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13节(第601-650行) (13/131)

第一次霜降来临。霜降之后,树木又换声色,红和绿之间的一层黄转为金和铂金,绒毛似的,镶在红绿的边缘,或者一蓬蓬地垂挂下来。落叶满天飞舞,就像五彩雨。淙淙流水换成蛙鸣,顺溪而下,呱呱呱一条涧。背阴的岩石上开出一朵朵大黑花,其实是菌类的一种,肥厚的重瓣上布着经脉,边缘打着皱。屋顶上的蒿草却是雪白,倒伏下来,覆盖瓦片,将这新石器时代的重要物证,陶土的工艺封起了。说起来,这一簇房屋,就是个退化的大尾巴,被遭际一股脑儿扔在山坳,消失在人类史的缝隙里。

待他醒来,爬出板柜,浑身绵软,略一动弹便气急。扶墙站稳,推开窗户,腿脚不由立直了。太阳初起,薄雾迅速退下,一个堂皇新世界!眼睛明亮,睡眠与寒热造成的白翳一丝一丝抽走,就像蛾子从茧子里钻出来,是不是已经死了,进入了异度空间?视野在鼓胀,物体变形,企图突出视角,这是颜色的物质性,其实很占位的。他是在哪里啊!这个问题不再有危险性,一点也不,因为不是针对一己之身而发问,而是向着广大和辽阔,边界在遥远的目力不可及处隐现和闪烁。当然,还不能像哑子,哑子就不会怀疑自己在哪里,哑子可能在所有的地方,可是,他不是正向哑子接近吗?无形中,有一个通道在闭合,同时,另一个通道悄然打开。那通道闭合多少,这通道就开多少,造物永远不会隔绝与存在的关系,要不,怎么传递它的旨意?

现在,他要吃了,他要吃一绺索面。索面属于即将闭合的通道里的遗留,在退化尚未最后完成之际,过渡阶段的养料。推门出去,阳光投在灶屋前的山壁,一片白。锅里续上水,灶下填进树枝,引火的蒿草松松地堆在灶口,可是,打火机失灵了,啪啪地空响。这声音很古怪,很突兀。看着手里的小东西,这可是个巧物,四指握在掌心,大拇指正在按键上,一按一声响。日头走到一条狭缝,挤出一线光,直刺过来,抬手挡一下。这一抬手,日头撞在手指头上,飞溅出火星,心头陡然一亮。这个大火球,兀自燃烧,烧得他眼睛痛,瞎了似的,赶紧摘下眼镜。经过这许多波折变故,这眼镜竟然还在,睡时卸下,醒时戴上,习惯成自然,倒把它忘了。摘下眼镜,他就知道应该做什么,这不就和哑子一样了,用手足思想,只是,思想的资源不相同。

这也是玻璃呀,人类自打有了玻璃,生活就大不相同。镜片迎着太阳,两个火球,如何把眼镜里的火取出来?他重新戴上眼镜,似乎思想就退回去了。又摘下,再戴上,火球在顶上轰轰然作响。他的头仿佛炸裂,握住一块石头,向着岩壁砸去,一下,两下,三下,手掌震得生疼,而且滚烫。日头移过去,移到石头尖上,火星溅出来,一点,两点,三点,飞到干透的蒿草上,砰一下,火苗起来,沿着草丝,飞快爬行,就像一个火鸟巢。捧进灶口,不舍得放下,燎着手了,方才缩回。树枝燃着,烟熏出了眼泪,还是欢喜,喜极而泣。他抽咽着,看锅中水从周边细细地起泡,再向中间推动,水泡子越来越大,最终全面开花。一绺索面滑下锅沿,硬得像铁丝,但挡不住沸水的浸煮,只见它翻着滚,翻着滚,松散开了。

这一个白昼,他用于清点哑子的采集,编织活动暂搁一边。收藏分散在二号的上下楼和三号的半间屋,还有三点五的露天里,四号也有一点。这些断了生机的东西也在变颜色,黑的变灰,青的变黄,黄的变成褐色,总之,是沿着色谱的序列暗下一成。还有变化的是质地,疏密度和软硬度,纤维的长短粗细,水分蒸发,使它们明显地收缩,减少了占地。他将储备集中在二号的楼上,依墙壁排开,除拿取煮食方便外,同时可增添墙的厚度。窗外的霜色更浓了,膨胀起来的视野平复下来,颜色稀释了,却生出一种晶体,使粒子变粗,折射光线。他继续检查储藏,将根茎归一类,苔藓归一类,叶草归一类,果实归一类。竟然,还有一窝鸟蛋!将食粮堆砌成半墙高,板柜推到另一面墙脚,板柜的盖横在窗下,放置犁铧片、灯盏、打火机、骰子。这些物件都来自人工,别看已成废旧零碎,成了个摆设,但谁知道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又生出用途。现在,他可以回到编织上来了。

白茎草在清空的地板——千真万确就是原木的板子,不上漆,面上留有锯刨的痕迹,板和板之间闪开缝,看得见底下的蒿草,风也从地下钻上来,所以,编织就很当紧。白茎草沿长筷子排开,经他手掌摩挲,一些细小的毛刺捋去了,短的接成长的。第二根长筷子连接的是横向的草绺,压一绺挑一绺地穿过,推齐,就有了幅面。他却又解散开,因还是不够紧密,经纬间的空隙过于疏阔。他回到三股编一股的方法,略作变化,一组辫花编成,借过一股与第四、第五股编成一组辫花,第二组再借一股与第六、第七股编第三组辫花,由此形成幅面。第二根长筷子横过来连上第一根,宽幅延长一倍。有筷子的固定,实验的进行顺利多了。渐渐地,草茎变成辫花,一排,两排,三排,幅面随之延长一寸,两寸,三寸。日头已经到西边,暮色起来,涧水带着蛙鸣聒噪地一路下来,满耳都是,闹极了。编织中高度聚集起的注意力,使身心格外宁静,养息了精神。光线暗了,不利于编织,他放下手里的活,感觉到凉意。将麻布叠起来,披在肩上,双手交错抱紧,出去门,穿过三号半间屋,从木梯下去,进到四号屋。这幢房屋很奇异地处在涧水之下,望出去,看得见水流里的蛙,翻转腾跃。蛙声反而远了,却连成一片,稠密得很,其间不时突起一声,高亢嘹亮。他聆听许久,原来不是蛙鸣,而是一种鸟叫,找不见栖处,又好像四面都是栖处。本以为蛙声覆盖了水声,经鸟鸣提示,蛙声之上,又有一层更绵密的发声,由无数个极细微的响动合并,那是昆虫振翅。于是,水声、蛙声、虫响,重重叠叠,穿越古怪的鸟叫。然后,风过树林,所有的草尖枝头全在摇曳,掀动气流。万籁俱寂里,分明众声喧哗,吵吵嚷嚷,连哑子都是有声,倒是他,大气不出,无声无息。

暮色下沉,转瞬间,天色变黑。这一间屋,又是黑中黑,苔藓六合。漆黑给他一种虚假的暖和,当然,苔藓很可能有御寒的作用。还有那一层层的声音,叠加起来,也是防寒层。从黑漆中望出去,可能是星月起来了,微明中有一颗小星,左上方,嵌在高悬于顶的涧水里。周围渐渐转成灰蓝,树啊草啊,有了轮廓,涧水转个急弯,下去,小星就在那个急弯里。看久了,仿佛不是星,而是一个深涡。从极远处旋过来,再往极远处旋过去。这里有很多物体都是涡状,比如,日光直射下的眼镜片,树冠的形态,湍急处的水流,螺旋藻,要是让哑子看,就还有直升机和盘山公路。总是有一股力量,在空气的螺线里加速,嗖地远去,嗖地近来,通道即刻闭合。他听见小星在唱歌呢,气流里的旋涡运动,从一赫到二万赫,再到无限量赫。

杨莹瑛走在街上,听见有人在背后喊“杨杨”,回过身看,见一个小姑娘,迎向另一个小姑娘。两人的表情又惊又喜,仿佛前世有约,今生终于邂逅。事实上,她们完全可能上一日刚刚分手。她们搂抱着越过马路,汇入熙攘的人群,杨莹瑛看见了自己做姑娘的日子。“杨杨”这名字也是小姊妹淘里给叫出来的,照理是可叫作“瑛瑛”,可那是给父母叫的。小姊妹互起的名字总是娇俏的,不像乳名,乳名难免狎昵,多子女的“阿狗”“阿猫”都可叫得,金贵的则“宝宝”“囡囡”,也有一笼统叫作“弟弟”“妹妹”,弄堂里可说一人叫,百人应。小姊妹的名也不是诨号,诨号多半是侮辱性的。方法往往是挑名姓里的谐音用作贬义,所以,有预见的父母给儿女起名就很谨慎,但也防不胜防,小孩子的智慧远超过成人想象。再有,形象、举止、态度等等特征都可能被指摘成诨号,倒不全是发泄恶意,还有炫技的成分,但格调上总归难免猥亵。小姊妹们的名却是闺阁情趣,豆蔻年华有多少甜美与羞怯,还有俏皮。家中排行第五的那个,就叫作“阿五子”,上海话听起来也是“阿胡子”,人还以为一条汉子,其实呢,再妩媚不过了。再有一个名字很庄严,为“李泽芳”,就取中间那个音,格外强调沪语的入声,就成了“啧啧”,仿佛鸟叫。又有一个爱吃瓜,直接叫作“瓜瓜”。这些日子大约开始于小学高年级,十一二岁光景,到初中和高中,然后毕业或工作或升学,有退出去的,又有加入进来的。“阿五子”离去了,来了“三三”;“瓜瓜”走了,“秧秧”取而代之。人数保持在四至五人,总数不变,从性质看,成分就也不变。直到恋爱结婚,生儿育女,好比瓜熟蒂落,渐渐散开。那些自取的闺名随之销声匿迹,还有女儿家的私房话,稀奇古怪的零嘴——男友往往用以取悦和示好,在他,就是冰,盛在铝制的饭盒里,满满一盒,外面裹一条干毛巾。她慷慨地分给小姊妹们,大家不都是这样,甚至有一个的男友在皮球厂工作,拿来许多皮球送给她们,她们要皮球做什么?可这是姊妹情谊,还是被爱的喜悦,也要分享的。除去给小姊妹的,还要贡献家里,是恋情附属的福利。大热的天气里,用来镇西瓜,绿豆百合汤,还有父亲的啤酒。她这才知道,冰的质地是紧密的,就像石头。原来,她是从棒冰认识冰的,丝丝缕缕整齐排列,就像结构松软的松木,其实是经过加工的机制冰。她好不容易凿下一角冰,含在嘴里,冰块将整个口腔都镇麻了,舌头,两颊,上下颚,丝丝的疼痛,许多时间过去,那股子凛冽和缓下来,变得暖热,可说是禁欲时代里爱情初萌的感官生活。

真是再美好不过了,人生依着伦常的步骤,历历来临。当婚时当婚,当嫁时当嫁。仅只相差两年,这样循序渐进的节拍便打乱了,学校停课,学生下乡,低她几级的小男女为失学惶悚,高她几级的为失业惶悚,与她同级却上了大学的男女则又为失学又为失业加倍惶悚。唯有杨莹瑛,她不由庆幸自己适时从二年制技校毕业,虽然不全是出于自觉的选择,而是顺其自然,一是学习成绩平平,二也是家境所限。上面的哥哥连技校都没上,初中毕业直接去了机器厂做学徒工,底下还有两个弟妹呢!这就见出自然对她的眷顾。满城青年陷入茫然之中,她依然循着既定的轨迹,按部就班,依序完成人生大事。杨莹瑛记得,婚后不久,月事不准,母亲陪着去看妇科门诊。诊断结果是怀孕,医生向她追问房事,羞得她简直要逃。回头看见一个候诊的病患投来注意的目光,很多日子过去,都不能忘记这目光。看得出她比自己年轻,容貌也称得上端正,但肤色萎黄,神情紧张,是待业青年的典型面孔,正处在万事不定的尴尬中。杨莹瑛忽然间镇定下来,回答医生的所有问题。按旧时说法,就是“坐床喜”,初时的妊娠反应和窘过去了,随着身子渐显,她甚至是骄傲的。有时候,他出差外地,一个人不想做饭,端着大肚子,坐在饭馆里,点一荤一素,两碗饭。盘光碗净之后,打着饱嗝,再端着肚子出来。

接下来,日子就过得紧了,仿佛快刀切菜,刷刷刷一径向前去。生育和养育的繁杂庶务使得时间膨胀起来,同时又在压缩长度。做姑娘时节的细致纹理被拉扯着,表面变得粗阔,却又透露一种丰腴饱满,与荷尔蒙有关,几乎嗅得到那满溢出来的情欲的气味。“杨杨”这名字没人叫了,直呼“杨莹瑛”,就像军队点名,甚至从来不曾叫过她的娘家名“瑛瑛”。其实是一种羞怯,用粗鲁严肃掩饰爱意。他们都是羞怯的人,不是出于年龄,也不完全是道统观念,更可能产生于节制。无论情爱还是性欲,都是节制而有余裕。很快,“杨莹瑛”这称呼也没有了,代之以“妈妈”,她则叫他“爸爸”,以孩子名义的亲昵,总之是规避情爱一类关系而倾向伦理。再后来,便是“外公”和“外婆”。时间被划分成代和代的区隔,因有了人的生活,混沌厘出青白,是人向自然做出的争取。现在,厘出的一线清晰似乎又被淹没,重新混沌起来。那就是,当下的时间突然静止,过往的则倒流过来,越流越涌,推挤成岩浆似的褶皱。时间在变形,她在这变形中活动,过往的事物迎面而来,有的撞个正着,有的擦肩过去。日子过得黑白颠倒,可是在此混淆中,她倒可抵制虚无——时间的大空洞。那空心日子里总还有些内容,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这一日,她走过女儿房间,门敞开着,向里扫一眼。从女儿背后看见电脑屏幕,屏幕上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他吗?一边打电话,一边走路,步态匆忙,转眼走出屏幕,然后倒退回来,倒退的姿态十分滑稽,再开步向前,向前也变得滑稽。她头一回看见这段视频,初始的震惊过去之后,平静下来。她感觉女儿在哭,自己却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古怪,非常古怪。视频中的男人分明是稔熟的,每一细微处,别人未尝注意,但错不过她的眼睛。比如打电话不时要换手,换出来的那只手就在衣后襟扯一下;比如走路双脚交错时的摩擦,所以裤腿内侧总是磨损;她还新发现他薄削的发顶,风吹起来,就露出头皮……这个稔熟的人,在离她远去,每一次退回重走,都走得更远,就好像是起跑线上的发力,退几步,走出去。她优游地想到,视频这东西很奇妙,它可以将事情回溯,但回溯的只是个壳,肉身则随波而去。

女儿觉出母亲在身后,不必隐藏了,带着股宣泄的情绪,一遍遍回放。视频上的男人,便也宣泄似的,一遍遍走入和走出视频,就像一个牵线木偶,那根线在谁手里呢?无数遍的反复中,视觉多少麻痹了,女儿停止哭泣,却听母亲说:看上去他蛮高兴!不由一惊,按下暂停键,屏幕上人正跨出半步,仿佛要跌倒,又仿佛向前冲。回头诧异地看,母亲脸上露着笑容:你看他来不及地要跑!见女儿的眼睛睁得很大,她说:你不要看我,看你爸爸,一个大活人,只要想让人找到,就找得到,自己不想让找到,就怎么也不成了!女儿一时辨不出这话的意思,回过头去再看视频,屏幕上人的姿态就像是嘲笑,嘲笑自己,也嘲笑他人,便轻轻回嘴道:不要瞎说啊!杨莹瑛动气了:你总是偏向爸爸,凡事站他一边,事实上,他并没怎么带过你,都是我一个人带!喂奶的时候,我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从班上跑回来给你吃;再后来,带你上我们单位托儿所,上下班挤公交车,他搭过手吗?她越说越气,无限的冤屈。屏幕上的人保持着陡然中止的步态,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漠然无觉,这人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呢!可是,眼前又出现另一幅画面,女儿出阁的一日,中午时,新女婿来接人,他和她跟在盛装的新娘身后下楼,装饰玫瑰花的婚车等在门口。新人送走,反身回到家中,周遭都变空了。他低头躲进女儿房间,掩上门。她晓得他在哭,没去点穿,怕他难为情,也怕自己难为情。他们这一对夫妇,从少年到白头,始终是羞怯的,羞怯于表达。他们安稳的人生,尚未经历过爆发式的变故,逐渐养成含蓄的性格,可能缺乏激情,却也节制了能耗,使之细水长流,不期然间,戛然而止。女儿退出视频,啪地一击键,关闭电脑,抽出光盘,那人彻底消失,无影无踪。说到中途的话收起了,她都忘记说的是什么,站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夜里,杨莹瑛带外孙睡下。年轻的夫妻总是晚睡,一觉醒来还看见门缝透进灯光,门开门关,进来出去,今天却歇得早。杨莹瑛在床上睁一会儿眼睛,想到白日里那一场无名火,在她就算得上大恸,摧肠伤肝的,但又有一种轻松,郁结舒缓了。身上感到慵懒,合目重入梦乡。

这时,女儿和女婿正开车行驶在路上。你们以为都睡了,其实这城市的生活刚揭开帷幕。高架上静静地流淌着灯河,在交叉口分流与合流,空中就布开一张蛛网。网眼里耸立的摩天楼亮着光格子,向地面哗啦啦倾倒下来。他们的车从中穿行,都不作声。这两人是中学到大学的同校,加上父母辈的一点关系,很自然结成百年好合。在这千变万化的世事里,其实还有一些生活循着既定的轨道进行,并且将持续下去。好像一种社会的遗传基因,代际之间总归潜在着因果链接,可是,谁知道呢,说不定就会基因突变,偏离常态。

他们的车停滞在下口处暂时的拥堵中,等待信号灯转换。高架下来的车和路面上的形成一个庞大的车阵,所有的尾灯都在闪烁,夜晚的城市无一不是闪烁的,最后合为一片光晕,遮蔽夜空。车阵动起来,渐渐加速,最后涌出道路的瓶颈,辐射到各条马路,重新流畅起来。他们开过一个路口,就有些踌躇,但并不很久,略作环顾,车拐进路对面的小区,经保安与业主通话查核身份,引进地下车库,停了。

电梯在上升途中,升至顶层,稍作停留方才下行。电梯门开,保安插卡按键,楼层键亮起,闭门的一瞬,车库里又扫进车灯,不知是不是与他们一路的。电梯上升到顶层,停住,开门,出去便是环形客厅,周围玻璃幕墙,中间挑空一层,顶上垂一盏巨型吊灯,底下是观赏植物,高大和油绿,填充空间,也消除凛冽,但还是有寒意生出。先已有三五人到,后又有三五人来,加上他们一对,不出十个。彼此间都是生人,没人招呼和介绍,索性就不搭话,散开着,或站或坐。透过玻璃幕墙,苍穹在上,底下万丈深渊,却有无数灯盏,仿佛星星谷,远处的镭射光缓缓移动,就好像天眼扫视,人真是渺小如豆啊!

不晓得过去多少时间,电梯再没有送上新人,到场的客渐渐面熟,也识得出其中的关系。除他们一对,还有两对夫妇,一对母女,又有三位女士,年纪约在五十和六十之间,衣着昂贵,颈和腕上都有沉重的金玉装饰,并排坐一具沙发,猛一看就像三胞胎姐妹,倒是带来人世的一点热闹。就这样,女性占多数,男性呢,多是陪伴,脸上的表情不能说敷衍,但显见是淡然了。又过去些时间,终有人来了。一位年轻小姐,身着黑色职业套装,公司文秘一类的身份,没有注意到从哪里走出的,只见她做一个噤声的手势,这才意识原来各自都在说话,且还越说越响,几近喧哗。于是,刷地静下来,气氛变得凝重。来人又做一个集合的手势,四散的宾客便汇拢去,眼睛在人群上一逡巡,转身走了。一众人紧随身后,绕过半周大厅,沿一弯楼梯,到了下一层。下一层的格局正与上一层相对,沿玻璃幕墙是房间,他们就走在过道里,又走了一个半圆。似乎,似乎是一个太极图,但不是平面,而是立体。带路人推开一扇门,走进去了。

从厅里的璀璨明亮走来,愈觉得这屋里昏晦幽暗,又有暗香浮动,蒙一层薄雾。站定片刻,只见四壁素白,唯对门墙悬一匾,上书三个字:仙客来。中央置一圆桌,大小在餐台与茶几之间,点一支烛蜡,周围零散着椅凳。各人就近落定,那引路小姐又将手指压在唇上,做噤声的表示,本来就无有声息,此时连出气都不敢了。横匾下忽洞开一扇门,显现一条颀长的身影,全场都立起身,双手合十施礼,他们是初来者,跟着动作,难免晚半拍。门中人形张开双臂,向下按去,一周人才又重新落座。那人越走越近,凭桌坐下,烛蜡映照出一张女性的脸。由于光是自下而上,投出几片阴影,画成面具,有些像狞鬼。但小姐随即过来,将烛台端走,退出去,掩上门,光线收起,眼前一片漆黑,从漆黑中慢慢浮起一层不是光也不是亮的物质,渗透性很强,于是物体和物体之间的空隙便凸现出来。静寂中,有沙沙声响起,声源来自圆桌中心位置。响一阵,停一阵,再响起,好似移到周边,并且沿桌缘滑动。又消失,再起来,滑动。停停走走,回到圆心里,窸窣一回,静下来。轻轻一叩击,门开了,室内人的脸从暗里浮出一半,就像在水面底下,漂移不定,恍惚得很。烛台端回到桌上,这一回,离远了些,因为隔一幅A4大小的白纸,所以,脸上的阴影就不那么冷和硬,而是柔和下来,勾勒出较为完整的轮廓。

这是一张堪称清秀的脸,看不出年纪。中分的黑发垂至腮下二三分长度,肤色清洁,不施脂粉,着一件高领的黑衫,更显得黑白分明。大约有些近视,脸俯到纸上很低,上下左右地看。屋里人都静着,等待下一步有怎样的事发生。时间像是飞逝,又像是停滞,不晓得到了几点钟。像他们这两个初来者,只觉得生畏,甚至,很不应该的,还生出悔意。从网上搜寻到此处所在——网真是个大千世界,不仅在于广度,还在于深度。就是个魔术套盒,点一个,打开一个,没有穷尽,这才知道存在里有多少个空间。从深处回来,点一个,关闭一个,点一个,关闭一个,会不会将自己也关闭进去?

周围的人,现在,渐渐看见周围的人,人脸完全浮凸出来,清晰可辨,全有着一股子兴奋劲。这股子劲头也让他们发慌,心跳着,却像被施了定身术,动不了。女人的脸在纸上移动,贴得那么近,就像在摩挲那张白纸,纸上有什么呢?没人可以接近它,唯有她,掌握打开纸,也就是魔术套盒的鼠标。人们多么耐心啊,多么有意志力,按捺得下好奇心,你几乎看得见好奇心在勃动,小兔子似的,空气被搅得不安。女人的脸还在A4纸上摩挲,眼睛圆睁。终于按捺不住了,最初的骚动来自“三胞胎”女人,衣衫窸窣,环珮丁当。接着,椅凳腾挪,在地板上划来划去。还有叹息。空间的块垒,被这密室塑形成立方体,又被氛围压紧组织结构,此时有所松动,漏进打钟声。缝隙在增多、增大,溃散的趋向越来越明显。神秘感也在动摇,压力减轻,初来的人也大胆舒出一口气。可是,事情尚未结束,一种更为强大的持续性重新收复了局面,肉眼看不见的物质又一次凝固起来,空气变得沉重和结实。

时间呢,时间在哪里?这种物质的紧密度,甚至排除了时间,像排除气泡似的,一压缩,就没了。在这空间的块垒里,更可能是时间变换了形式,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不是气泡,而是更有弹性,可抗挤压,也许要重组排序,于是才有了爱因斯坦相对论推演的结果。倒溯,或者索性打散,东一点,西一点,好比激流冲撞石上,水花四溅。

又一轮的寂默中,读纸的女人发声了:宝。她说:宝!那一对年纪稍长的夫妇啜泣起来。女人又说:宝。啜泣的夫妇迸出一声:心肝!女人说:有水,从水上走,欢欢喜喜的!啜泣的夫妇安静了一点。女人说:有数字!然后一个一个念出。三个女人中的一个惊呼道:是的,不错,正是!旁人并不知其中意味,但见“三胞胎”十分欣悦。有一个人——女人第三次公布信息,眉头皱起来,仿佛辨识遇到困难——杂乱得很!她说。在座都默着,无人来认领这个“人”,暂且搁置下来。

静夜里,那些亮格子,有多少各式各样的团契,在各自信仰之下,供奉各方神灵。无神论的崇拜,追溯不到正宗,难免要走邪门,因而有魅。魅和信仰几乎一纸之隔,因都是无形,不可证实和超自然——谁知道是超还是不超自然呢?这是亮格子里幽暗的格子,悬浮在实有的外表或者内里的秘密通道。

有一块石头——女人再次发布消息。有困惑的声音:石头吗?卵形。又增添一点信息。有些对了!那声音里的疑虑消除了,变得响亮。有一层膜——信息更进一步——有微光,很短的芒!然后,又一次蹙眉道:有个人!是男是女,老还是少?座上有人发问。女人摇头,将纸叠起,烛蜡将尽,激烈地摇曳着。最后一句话有些古怪,说的是:却不是那边。说罢,引颈向前,吹一口气。烛光熄灭的同时,屋里亮起灯。人们仿佛从梦中醒来,个个木着脸,慢慢动起来,向门外走。他俩跟了去,身后响起一声:小妹妹!女人叫道,不是叫“小弟弟”,显见得知道事主是谁。小妹妹,头一次来吧?是的,请师傅多关照,她应道。欲速则不达,女人笑一笑,要耐心。是,她应着。女人抬手轻轻一递,送客的意思。走出两步,到底没忍住,又反身问一句:师傅说的“那边”是指冥界吗?女人的笑容收走了:小妹妹错当我是测阴阳了。脸上透一股凛然,让人惶悚。世上万事万物都不是一对一,二对二。说罢低下头拈起桌上的纸笔,真的是逐客了。退出门,事先议定的红包交给小姐,走上楼梯,从大厅进到电梯。运行的速度加剧电梯箱与井壁间空气挤压,人都有些失重似的,嗖地下滑到地下车库。坐进车,上地面,她说出一句话:那个人就是我爸爸。等车出小区,上高架,先生也说出一句:这地方再不能来了!已是次日凌晨,这城市还醒着,灯格子排山倒海一般,涌起来,倾下去,将梦魇搅成沫子,那光里面的晕就是它。

老葛打电话给刘教练,约见面了。于是,这一天,刘教练和杨莹瑛便去找老葛。老葛家所住弄堂在中心路段,因民居特色列为市级保护建筑,外形上就维持了新式里弄的原始面貌,内部则应多家居住的实际现状进行改造,最大可能实现一户一单元的格局。之后,有实力的人家将邻居的房屋买下,也有外来者索性买下一整幢楼,再行装修。总之,人口逐渐减少,本是熙来攘往的一条弄堂变得清静,趋回最初时期的中产阶层格调——那些窗户上的条纹雨篷,淡黄色的拉毛的外墙,白色的勾缝,还有屋顶上箭垛似的小烟囱,画下一道天际线,真像是某个欧洲城市的一角,穿越时间空间,陡然降临,这区域当年可不就是地属某国的租界吗?但是,有一些总体性的因素依然顺应时间的流向,侵蚀着新建的旧光阴。比如,弄口和弄内的路面在塌陷,连带着楼体呈现倾斜的迹象;新科技的管线纳不进基础设施,只能体外循环,纠结缠绕;空调的外机,也是始料未及;对于弄堂来说,这里的空地称得上宽敞,由于横贯两条马路,于是成为路人通行的小街,可是怎么架得住汽车工业的浪潮,就作了停车场;另有些老装置早已废弃不用,却留下外壳,那就是方才说的箭垛似的烟囱,供壁炉用的,还有烟道,作了老鼠窝,繁衍无数代后裔。走进这样的老弄堂,不免会有混淆,时而是今,时而是昔,时而是真,时而又是错。

老葛家住其中一幢楼房的完整二层。三层住户举家迁往美国,一扇木栅门从楼梯口拦死。底层人家也已搬出,将房子出租,出于各种原因,租客走马灯似的更替,目前是一个单身美国人,进来就将房间刷成黑红两色,老葛称他“红与黑”。“红与黑”是个摇滚爱好者,凡在家就放摇滚乐。平心而论,老葛说,音量并不是太大,主要是节奏,怎么说呢?老葛用手扪着前胸,节奏正好和脉搏在同一频率上,所以,实在吃不消!不得不下楼交涉,可走到门口就头晕,无法迈进一步,那房间,就像一张血盆大口,能把人活活吞噬。所以,他就在门口向里招手:come!老葛的英语有限,只能说“come”。杨莹瑛和刘教练都笑,因为他们这岁数都知道有一首洋泾浜英语的歌谣,“来是come去是go”!

看得出,老葛家是这里的老住户,在当年算得上殷实,也看得出现在是有些落魄。周围的新气象之下,老户总归是没落的。在这海上生明月的二十世纪初奠基建造的老房子里,聚散过多少人口,代际之间又有多少轮更替交换,最后如大浪淘沙般,余下老葛夫妇俩,连他们自己的孩子也已经住到新公寓里去了。如所有新式里弄房子一样,南北格局,通常朝南的大间作卧房,向北的亭子间吃饭和待客。老葛带他们进亭子间,前房间的门口出来一个女人,伸头看一眼,又退回去,就是老葛的太太了。

老葛让客人坐在沙发上,面对北窗,自己背窗坐一把扶手椅,之间隔一具茶几。茶几的玻璃碎成三半,对齐了裂缝贴上胶布。环顾周围,家具都已陈旧,却擦拭干净,流露出生活的决心,即便走在下坡路上,也没有撒手命运。老葛又讲一阵“红与黑”的故事,其间有几回分神,侧过头向后聆听片刻,再回到讲述。他们耐心地听,并不打断,讲着讲着,忽觉得无趣,挥挥手,截住话头,听的人倒觉得突然了。潘老师这个人……老葛说。很奇怪的,他们三个,包括事主本人似乎都忽略了基本事实,那就是寻找潘老师是为找萧小姐,找萧小姐是为找吴宝宝,找吴宝宝则是找那个失踪的人。这一串逻辑链上,每一个环节都像是陷阱,一旦进入便迷失其中,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

杨莹瑛第二次听到了对潘老师的描述,第一次是腰子弄里的杂货铺老板河南人,第二次是现在,老葛。应该说,老葛的视角比较宽阔。也是所处境遇不同,作为一个外来移民,河南人关心的重点更在于发迹史,老葛呢,他注意到了性格。你们知道,潘老师有什么样的兴趣爱好?停了停,然后说道:修理钟表!这确实出人意料,听的人都怔了怔,杨莹瑛不由想起河南人曾说过的,潘老师的本行,鞋匠。虽然风马牛不相干,可不论怎么说,都是修理的业务,也都是手艺。她说出自己的观点,老葛只部分同意,然而手艺和手艺却不能同日而语,修自行车怎能与修飞机比?刘教练则提出异议,说他们车友会的一位朋友,从动手拼装摩托车始,如今真就拼装飞机,在无锡开一爿飞机厂,研发无人驾驶农用飞机。老葛说:就算你说的是事实,也是摩托车,摩托车和飞机都是以发动机为基础,自行车的动力却是原始的人工,其中有质的变化。刘教练说:原动力固然不一样,传导都是机械的方式。老葛跳将起来:机械?你说机械,什么年代了!刘教练也跳将起来:你说什么年代!两人越说越激动,也离题越远,杨莹瑛不得不出来调停:还是说潘老师!这才停歇下来,从头再起,老葛欲言又止,侧耳凝神,被身后窗外的动静吸引。

潘老师这个人——老葛继续下去,要说有什么嗜好,就是修理钟表,正像你——他指了指杨莹瑛,像你说的,手艺人的瘾头!但是,你们知道,修钟表是什么人玩的?老克勒,是海派的传统,上海人玩钟表的时候,河南地方还是鸡报时呢!刘教练又不同意了,他曾经在安徽北部执教,带队去过河南参赛——人家几代王朝定都之地,龙门石窟,洛阳牡丹,清明上河图,上海还是滩涂!老葛说:这有何稀奇,南诏国知道吧?赵匡胤还没有投胎,云贵川已经一统天下,延续三百年,再又立国大理,不知道了吧!这方面杨莹瑛没什么见识,心里着急,又无从劝起,只好任两位争执。刘教练说:我确是不知道大理国诸事,但世上事未必你全知道,比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原计划河南话作国语,华夏中原之声嘛!这倒是老葛没想到的,只略停顿片刻,遂回应:又有一件事你也不知道,那就是傣语!云南是他人生的悲恸地,可如不是这一段,怎能有这等眼界。有多少民族和国家使用:泰国,老挝,马来亚,缅甸,还和梵语相通,早进入全球化大趋势!

正吵得不可开交,只听有声音说:不要吵呀!遂推进门来老葛的太太。这是个身量娇小,长相后生的女人,说话行动十分轻悄,有些像猫。两位客人赶不及起身点头,老葛辩一声:没有吵,就是说话。女人的手在胸口抚着,说:吓死了。他们就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她没有离去,而是在杨莹瑛身边坐下,叫了声“阿姐”。争吵双方忘了方才的话题,杨莹瑛似也有些糊涂,自己到这里来是做什么。冷场中,女人的眼睛越过老葛背后,看向对面。这时,来客发现,这对夫妇都很关注窗外,于是,也顺着目光看去。

女人问:有事情吗?老葛说:没什么。两位客人按捺不住了,问对面究竟怎么了。女人嘘一声,压低嗓音:轻点!老葛站起身,撩起窗户上的纱帘看一眼,放下来,坐回椅上,然后另起一头,说起对窗的故事。老葛讲述的过程中,女人不时插话补充,又无奈老葛遏制,只得收回去,一旁静听。

老葛家后窗正对前窗的那幢房子,完整被人买下,旧住户搬走后,就进来施工队,装修前后总共进行三年。其时,前后门敞开,老葛和其他邻人都进去参观进程。工程相当复杂,除外壳不动,其余全要大动,并且似乎是存心,专挑动不了的地方动。老房子的地板夹层有半人高,却偏要改楼层;老房子的楼梯与承重梁架互借,就要改楼道。这是不能动的要动,还有必须动的却不能动。老房子的浴盆是铸铁立脚,就原样的要一个;老式的木百叶窗也要原样;壁炉要复原,就要建锅炉,修烟道。最终的结果是,底层的前后间打通,再扩出去,将天井圈进来,装玻璃天窗,可推可拉;楼梯移到中央,盘旋上升,扶手是明清款式镂刻;二楼三楼的隔墙推倒,换成透雕的板壁,也是明清的款式;天花板则塑成西洋的缠枝花,还有一周小天使,围绕水晶灯跳舞;晒台上的阁层原本是违章建筑,现在做成欧式乡村小木屋,有意找带疤节的杉木板——杨莹瑛忽说道一句:这座城市四处都在兴土木。老葛停顿一下,结束了讲述:不知道里头住进个什么人。

在座听得入神,静着,不由抬头隔空望去。由于亭子间开在两层中间,后窗所对恰是正面的外墙,视线向上只见得半截窗和窗台,向下是院墙,墙头上披着藤蔓,窥不见半点动静。老葛说,有一次窗里伸出一只手,女人的手。老葛的太太终于插进话来:有小孩子!老葛说:不一定!女人却很肯定:小孩子哭!不由悚然,是因为小孩子哭,也因为老葛女人的说话,像是持一个幽深的机密。杨莹瑛说:会不会是那个老板藏的人?女人站起身叹一声:作孽!和来时一样,静悄地离开了。

其实,老葛说,萧小姐是潘老师的人!

这一个山包,大约是过路人起的名,叫作“野骨”,就知道多么荒凉。后来,修盘山公路,才将山包切西瓜般切开,暴出了内瓤。原来漫山漫谷都是柏树,圆柏、刺柏、侧柏、扁柏,又有许多叫不出名的柏。就有人来砍伐。因靠公路近,方便运输,又是提倡自由经济的时代,不多几年,就伐稀了,露出伐树人的小房子,停车坪,菜园子,总之,一个小小的村落。随着树木越来越少,少到没有,伐树人也迁去了别处谋生计。这地方的人,就像畜牧民族的逐水草而居,哪里有活口就往哪里走,都能越过大洋走到欧洲,据说,意大利罗马就有一条街,叫的就是这里的地名。做什么不论,只要有衣食,硝皮革、弹棉花、摇横机、开超市,小的可做到棉毛衫上一只袖口,大的呢,也是据说,东北省会城市顶级商圈老板就是此地人!

现在,野骨住了一户人家,养十几条牛,数千只鸭,屋前屋后种些豆麦瓜果。田里的作物尽够自家食用,牛和鸭卖钱供两个孩子读书。两个孩子都读到了外面,都是大学,一个工,一个文。平日里,家中只三口人,男人,女人,领一个傻兄弟,不是胎里带出,而是六岁那年起的一场寒热。那时节,家不在这里,也还没有公路,凡生病都想不到医生,至多让村里识字的老人开一张方子,满地找来药草,煎成汤,撬开牙关灌下去,然后就凭天意了。这孩子烧了几天几夜,命保住了,却从此长不大,形状和心智都停在那一年。山里人命贱,喝露水都活得下,所以并没有添多少愁绪,父母在有父母,父母不在还有兄嫂。再说,他不是不能干活,十七条牛就跟他天亮出,天黑进,瘪着肚子去,鼓着肚子回。干下的这些,养自己不会不足,只会有余。就这样,傻弟弟放牛,女人喂鸭子,兼带地里的种和收,男人专司买卖生意。

车走在山里,寂寂地盘旋,寥无人烟,不期然间,或就看见坡上散着牛,黄灿灿的牛身,衬着绿草,又是在云雾起落里,亦真亦幻。又是不期然,看见一个少年,挥着树枝条,漫漫地走和唱。倘是本地人,再上些岁数,大约听得出他唱什么:燕,燕,飞过殿;殿门关一关,飞过山;山白林白,飞到杭州种小麦。就这么几句,循环往复,路人要是读过旧书,就又能品出古意来了。车过去,回头看看,看见少年其实不是少年,是什么岁数,却也看不出。车继续走,几个盘旋,或许经过一片青麦,一畦茭白,几架紫茄,嵌在高高低低的岩石之间。莽野中突现农耕,仿佛天工开物。然后就有柴火铁镬气飘来,终于,看见人家。

空寂的山里面,即便公路盘桓,人迹也是稀罕的。两下里相遇,就是前世修来的缘。又是留茶又是留饭,要是问路,男人又恰好在家,便驾起小型客货两用车,在前面引路。过去一两个山头,确定无误了,方才调头,隔着车窗握手辞别,分道扬镳。一个人缓缓驾车,正是暮色将起未起时分,一座座山头退在天幕上,嶙峋和呲裂隐去了,山形变得圆润,边缘是流畅的弧线。转过一侧峰,就见那山头扑面而来,络络绎绎,就像是活物。长年在山里生活的人,司空见惯中,也会有新发现。所以,山里并不像外人以为的荒漠无趣。

这一日,男人驱车在回野骨的途中——早起往山下岩头镇送一批仔鸭,又载回一批鸭苗,还下定一单牛买卖,隔天买主便上来赶。季候已是秋深,林子都红,一年之计临到收尾时候,往返几个来回,第一场雪就下来了。可是,男人想起接连几年都是暖冬,无雪,只下霜,所以,公路上多少还有车辆行驶,不至于封锁。这公路,就是穿心箭,没什么挡得住!男人忽而想到,会不会就是这穿心箭,才转了天候,当下雪时不下雪?想着这些,手闸紧一紧,车过一个弯道,几乎嗅得到家里的炊烟。车斗里鸭苗聒噪着,仿佛四面山都在呱呱叫。可是,有一点点,一点点狐疑,男人放缓车速,车已经驶到背面,心里的一点点狐疑就又平息了。等车再次盘出来,绕深谷而行,那一点狐疑又冒出来。

由于车又盘上一层,谷变得更深,里面一片林海。那层层叠叠的树冠,岩浆一般,推挤成褶皱。秋色将它染成红黄紫,增添了立体感,砖样的,一块一块垒砌起来。转眼间,日头下到林海的平面,光铺过来,一层金。车又盘到背面,背面是高高低低的山头。车盘几个麻花,又临山谷,此时,山谷让金光照白,仿佛空了。山谷底下,底下,林海的深邃处,从山谷的底部,其实还不是最底,只是中腰,光透过林木和云烟,正浮起来,绰绰约约。男人有些分神,差点和对面开来的车撞个正着,喇叭声在四面石壁来回撞击,到处都在响。盘山路上的开车人都是高手,能把车开到天上去,及时让过,稳住,隔窗一笑,过去了,喇叭声荡漾到远处,渐渐消散。这一个小小的险情,收回开车人的注意力,即将浮出水面的景象又沉落了。日头继续向西,白金转成银灰,树冠复又推挤起来。岩浆稀薄了,固体变液体,风从上面过,吹起一层层波浪。

很快,到家了。当年伐树人的房子扩出一个院落,磨盘大的南瓜垒墙基,玉米棒子砌墙垛,墙头上披着红辣椒和紫皮蒜。停车,进院子,灶火上在烤麦饼。面香,馅里的油滋出来,带出肉和干菜的香,窜了满地。待要卸车,一车斗的鸭苗呱呱叫起来,真是个繁荣的小世界。

那傻兄弟,家里叫作二点,生他的时候,牌桌上正掷出个二点,就这么叫起来了。二点领着牛漫山遍坡地走,肩上斜挎着军用书包,哥哥当兵时的用物,里面装着饭食,一张砧板厚的麦饼,手里持一根树枝条。二点会将树枝条耍成花儿,嗖一声一个花,在空中打旋涡。牛就听得懂,或左,或右,或快或慢。二点的唱,牛也懂,就那几句:燕,燕,飞过殿。唱着唱着,真有南来北归的燕,剪着尾巴,斜刺里飞过去,飞到空谷里,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突然看不见。二点领着牛,也可以说牛领着二点,会走到很远,有时逐草,有时逐水。山里的牛,嘴都刁,受过践踏的草和水都不沾,翻过季的草,不流通的水,也不沾。于是,人和牛相跟相随,走啊走,有时候,一个昼夜也走不回来。开头还去找,男人开着农用车沿公路一盘一盘上下,可怎么走还是走在山的外壳。公路就算将个山破开瓢,也是个大瓢,瓢里面又是一重天地。后来,就不找了,晓得人和牛都无恙。牛有草吃,人呢,那一个大麦饼——不起酵的干面,揉得铁硬,死命擀开,裹进肥肉干菜,石板压平压实,灶火上慢慢炕——以二点的胃口,一顿也吃得下,却可挡几日饥,就像染了牛的习性,会反刍。所以,饿不着。从此以后,还添上盖的,部队发的军毯,剪一半,叠几叠,绑成豆腐干样子,也是斜挎,过夜就不怕受寒了。无论走出几天,二点和牛都知道回家。你说他连自己岁数都算不清,怎么记得回家路?可他就是知道!二点心里是有个谱的,和大多数人,包括他哥哥的谱都不同,但不等于说不如别人的清楚。

二点从野骨的家走出,下一个山坳,上一个山头,再下山坳,再上山头,终会面临一个大谷。原来无论走出多远,都是环着这谷。看着雾气聚起来,越来越厚,铺到天边,接上云海。但等散去,豁然开敞,越来越广。谷底滚上一团团绿,深绿、浅绿、青绿,随了季节,转向红,黄红、橙红、金红,终于成殷红。晚霞升起的时候,简直一汪血海。那情景令人生畏,二点身上起着寒噤,移不开脚,动弹不得。那男人,就是二点的哥哥,驾车经过,那将现未现的所在,腾到半途,又沉下去了。这就是谱和谱的不同,是在两个体系里。二点呜呜地哭起来。这是个好哭的孩子,虽然论年纪大约近四十,外形和内心都在孩童,不是说他从此就停在六七岁的光景吗?自然的规律不会完全中断,只是在一种坚定的阻力之下,轨迹是变形的。就是说,二点还是孩子,但是个成年的孩子,将来还会长成老孩子。他的心智也是同样,在以变形的方式生长为一种成熟的天真。所以,他的哭泣就不那么简单了。他对了山谷,那谷下面,一团一团汹涌的红绿里头,这么远望过去,就有针尖,比针尖还尖的一丁点儿,是什么?不知道,可就是有着什么!这一点坚决的狐疑,他们哥儿俩是一致的,谁让他们是从一个娘胎钻出来的呢!不一致的还是那谱,接受、辨识、存储,然后复现的体系。男人的注意力很快转移了,也难怪,养家的人,顶梁柱,担着大小几口的生计,多少庶务缠身,就没那么多的余裕。二点不是,二点的心很大,攫取却很小,一般的人事进不去,就像一面筛眼极细的筛子,只有那最微小,最微小,长着肉眼看不见的锐角的物质,才可留存在筛面上。这就是二点的心。

有一段日子了,他在山坳与山包之间上下,跨过山涧和溪潭,沿着山谷陡峭的边沿,那一团团的黄红里,针尖大小的一丁点儿,钻出来,又隐进去,最终还是钻出来。如二点的哥哥,等着它浮到面上,门儿都没有。那一点针尖子,浑圆的,像是暗,又像是亮,像直射,其实是画着圈,成螺旋运动,穿越云海林涛,千层万层。简直就像陨石穿越大气层,棱角击碎,毛拉拉的刺磨光,变成阻力最低的卵形。就是它,牵动弟兄俩的心肠。这一回,哥哥反倒是懵懂的,那一牵扯没牵扯住,从常识和理性的手里滑脱,二点却握牢了。牛听他哭泣,不吃草,也不反刍,静看在眼里。山里面有多少奇异的景象,只有畜类看见。人的视野本身就有限,再加上偏见,所能摄取只是皮毛。

从那针尖引出线头,一缕细白,不是野火,而是人烟,亏他们兄弟觉得出。即便是二点的哥哥,那个男人,上过学,读过书,外出到东北当过兵,照说是有知识懂科学,要他说明,什么样是人烟,什么样是野火,他也说不出来,可他就知道是和不是,所以才会狐疑。无论男人走到多远,走了多久,根性已经铸成,就有那根筋!这一线细白又不只是在视线里,还有一些散发在视线以外的物质,从边缘洇开去,渗入其他感官,比如,嗅觉。说是嗅觉,也是勉强为之,能不能说是一种超感?事实上,可能正相反,是原始本能。山的肚腹里养育出的物种,走着另一条进化的途径。男人及早走出去,接触到外面的世界,以平均程度开发感性和知性;二点呢,始终处在封闭中,普遍性的感知不发展,某些个别的却尖锐地突进。就说是嗅觉好了,他的嗅觉,男人远不可及,他早嗅出不平常,而男人停滞在狐疑中。

这狐疑里面有着深刻的孤寂。生活的忙碌,世事繁杂和热闹,一定程度抵销或者说压制了孤寂感,但在某个特定时刻,却会破出,令人猝不及防。那些原始的本能,就像进化不完全遗留的尾巴,忽地打开。在此同时,几乎是代价的性质体现出来的,其他更大部分的通道关闭了,静谧无声。一种极为细密微妙的骚动,遍地升起,多么活跃,而又多么危险,不知道将引他去哪里。这一种畏惧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当时觉得走不出去,一旦走出去又只是一瞬间。他就像半蚕半蛹,回不去蚕,又成不了蛾子,飞出去,抛下那个茧子。有时候,看着二点,酣睡中,像个婴儿,不禁想,如二点那样的一生,不也是一生?说不定有多少想不到的自由和快活。可是,接着就有一张忧愁的脸浮现起来,看到这张脸,男人会哭,当然不能像二点那样呜呜地出声,只是流泪。这是母亲的脸,一双枯井般的眼睛,牢牢看着他,拽着二点的手。最后,费好大力气拔出二点的手,母亲的眼睛却再合不上,透过盖脸的黄表纸,看着他,就知道他不能有二点的自由和快活,他们兄弟各有各的命。

他们从小生长的地方叫作林窟,山里的地名多是循地形而起,所以,林窟就是在极深又极逼仄之处。后来,男人出去当兵,觉得眼前一亮,所有的颜色都鲜明一成。部队是在东北地方,更觉天高地广,无边无涯,这才知道世界的平坦和辽阔。像林窟这样嵌在深坳里的村落,生计大凡起源于烧炭。听老辈人说,洪武皇帝年间,先人来到此地,劈山伐木,从林莽中掏出一洞天地。人丁最旺时有百来口子,全是一脉,姓岩。曾在村口竖立牌楼,每到饭时,炊烟四起,狗吠鸡鸣,何等欣欣向荣。然而,草木生长随天候季节,一年一轮,怎么赶得上日夜刀斧砍,窑火烧。渐渐地树稀了,土也薄了。族中发生过几回争窑的械斗,败的一方踏上逃亡的路途,爬出山谷,翻过山梁,向四面去。林窟处缙云、永嘉、青田三地交界,差一步便远千里,从此再也见不着。遇到路人,全都剃头留辫子,就知道改朝换代,原来三百年过去了。林窟的人丁直减下来,减到最初时候的二三户,却已是两姓。幼树成林,变了树种。又是二百年的时间,泥石流埋了村落,房屋、炭窑、坟冢、牌楼,一股脑儿卷到山肚里头。地形改变,道路锁闭,只得改换生计,采集和植种,自给自足,再又繁衍下来。等到这一辈人,即男人和他兄弟出世,时间大约在上世纪的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林窟就已是一个农业村落,行政隶属在县以下的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小队,独立为一生产小组。人口五户,氏三姓,田地有无数片,集拢起来只能得一个约数,但老人却自有计算,为“七亩二分三厘五丝六毫一忽”,这一“忽”是多少,也只有老人知道,为半个手掌。

一月下雪,二月倒春寒,三月里幸存的麦子出苗,四月点豆种瓜,五月六月,兴旺的日子抬头了,雨季跟着来了,涧水冲漫,七月赶种荞麦,山蚂蚁又来吃,眼睁睁熬过八九月的旱季,十月里挂出空豆荚,这是种植。采集呢,满山的草木全部姓“公”,不许砍伐私卖。以什么作衣食呢?天不绝人,林窟自有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