毯子在睡觉了。米尼蹑着手脚走进去,脱了鞋,轻轻地钻进了毯子。不料阿康陡地一惊,几乎从床上跳起来,反把米尼吓了一跳。是我啊,阿康。她温柔地抱住了阿康,觉得他很柔弱,心里充满了怜惜。你把我吵醒了。阿康微微喘吁着说。对不起,阿康。米尼把脸贴在他背上,她觉得,只有抱着阿康的时候,阿康才是真的,其他所有时候,阿康都好像是假的。你要把我扼死了。他说。我没有扼你。米尼说。扼了。没有。

他忽然又急躁起来,挣脱了米尼的搂抱,坐了起来。坐了一会儿,他说:我想自己出去走走。米尼让他下了床,默默地看他穿上鞋子,又穿上棉袄。他说过“我想自己出去走走”这句话以后倒镇定了下来,很坚决地扣着扣子。米尼有些害怕,她觉得阿康好像在梦游似的,变得那么古怪而不近情理。他扣完扣子,又在脖颈上围了一条灰蓝色的围巾,然后两手插在西装裤的裤袋里,推开了门,走下黑暗而狭窄的楼梯。

米尼呆了,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到阿康的背影最终消失在楼梯下面,她才觉悟了似的“哎哟”了一声。她返身跑到窗口,街上静静的,对面弄堂口依然站着那几个年轻人。这时候,她看见窗下百货店旁边的弄堂里走出了阿康。他低了头,双手插在裤袋里,穿了中式棉袄罩衫的身形是那样的优雅。他走出了弄堂,沿了马路朝前走去。天哪,他要去什么地方啊!米尼的喉头哽住了,她觉得事情不对头,很不对头。她应当阻止他出去的,可她知道她阻止不了。

她目送着阿康走到街口,前边是人车如流的大马路。阿康斜穿过马路向右一转,汇入了大街的人流之中,不见了。米尼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隐隐觉得,他这一去是凶多吉少。她甚至会觉得,他这一去,回来的希望是渺茫的。她对自己说,这纯粹是胡思乱想,她不应当胡思乱想。她像只热锅上的蚂蚁那样,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这时候,她还不知道,她担惊受怕的日子,已经开头了。

有时候,当她走在正午的阳光耀眼的大街上,人群从她身边流过,她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她想太阳是照耀人家世界里的太阳。报摊上出售着当天的日报和隔夜的晚报,人们议论着这个城市的或别的城市的大事和小事,可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她笑嘻嘻地想,照常走她自己的路。

太阳渐渐移到了西边,米尼趴在沿街的窗口,望穿了眼睛。她曾经想出去找他,可是她又想,万一在她出去的时间里,他却回来了怎么办呢?他没有带钥匙,进不了房间,他会不会没有耐心等她,转身又一次上街了?她不敢走开,她觉得她除了等待是没有别的办法的。她无心烧晚饭,心想:人都没回来,晚饭又有什么意思?她自己没有发现,她其实充满了无望的心情,从他出门的时候开始,她就好像已经断定他不会回来了。她想:他会不会到他的同学家里去?就拼命翻他的抽屉,想找一些地址什么的,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天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有一瞬间,米尼感到了静谧的气氛。这时候,她就想:也许他就要回来,看见没有晚饭吃,就要生气了。于是她就去淘米。可是这一阵的安宁却转瞬即逝,她将锅子放在煤气上,忘了点火,重新坐到窗口去了。

对面弄堂口的路灯亮了,照着那几个年轻人。他们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相对而站,围了一个圈。他们其实是这世界上最最寂寞的青年,他们之间以寂寞而达成深刻的默契,这默契将他们联合起来,与外界隔绝,甚至对抗。他们的寂寞和孤独传染了米尼,米尼想:他们是不是应该回家去了。家家窗户的灯光都明亮着,流露出温暖的节日的气息。人们都在吃晚饭呢!

米尼将下巴搁在胳膊肘里,望着阿康走去的那个路口,那里有一盏路灯明亮地照耀着,可是没有人。不知什么时候,对面弄堂口的男孩们没有了,就好像是消失到地底下去了似的,无声无息。米尼等待得已经累了,她茫茫地看着前边的路口,心里什么念头也没有。有鞭炮零落的声响,使米尼想起除夕的晚上,那仅仅还是三天之前啊!米尼静静地流着眼泪。

晚上,阿康没有回来。他的不回来,就像是在米尼预料之中的那样,她没有急得发疯,急得发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和衣躺在床上,盖着毯子,每一点动静都会使她想一想:是阿康回来了吗?她一夜没有合眼,到了天亮,第一线曙光射进窗户的时候,她决定,去找阿康。起来之后,梳洗一番,又烧了泡饭自己吃了,然后便锁了门下楼了。

这还是清晨很早的时候,人们都没有起床,紧闭着门窗。她走下黑暗的木楼梯,听见老鼠在地板下面逃窜,嗖嗖的脚步声。她出了门,又出了弄堂,走上了街道。对面弄堂口已经站了一个男孩,焦灼不安地来回踱步,等待他的同伴。初升的太阳将米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过街道,年初四开始了。

米尼让过一辆自行车,到了马路对面,然后朝右转弯,上了大马路。一部无轨电车开了过去,车上人很少。她沿了电车路线走了一站,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几家早点铺开了门,飘出油污的气息。她乘上电车,到了外滩,沿了黄浦江走。太阳渐渐高了,把江水照得明晃晃的,那时的江水还不像十多年以后的那么污浊,风吹来微带腥味的江水的气息,有大人带着孩子在散步。轮船静静地泊在江岸,远处汽笛叫了,呜呜地响。她漠漠的目光从江上掠过去,看见了荒凉而广阔的对岸。她从黄浦公园一直走到了十六铺码头,再又走了回来。

到了中午的时候,大街上行人如潮,度着春节里最后的一个假日。她望着拥来拥去的行人,不晓得他们是在做什么。她也问自己,她是在做什么?因为她心里其实一点希望也没有,这样走来走去只是为了使自己有点事情可做。她买了一个面包,伏在江边水泥护栏上吃了,阿康已经变成非常遥远的回忆,简直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似的。吃完了面包,她又在茶摊上买了一杯温吞吞的茶水。然后,她就离开了江边,穿过马路,走过和平饭店,往南京东路去了。高大的建筑群里回荡着江风,呼啦啦的,几乎将人刮倒。越过阴沉的高楼的石壁,太阳炫目地走过碧蓝的天空。

南京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游行似的浩荡地走着。在华侨饭店旁边,她看见了她的姐姐和阿婆,她跳上饭店的石阶,躲在廊柱后面,看她们两人停在“翠文斋”食品店门口,商量要买什么东西。她将她们看得那么清楚,好像她们是面对面地站着。阿婆紧紧地抿着嘴,目光苛求而坚定,姐姐漠然和平,怎么都行的样子。显然是阿婆要买一件东西,待要买时又犹豫了,犹豫了一阵还是要买。米尼站在华侨饭店门前高大的石头廊柱后面,心里充满了咫尺天涯的感觉。

她们最终离开了“翠文斋”,继续向东走,从她面前走过,消失在如潮的人群里面。米尼觉得自己和她们是永远地分离了。她走下宽阔的石阶,去继续她流浪般的寻找。

这时候,她并不知道,从此她流浪的生涯就开始了。

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阿康没有回来,他的父母却从宁波回来了。

第四章

阿康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吃粉笔灰的。六十年代初期,父亲得了肺病,就退职了。其实,生病只是表面的理由,深处还有一个不为众人所知的原因。那就是,当他还是一名中学生的时候,曾经加入过国民党三民主义青年团。当时的情景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是有人拿来一叠表格,你一张、我一张地填写了起来,他也填写了一张。那时他还是个孩子,没有头脑,没有政治主见,喜欢热闹,有许多人做的事情,他也就不拒绝做一做,否则就觉得自己很孤立。

一九四九年以后,渐渐地,这却成了他的心病。这心病在后来的历次运动中,如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每一次运动来,他就要自我斗争一次:是去向领导交代,还是不交代?他想,当年在一起填表的人都已离散,有的少年夭折,还有的出洋后再没回来。当时有许多人在,未必能记着有一个唐亦生也填了这表(唐亦生是他的名字)。可是万一呢?他不相信会有什么事情是万一也不会发生的。这些年来,他为人做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夜深人静时,他无数次地憧憬着那一日的情景能够重演一遍:当表格送来的时候,他恰恰走开了,去上厕所,或者去洗一块手绢。

这个秘密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阿康的母亲。在那些胆战心惊的白昼或是黑夜,他们压低了喉咙,反复讨论着:是不是要去领导处交代。他们一会儿说去,一会儿又说不去;有时他说去,她说不去;有时则她说去,他说不去。有几次,他们实在挨不过漫漫长夜,就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去向领导坦白。可是天亮的时候,他们心里稍稍豁朗了一些,心想:也许这些并没有什么,就打消了念头。还有几次,是白天里同事们的言谈举止使他们起了疑心,惶惶不可终日,就像过街的老鼠。然而到了夜晚,他们躲在他们小小的三层阁上,黑暗隐匿了他们,使他们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她鼓励他不要害怕,有时候是他鼓励她不要害怕,他们相濡以沫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相比较而言,她的神经稍稍比他坚强,而他的精神几临崩溃,上班于他渐渐成为不可推卸的苦役,尤其是经过了星期天的休息而来临的星期一早晨,他甚至会出现心跳气短的病状。他变得疑神疑鬼,对谁也不相信。他没有一个朋友,无论是节日还是平时,都没有客人上门。他们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深深地蜗居在这日益朽烂的三层阁上,时刻都会觉得灾难就要临头。

到了一九六〇年,他终于得病,提出退职休养,完全从社会上退身出来。他每天早上去菜场买菜,带回来油条和豆浆,打发女人孩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自己在家读几页《史记》之类的古书,再练几笔大字,写过字的纸都很认真地烧掉,然后就烧午饭。午饭后,他睡一个小时的午觉,再去马路对面弄堂口报栏看报。他看报看得很仔细,连电影广告也不漏过,看报总是要花去他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看完报后,太阳就有些偏西,烧晚饭的时间到了。

晚上,孩子在灯下做功课,女人在灯下批作业,他在一边喝茶抽烟,心里充满了安谧的情感。隔壁隐隐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有时是歌唱,有时是新闻,听得不太真切。可是有了这点声音,他也满足了。他们家里没有收音机,因为收音机容易使人联想起“短波”和“敌台”这一类事情。为了防止人们对他们所能生出的一切怀疑,他们甚至连房门都敞开着,直到晚上睡觉才关上。他们对左邻右舍总是客气而恭敬,担任一些琐碎而麻烦的义务,比如收交水电费,参加每星期四的里弄大扫除。然而对于那些和文字有关的工作,比如出黑板报或者读报,他总是婉言拒绝。他表现得不积极却也不消极,样样事情做到正好使别人不太能够想起他。

在他最初的退职的日子里,他还有过一个想法,就是教导他的孩子。以他多年的教学经验,只要是一个智力中等的孩子,就可在他的辅导下顺利考上一个较好的中学,再考上一个说得过去的高中,以至考上大学。他既具有教育的学问,又颇懂得考试的窍门。在学校里,他以他做人第一的准则,将这一切才能藏而不露,只做到中庸为止。而对自己的孩子,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到了此时,他似乎才第一次认真地注意起自己的孩子,孩子已经十三岁了。

阿康从小长得格外清秀,白皙的瓜子脸,黑漆漆修长的眉毛,眼睛的形状像女孩子,大家都叫他“小姑娘”。这时候,人们都不会想到,日后“小姑娘”这个名字将会是很响亮的。他不仅长相清秀,还有一种特别整洁的习惯。在那个年代里,许多孩子都还需要穿有补丁的衣服,在长个子的年龄里,裤脚管常常是接了一截甚至几截。即使穿了这样的衣服,阿康依然是整整齐齐的。脖子上的红领巾也绝不和所有的男孩甚至女孩那样,皱皱巴巴,咸菜似的一根,尖角则被他们在沉思默想时咬噬得破烂不堪。他的领巾就好像熨过一样的平整。书包和课本也是干干净净的,很得老师的喜爱。

曾经有一度,老师想将他培养成班级里的干部,由他负责一些纪律的管理。可是逐渐地,老师开始放弃这个想法了。她感觉到,这个孩子远不是像他表面上那么听话的。有一次,她临时有事须走开一下,就让阿康领导一下晨读。当她回来的时候,孩子们正在朗朗读书,而她却感觉到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激动的情绪。她是一个有着二十年教龄的小学教师,熟知学生们的每一点心理。她觉得他们读书读得过分的响亮和起劲,连最最捣蛋的学生也像一个三好生一样在勤奋地朗读。这读书声中含有一种阴谋得逞的兴高采烈的意味,这一切均逃不过她的眼睛。

下课后,她将阿康叫到办公室里,问他,在老师走开后,教室里的秩序怎样。阿康说,很好。老师又问了一遍,并且流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阿康依然说,很好。他坦然而天真地看着老师,却令她觉得这眼光中有一种不诚实的东西,她想要揭穿他,就说:老师其实并没有走远。他却说:老师既然知道了什么,为什么要问我。老师不防备会有这一答,不由得一怔,心里缓缓地想:这个孩子真不简单啊。

她最终也不知道在这个早晨,教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对于这孩子的好感和信任,却在这个早晨消失殆尽。后来她很多次发现,在每一种捣蛋事件中,其实都有着他在幕后,而她又总是捉不住他。他显得老实和诚恳,并且保护同学,不肯做一点卑鄙的事情。如去问他什么,他总是说:我不知道。而老师明明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没有一点办法好叫他承认。当老师发现自己原来是在和一个孩子斗法,心里很不是味道。为了纠正这样的想法,她曾经去做过一次认真的家访,她想:她是一名教育者啊!

她是在晚饭以后大约七点钟的时候去的,他已经上床睡觉了。父亲在喝茶,母亲则批改着一摞学生的作文,这时就放下作业,去小房间把他叫起来。他穿了毛衣走出来,站在老师面前。老师说:怎么这样早就睡了?他说没有什么事情,所以就睡了。老师就说:没有什么事情,就可以看看书,读读报纸,预习一下明日的功课,或者帮助爸爸妈妈做做家务。他回答说好的,就不再说什么了。他微微垂着头,眼睛无神,又不像是困倦。他坐在一张方凳上,手搭着膝盖。一盏二十五支光的电灯在他头顶昏暗地照耀,他清秀的脸上布了一些阴影。他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转动着眼珠去看老师,又看自己的父母,显得惶惑而不安。老师暗暗惊讶道:这孩子怎么变了?

她觉得孩子父母倒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因同是搞教育的,谈得就很契合。他们先是谈了些别的,然后才将话题转到孩子身上。他们共同地肯定了这个孩子的优点,接着,父母们就主动提及了他的缺点。他们认为,孩子最主要的不足之处是懒散,对什么都缺乏积极的态度。他们简直不知道什么事情是他最感兴趣的,他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说到这里,他们就转过脸,很温和地问孩子:你说说看,什么是你最喜爱的?他不回答,只是微笑。这一刹那,他十分像一个美丽的痴呆儿。老师很遗憾他们父母没有提到“诚实”这个问题,于是她旁敲侧击地问道:平时下午他几点钟回家?父母回答说:一放学就回了家。回了家做什么呢?老师又问。回家总是做作业。父母说,他倒是不出去闯祸的,可就是太疏懒了。老师最终也无法提出“诚实”的问题,因为这是没有根据的事情,仅是她的感觉。当她走出他家时,心想:这一对父母都是好人,可是却不够了解自己的孩子。其实他们父母的了解是比她更深刻了一层的。

当父亲准备对阿康进行课外辅导时,他才发现,在完成学校作业以后,是没有一点时间再做别的了。阿康将学校布置的功课做得很仔细很缓慢,用去半个下午和一个晚上。假如催迫过急,他便会生病,脸蛋烧得红红的,以至连学校的功课也无法完成,还要缺课一天。这一天,他就一直躺在床上,吃着父亲调好的糖开水和面条,让母亲把洗脸水端到床前漱洗。他躺在床上,也不睡着,脑子里想着一些谁也不知道的念头。

假日的时候,父亲想教他练练大字,他很顺从地提起笔,由了父亲的指点,一笔一画地写,没有一点错,却全无塑造的可能。父亲首先失去了信心,孩子便趁机搁下了笔。父亲或者教他读几首诗词,而他也永远弄不懂其中的意思,答非所问。父亲隐隐感觉到,其中似有一些小小的险恶的用心,却又捉不住把柄,只得随他去。在儿子躺着生病,不知想些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想的是:这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这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和孩子相隔得很远,他们谁也不了解谁。他默默地想着这些,直到黄昏。这样的黄昏是最最令他哀伤的了,他觉得自己四十多岁的生命都已经枯竭了,已是夕阳西下。

孩子躺在床上,心里却是快乐的,他想:他把他们这些大人全都骗了,他觉得大人们是多么蠢啊!他想他是一个孩子,这其实是很好的掩护。人们都不会注意到他,更不会怀疑他,他尽可以做一切把戏。可是,他得小心点儿,他实在是有点兴奋过头了。他想装一天病就足够他乐的了,明天他就得好好地上学去,继续玩他的做个乖孩子的把戏。想到新的一幕即将开始,他几乎心潮激荡。其实他并不喜欢待在家里,在家里他时时觉着烦闷。似乎家里的天地太小,不足以让他的把戏充分展开。他没有兄弟姐妹,跟父母玩这把戏,他没有太大的兴趣。他觉得天底下再没比他的父母更没劲的人了,他一看见他们就意气消沉,所有的聪敏才智都不见了。

他觉得他们总是扫兴,心里渐渐地起了恨意,有时候他就故意地也要叫他们扫兴。譬如考试,他其实是可以考一个更好的、能使父母尤其使父亲快乐的成绩,可就为了不让他们快乐,他便决定不考得更好。他还喜欢偷偷地将他们的东西藏起来,看着他们着急,并且和他们一起找,找来找去找不着,心里就无比的喜悦。过了很多日子,他们会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新看见这样东西,当然,还有一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回来的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他藏起了他们的东西,他们总是互相埋怨,或者埋怨自己,说自己又老又糊涂,他们黯然神伤,灰心丧气。终于有一天,他们竟发现钱少了。

钱的事情,他们相信他们是不会记错的。一分一角的支出都仔细地记录在一个自制的账本上,每一天都要计算支出的总数和余额。钱是放在一个铁盒里,铁盒放在五斗橱第一个抽屉里,抽屉上有锁,钥匙则放在书桌的最后一个抽屉里。在他们确信自己没有拿钱也没有忘了上账之后,他们开始盘查阿康了。阿康先是说他不知道钱的事情,他的表情是那样愕然,使两个大人觉得十分内疚,心想他们不应当去怀疑一个孩子。但束手无策的情形使他们稍稍坚持了一会儿,问道:自你回家以后有谁来过这里?阿康说没有,说过之后就沉默了,自知露出了破绽。此后再怎么问也不作声了,只是以委屈的目光不时看父亲或母亲一眼。无奈之下,便搜查了他的书包,在课本里找到一张压得很平整的完整的一元钱钞票,正是所缺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