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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第4101-4150行) (83/247)

“师父那你呢?”

“我在这华山上还另有事要做。”聂定不耐烦地摆摆手,语气也变得蛮横起来,那香客不敢多问,只能唯唯诺诺地低头称是,其他香客也纷纷领命,须臾间他们就全都人影不见了。现在空地上只剩下了蛇抄剑一个人。他背对着和尚,一动不动,消瘦的身形站得笔挺,像是孤坟前的半截蜡烛。四周一片死寂,月亮也早已沉入西方群山之下,刘僧定的前方只有一片晦暗不明。

又过了半晌,像是确定了弟子都已走远,聂定忽然一手捂胸,整个人都佝偻了下来。见此奇景,和尚先是一愣,之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电光火石间,蓝衫人虽然留下了一条手臂,却也出掌重创了聂定。刚才,聂定只是强作镇定,现在怕伤势已经压不住了。和尚不由咋舌,仓促间能施展“菩提十界”已是不易,蓝衫人竟还在施展的同时,暗地下了这么重的一手,这人不论武功,反应,还是见识,都算是顶尖高手,武林中忽然冒出了此等人物,自己怎么一直都不知道?

聂定又站在原处调息了片刻,看样子像是稍微轻松了一点。他四下望了一圈,确定没有留下供人追查到自己的线索,就大步离开了这个是非地。说也奇怪,他并没有朝山下走,而是沿着山道一路向上,此刻刘僧定如果有心要拿下“蛇抄剑”,当真是易如反掌。但是他却选择悄悄坠在聂定身后,因为他想知道,聂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连夜带伤上山,究竟意欲何为。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一更天左右,刘僧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举目四顾只看得见黑压压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脚下的路有时候平缓,有时候陡峭,有一段路年久失修得几乎完全无法辨认,而另一段,则狭窄到必须侧着身才能通过。聂定始终是一副老马识途的样子,一路上几乎没有过停留。难道,这条路他经常走不成?黑和尚正在纳闷之际,忽然眼前一亮,就像有一道刺眼的闪电化过夜空,刘僧定猝不及防之下,他的影子已经被这道青蓝色的强光打到了对面的山壁上。

好端端的大晴天里怎么会打雷?刘僧定未及细想,千钧一发之际他整个人已经附身贴在了地上,几乎与此同时,十余步外的聂定猛地转过身,电光火石间他几乎就看到和尚了,就差一点。和尚匍匐在阴影中,大气也不敢出,刚才的情形真是险过剃头,如果自己当时稍微缓一下,那就彻底前功尽弃了。

聂定来回扫了几眼,没有看到可疑的东西,他又站进了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如同一个老猎手,和尚知道,要不是他伤势不能拖延,他肯定会一直等下去。一盏茶时间后聂定终于走出阴影,又一次转身上路了。和尚知道,在比拼耐心上,他获得了一次短暂的胜利,但是之后的路他不敢跟得太近,因为他知道对方已经有了警惕,所幸在夜色中,他比对方更有优势。刘僧定远远地咬住了聂如山,就这样又走了一顿饭的功夫,和尚心里不停在犯嘀咕,为什么华山上晴天会有闪电,而且闪电过后却听不见雷声呢?

大雄宝殿内。

“那似乎是……云天弧光。”一个老僧说,语气略显迟疑,“是华山独有的景象。有人说,那弧光来自九重天外,可照出五蕴皆空,也有人说,它是从华山深处射出来的。澄广师兄曾经亲眼见过一次,他说那弧光的强度照得日月岩上每一条纹路都纤毫毕现。焦道广在他的笔记里则记载,华山上的老猿在看到弧光后全都丧失了心智,狂叫着从山崖跳入深涧摔了个粉身碎骨。”

老僧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兀自继续念起了他的上古经文,他身边另一个老僧则示意黑和尚继续说下去。

刘僧定点点头:“弟子随聂定一路往北走,后来看到了一座荒废许久的祠堂,祠堂外面有着一颗古怪的老松,那实在是太古怪了……”

“哦?如何古怪法?”

“它被一座半埋在土里的石龛高高顶出地面,但是,却看不到一条树根,它的主干挺直,枝干却像是被绞过一样扭曲地伸向四周,我特地围着它转了一圈,确实一条根都看不见。”

老僧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只有木鱼声环绕着他们,许久之后,其中一个老僧才开口:“玉女峰上的……无根树?”

“聂定走到无根树下,忽然就不见了,弟子赶上去查看,却发现石龛一侧被人打开过,旁边竖着一块仅两尺来高的石碑,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上面还有当年纯阳吕祖的题字。”

“是……什么字啊?”

“只有三个字,弟子愚钝,不知道是何意,请众师兄开解:上面写着‘莫欢喜’。”

第150章

第八章

第七节【坠落】

刘僧定眼前耸立着三座小殿,它们排列成品字形,在当中围出了一小片砖石铺就的天井,天井中央立着一座锈蚀严重的香炉,香炉整体歪向一边,一只炉脚几乎就要被彻底压断了。从这里放眼望去,无论是小殿还是香炉,都已经破旧不堪,粗略估计,至少已经废弃了几十年。

天井的石砖上落满了厚厚一层腐叶,空气中满是枯朽败臭的气味,一棵疏于修剪的梧桐立在天井一侧,枝叶蓬乱得就像是一个邋遢的乞丐。

小殿内的年久失修程度也一样触目惊心,不但神像上的彩漆掉落殆尽,好几根梁木也已也被蛀噬得千疮百孔,目测用不了几年,这些房屋就要完完全全塌成一堆瓦砾了。小殿内部只能容下四五个人,屋檐下空空如也,并不见匾额,殿内没有多余摆设,只是各供奉着一尊神像。再仔细看这些神像,无不做工粗糙,面目模糊,身体比例完全失调,乍一看去就像是有半截身子埋进了神坛中。很难想像,这竟会摆进纯阳群殿中。

神像上方也一样没有匾额,刘僧定完全看不出这三间小殿供奉的是谁,他凑到一尊像前,想要找出一些线索来判断这泥胎的身份,无奈,那张泥脸饱受潮气侵蚀,五官早已一层层发酥剥落,现在只剩眼鼻处有些微轮廓依稀可以辨认,却完全看不出相貌了。望着这张空空如也的脸,刘僧定觉得背后有些发毛,当古早这个地方尚有香火之时,那些善男信女在这里拜祭的究竟是谁呢?难道,本来这里供奉的就是三个无名无面之人吗?

怪异的感觉还不仅仅来自神像,这三间小殿也很有问题,它们建造得异常敷衍,仿佛建造者根本不希望有人前来参拜。它们被孤立在一座险峰上,从纯阳主殿出发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到达这里,这个地方,是完全脱离了纯阳宫体系的存在。

【大雄宝殿】

“等一下,师弟。”一个老僧厉声制止了年轻和尚继续说下去,“你刚才不是在说,你在玉女峰石龛一侧发现了一道暗门吗?怎么忽然之间说到这三间无名小庙了?”

刘僧定皱起眉头,最后尝试着思索了一下,然而过了片刻他就彻底放弃了。黑面和尚朝老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三个老僧面面相觑,沧桑的脸上全是困惑。

“刚才我说,我发现石龛被人打开过,之后我就到了三座小殿前。我不是在撒谎,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小殿门口调查了。我的脑子一点都没有混乱,我清楚记得上一刻,我也是在调查小殿,更上一刻,我还在此处调查。这是一条连贯的记忆,我至少在那个地方呆了半个时辰有余,其中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但是,我却不记得这段记忆之前与石龛打开之后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清我的行为是如何开始的,师兄,我的记忆一定发生了断裂,可我却找不出断在哪儿。当时我在三座殿里进进出出,只为了查出神像的身份,我完全忘记了石龛的事,也忘了聂定,直到仿佛灵光一闪,所有被忽略的回忆都浮现了出来,我就像是大梦初醒,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为有多荒诞。”

“师弟啊,你又不老,你怎么也糊涂啦?”另一个老僧揶揄地说,他似乎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但脸上却全无笑意。刹那间,刘僧定只觉得有千斤重担压在了自己身上,但是从他脸上却依旧看不出丝毫的动摇,他终究是少林寺千锤万打出来的铁皮和尚,哪怕是刀山加身,也一样心如止水。

“后来,又怎么样了?”

“当时我抬头看天色,似乎已经快要破晓,而聂定则踪迹全无,我沿着山顶唯一一条小道朝山下走,谁料那条小道在半山腰就彻底断了——”

【华山】

没有下山的路,一条都没有了。刘僧定站在小道尽头的峭壁前,估算了一下所处高度。情况很糟糕,他几乎看不到地面,眼前所见只有雨水冲刷出来的陡峭绝壁,还有嵌入其中的嶙峋乱石。从这里往下跳,恐怕要五六个呼吸后才能落地吧,就算下面是一个深潭,这么高掉下来砸在水面上也是难逃一死。如果运气好,他或许能在下落途中被一棵斜伸出来的枯树接住,可是……刘僧定自己都笑了,他的运气又怎么可能好呢?

天空已经微微泛白,现在峭壁看得更清楚了,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连可供抓手的地方都没有。这简直像是一个笑话,刘僧定心想,不过,他早已学会不去怨天尤人,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集中精神找出一条路下去。

理论上讲,确实还有一条下去的路,这条路几乎等同于自杀,但并非完全不能走。刘僧定仔细观察了一下乱石的位置,然后又把刘给给那种蜻蜓点水的轻功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刘给给是个天才,黑和尚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掌握那种轻功的诀窍,但是不试试谁又知道呢。他不奢望能够一路跳到崖底,他只需要跳到一个相对较低的位置,让他不至于直接摔死就可以。这就是他的全部计划了,就像以前一样,当老天爷没有给他活路时,他要学会自己开一条出来。

接下来就是生死存亡的一跃,万幸的是刘僧定只穿了一件单衣,身法不会受到滞碍,他闭起眼睛最后回忆了一遍刘给给的动作和发力窍门,他提醒自己,他们都是少林出身,都是在木桩阵打下的轻功底子,相互揣摩要领想必不会很难。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跃而下,直到跃出悬崖的那一刻,他心里依旧波澜不惊。

这计划一开始就不顺利,下落的速度大大超出了刘僧定的预料,一开始他还能根据乱石的距离调整姿势力道,但是没过多久他就方寸大乱,全凭本能在瞬息万变中见缝插针。他在应接不暇中跳上一块石头,之后又一块,然后又是一块。偶尔会有树枝老藤让他找回一点平衡,但是在紧随而来的下坠面前完全是杯水车薪。大脑已经来不及估算远近方位了,事已至此,和尚只能彻底放空思绪,把一切都交给了直觉。

天已经彻底亮了,绝壁在晨曦中一览无遗,如果此刻有人从崖底看过来,他会看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一路坠落,就像是一只醉醺醺的老猴攀不住岩壁。你会眼看着他越来越失去控制,越来越手足无措,用不了多久,他距离彻底字面上的掉落就只剩下了最后那一脚踩空。

而那一脚踩空很快就到来了,在最终失去平衡的一刹那,刘僧定觉得时间忽然变得很慢,慢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下坠,他在半空中最后看了一眼地面。“这个高度似乎可以赌一下。”他心里这样想着,运起了少林锻骨诀,然后他就团起了身子,像只瓦盆一样翻滚着冲向了崖底。

滚落的时间简直无穷无尽,他磕到了好几处石头,压断了无数的灌木,他的手臂和两肋不知遭到了多少下重击,简直像是一头扎进了木人巷的齿轮丛中。

当刘僧定终于从昏迷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灌木丛里,他尝试着移动了一下四肢,万幸的是手脚都没有折断。但是也有坏消息,他觉得晕眩异常,浑身上下的瘀伤也在隐隐作痛。即使是铁皮和尚,此刻也不得不安静躺着略作调息。他祭出易筋经,艰难地引导着真气运行周天,一盏茶时间后,丹田总算渐渐感觉到了温暖。但是晕眩还在继续,不仅仅是因为翻滚,刚才下落时他的头可能也遭到了撞击。现在晕眩已经超越了疼痛,让他浑身发冷,止不住地打颤。刘僧定不得不再次默念易筋经,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这门百年来最好的疗伤心法上。几个周天后,晕眩果然减轻了许多,但是遍体的寒意却没有减退多少。和尚心中奇怪,他意识到这股寒意并不是身体不适造成的,他是真的冷。刘僧定勉强坐了起来,这动作似乎并没有加重伤势,他大受鼓舞,索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灌木丛。

【大雄宝殿内】

“我当时彻底惊呆了,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刘僧定对他三位师兄说,他已经完全从当日的震撼中走了出来,如今回想过往,就像是在说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情,“我当时看到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满目苍茫看不到尽头,天地间只有狂风呼啸而过。”

第151章

第八章

第八节【苍茫】

刘僧定意识到整件事都很不正常。

原本他以为这里只是华山上某块气候反常的台地,所以他向北出发,尝试找到台地的边缘,然而走了小半个时辰后,他发现四周依旧只有一望无垠的白色,别说边缘,连些许地形上的起伏崎岖都没有,这地方平坦得不合逻辑,几乎就是一块走不到底的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