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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节(第8651-8700行) (174/247)

两人都不再说话,视线死死地锁在天花板上,好像那里随时会有什么东西破板而入。木头撞击声从房间一角渐渐移向他们头顶,唐弃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房顶,看到狂风暴雨中,甲板上徘徊着的鬼魂。他惊讶地发现,他似乎也有了老赌鬼那超人的听力,因为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已经声如山崩了。

敲击声并没有在他们头顶停留,而是缓慢地朝另一个方向前进,不管船身摇晃得多么剧烈,都没能让那东西的脚步停下。

“他,他在唱歌?”鱼一贯忽然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不敢惊动上面的“人”。

“这你都听得出来?”

“废话!爷的耳朵好到超乎你想象!”

“那他唱的是什么,你听得出吗?”

这似乎难到了赌鬼,他闭上眼屏住呼吸,表情像是要把手伸进毒蛇口中:“海上,升明月……天涯玩……共此时?”

“野客乘舟,泛荡流灰。残烛凄魄,莽途无归。朝昏离离,灯寂骨摧,七海色褪,寒水余悲。”

讲到这里,鱼一贯深深换了一口气,像是不这么做就会被自己憋死。然后他又竖起耳朵聆听半晌,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走了。”赌鬼说完,两个人立刻像是泄了的气毬一样垮了下来。

“你说,”鱼一贯轻敲了一下唐弃手臂,“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唐弃摇摇头,“不过刚才上面的人,我差不多已经猜到是谁了。”

“哦?”赌鬼打量唐弃的表情像是看着一个怪物,“你在说大话吧?”

“真的,你刚才说,上面的人少了一条腿,据我所知,这艘船上只有一个人少了一条腿。”

鱼一贯猛然来了精神:“他?”老赌鬼的贼眼在地上四处乱扫,他正努力跟上面前人的思路:“出海三天了,船上没有一个人见过他,偏偏这个最该呆在舱房里的时候,他反倒出来了?”鱼一贯抬起头正视唐弃,“他出来干什么?”

“反正不是晒太阳。”后者耸耸肩,“这艘船上,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越来越多了。你刚才有没有发现,敲击声传来的方向焦糊味特别明显,这位纲首身上藏着的秘密,也许比他藏在船上的秘密还要多。”

当天晚上,暴风雨终于渐渐小了下来。所有人都枕着余势未尽的风浪艰难入眠。“墨舟”浮在起落不定的水面上,从夜色中看去就像是一口不祥的黑木棺材,各种各样的阴毒与险恶正在里面反复发酵,等待着把人拽入不见天日的深海底部。

而今晚在这个黑匣中,还有几个人没有睡去。“那东西就藏在独孤身上?”庞菩萨问。

“小红禅师的姘头死了,独孤元应的人最后是剖开她的肚子才拿到那样东西的,现在那东西纲首几乎从不离身。”

“那另外半截东西呢?”

“独孤元应出海前派心腹去拿,十有八九已经得手,在下斗胆猜测一下,那半截东西正在赶来与我们汇合的另一艘船上。”

庞琴的眉头皱了起来,即使脸上写着不满,她任然是一副菩萨眉目:“为什么之前没有找到?”

“所有的记录都被人毁了,我们无从……”

庞菩萨无奈地点点头:“明白了,萧万全那个废物,他一定以为毁掉记录别人就查不到他身上了吧。”然后她又看向面前的男子:“现在船上情形如何?”

“一切都如菩萨预料的一样,只是……”

“怎么了?”

面前的男子恭顺地轻声回道:“东瀛人和高句丽人,还有三佛齐人,他们似乎在暗地勾结……”

第280章

第十三章【龙肉(第四

唐弃摇摇晃晃从舱里走出来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风暴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万里碧空清澈得像是被仔细擦拭过一样。

远处的甲板上,十几个水手正聚在船舷边吆喝,那些人手中抓着一根两臂粗的缆绳,缆绳的一端伸出船舷外,唐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得出他们兴致十分高涨。

走进一点,他才发现船舷外的缆绳上捆着一个人,其他人正努力把他们的同伴缓缓下放到海面。船外的人也许是为了保持平衡,正像游泳一样在半空中划着手脚,样子十分可笑。他又朝甲板喊了一句什么,应该是告诉上面的人还差一点,此刻他如果垂下双手,距离触及海面就只有寸许间隔了。

一只肥硕的手搭上唐弃肩膀,他转过头,看到薄罗圭站在自己身后眉开眼笑:“唐,公,子,是不是啊?”唐弃被胖子瞅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礼貌性地低垂双目,视线范围内仅瞧得见圆鼓鼓的一只大肚子和长长短短五六把弯刀。

“他们在干什么?”薄罗圭问。此时船外的伙计已经几乎贴在了水面上,他把两条手臂探进水里不停搅动,望向海面的样子异常专注,仿佛一个搜寻猎物的渔人,唐弃注意到海里有不少约莫一掌大小的东西,有方有圆形态各异,但都不像是活物。透进海里的阳光被水波折出缕缕金痕,洒在那些东西上更添了几许怪异,它们随着水流无声地沉沉浮浮,当它们浮出水面时,在阳光下展现出一种让人作呕的死白色。唐弃看在眼里,皮肤上不由起了一层浮栗,他忽然之间有些猜出那是什么了。

“不知道,不过肯定被是这场风暴从海底掀上来的。”唐弃皱着眉头说。

就在这时,水手间爆出了一阵欢呼,船舷外的人终于捞到了一块那种东西。他在众人嘉许的眼光中把还淌着海水的异物胡乱塞进腰间的口袋里,表情像是一个得胜的将军。

“那是龙肉。”木芳走到了两人身边,双手抱胸看着船舷外的一幕,“水手们可喜欢吃那个了。唐公子,你刚才说那东西是海底翻上来的?”

“不是吗?”

“海上的人都相信这是风暴从远方带过来的。不过天晓得我们谁讲得对,我们只知道,每次风暴结束,海面上都会漂些这种东西,老水手们说,是风暴杀死了深海里的蛟龙。蛟龙的尸体大部分都沉进海底,只有这些碎肉被卷上来。”

“水手们真会吃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唐弃问。

“口感像是泡松了的酥糕,气味稍微有点冲,不过掺些椒姜吃起来还是挺不错的。人在船上不能太讲究,无论大海送来什么,我们都要尝试一下。”

唐弃还是有些不能相信,他身边的薄罗圭倒是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确实是这样,我在海外时,也看到过海外水手用美人鱼的内脏熬油做羹,场面跟一群吃人狂魔没两样。不过唐公子你且放宽心,那些美人鱼一点都不美。”

木芳笑了笑,脸上表情有些落寞:“水手在岸上时,他在别人眼中与常人无疑,但是一旦远离了陆地,他们的言行饮食,能够把胆小的人吓个半死。所谓的大海,其实就是一种病,你出海的次数越多,就病得越重,你越被大海同化,就越不是个正常人。”

人类总是小看了海洋,直到他们站在陆地尽头,亲眼见到那无边无际的滔天浊浪,他们才能真正明白,那是人类几乎从未踏足的另一片天地,是与陆地世界绝无相似之处的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它自己的运行法则,人类的常识与智慧在汪洋水国之中毫无价值,你会看到无数在陆地上无法想象的荒诞怪事。而老水手,则指的是那样一种人,他们穿梭在两个世界里,却不属于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海洋和陆地,两者都在缓慢地把他们逼疯。

“木爷,我听说,每一个水手都在海上藏着一两个,绝不能让陆地上亲朋好友知道的秘密,却不知你是否也是这样。”薄罗圭调侃地说。

副舵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忽然毫无征兆地转移了话题,朝两人挤眉弄眼,“两位,别看这肉其貌不扬,却是海中一宝,吃下一口,今晚保准能做上一个终身难忘的美梦。”

“真的啊?”薄罗圭露出欣喜之色,以一个生意人的标准看,他实在太好懂了。

“试过这种肉之后,我保证两位都不愿意再回到岸上……”说到这里,木芳神秘兮兮地朝两人伸出五根手指。

“一言为定。”大食人说着就要从怀里掏钱。但他的动作却被木芳拦住了:

“不过,咱可说好了,要是赵头儿和翟头儿问起来,咱可谁都不认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