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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2051-2100行) (42/247)
说时迟那时快,鬼和尚话音未落,一个人影“蹭”地从门口蹿了进来。
三个唐门的后生人影一飘已经后退三丈有余,身法灵动之余也带着一丝狼狈。唐神父身侧电光一闪,长剑已经握在手里,一旁的铁鹤道人险些被他掀了一个跟斗。只有唐无影与刘给给没有动,似乎是早有所料。
那蹿进来的人骨碌一声从地上翻起来,挺着身子向四周一拜:“诸位英雄,请了!”这语气说得极为豪迈,他似乎认为只要端出一副老江湖的样子,就能把眼下剑拔弩张的诸人镇住。只不过他的身形太瘦小了,声音又过于稚嫩,所以这句攒足劲说出的话一点气势都没有。
第88章
第六章
第十五节【逃亡
“来者可是许亭许公子的高徒啊?”刘给给冷冷地说。
“大师明鉴,叫在下知了就可以了。”知了眼看没有压住场面,不禁有些尴尬,只得一面回答一面摸着后脑勺“嘿嘿”讪笑。这少年实在是有一股魔力,周问鹤可以清楚看到唐家那五个人见到他后,表情明显缓和了下来,自己与那少年算不上深交,但是一见之下,心里面还是绽放出说不尽的欣喜。
只有刘给给,他的脸上非但没有善意,甚至连原本的恬淡也褪去了几分,此刻他的脸,冷得像是覆上了一层寒霜。
知了随后看到了周问鹤,他先是一愣,接着惊叫起来:“道长!一天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样?”被他这么一咋呼,周问鹤也是吓了一跳,真恨不得打一盆水马上照照自己。但是随即他就想到,自己连熬两夜,昨晚又吃坏了肚子,现在就算脱了人形也不奇怪。
一念及此,道人略带自嘲地笑了笑:“这儿的东西吃不惯。”然后他又问,“知了贤弟怎么来了?”
“小弟是来逃难的,”那少年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门外,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荒野上,有怪物!”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正要发问,门外的旷野里忽然响起一声撕天裂地兽嗥,这粗野的吼声带着深不见底的怨毒与蛮暴,仿佛声音的主人痛恨着世上有形有质的一切,甚至包括了它自己。无尽的憎恨与恐惧的情感夹杂在吼声里充斥在天地之间,仿佛一草一木都被这股恶毒的情绪感染了。
但是,细细回味,这声音里却好似少了一样东西,少了血肉气。这不是有血有肉的活物能够发出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不像是父母所生,反倒像是从亘古存在的,对生命的仇恨中凝结出来的,如果你能把全人类的憎恨,灌输到一只狼的思想里,再消抹掉它作为生命的本能与常识,那么它有可能会发出这样的吼声,否则的话,这种声音的主人,绝不应该存在。
众人急忙朝门外吼声传来的方向看,目力所及只有一片晦暗。已经连门外几步之内都看不清了,周问鹤忽然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幽冥世界,也许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唐无影问:“那是什么?”
“怪物……晚辈也没有看清楚……”
知了并不算是在说谎话,至始至终,他确实没看清那是什么。今天早些时候,他是凭着野兽一般的直觉察觉到了那东西。
当时他正在破庙的房梁上睡着回笼觉,忽然一股没来由的恐惧袭上心头。这少年好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几乎立刻就惊醒过来。他举目四望,眼前却只有这座空荡荡的破庙。昏暗的天光下,四周破旧的墙垣看起来像是挂满了五官狰狞的面具。
这种感觉很荒诞,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是惊骇欲绝的感情却在知了胸中卷起了滔天巨浪,浑身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知了朝下看,残缺的半尊山神塑像依旧静静倒地上,圆睁双眼与房梁上的知了四目相对,这张脸上的漆几乎全掉光了,全无半点威仪,只有说不出的凄凉与滑稽。但是此时,知了却仿佛从神像脸上读出了惊恐,像是这尊泥塑木雕正张大着嘴叫他快跑。
他不再有片刻犹豫,在横梁上一扭身,整个人腾空借力,像燕子一样从墙边的裂口飞出了破庙,也就在冲出缺口的一刹那,他稍稍一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身后一眼,刚好看见一个肥胖臃肿的影子蹒跚地出现在了破庙门口。
知了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虽然那只是一个掠影,但是那种扭曲与不协调的影像已经深深烙在了他的脑海里,无论他如何竭力想忽视掉那个影子,那形象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拼命往少年的思维深处钻去。
双脚甫一落地,少年立刻开始在荒原上发足狂奔,天好像变得更暗了,几乎跟黑夜一样,少年的耳边全是狂风扫过枯枝的尖啸声与晨鸟嘶哑的鸣叫,怪石与衰草此时全在少年眼中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魔怪,在他飞奔的身侧跳着狂乱的舞蹈。
跑了百来步之后,知了忽然看到前方的巨石上倒伏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半个,他的下半身显然已经被一张巨口嚼碎了,肚肠肝胆淌满了巨石。惊慌中他不及细看,强迫自己脚下一个发力,飞掠过了巨石,就在他越过死者的当口,借着幽暗的光线他依稀辨认出了尸体身旁的腰牌:神策军探马营。随后他又看到了第二个死者的残骸,像一团洗了很多次的破布一样,稀稀拉拉地挂在树杈上。知了不由脚上的速度又加快了几成,这几乎是他有生以来跑得最快的一次,说不清楚来由的恐惧像是一条鞭子,每一次抽打都让他无法忍受。
知了他自从10岁开始行走江湖,无论讲到身手,才智,胆色,见识,他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熟悉他的人要么爱他要么怕他,却从未有人敢看轻他。但今天,他尝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恐惧,把人逼到癫狂的恐惧。在这碾压一切的恐惧下,少年的勇气与智慧已经彻底烟消云散,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逃!快点!再快点!
眼前出现了一个岔道,知了不假思索,一个急转弯跑上了茅桥老店的方向,在转弯的时候他又偷眼往后一撇,寂静的荒原上空无一人,只有肃杀的秋风摇晃着他身后的老树枯藤。知了稍稍心安,心想或许那东西没有追过来,但是就在他打算收回目光的一刹那,一团模糊的影子在他视线边缘一闪而过,这影子看起来既不凶恶,也不危险,只是,那个地方本来无论如何不会出现影子的。
少年几乎要尖叫起来,那个东西就在他身后,同他的距离远比他估算中还要近。绝望中他如利箭一样朝前方急窜出数十丈,之后没有停顿,又是数十丈,这时的少年,眼睛里只有飞掠而去的草丛,耳畔的呼呼风声就好似某种疯狂的合唱,这荒原像是没有尽头,无论他奔跑得多快,眼前只有无限一望无垠的贫瘠大地。那乏善可陈的景色像是对狂奔中少年投出的鄙夷嘲笑,是对他将要葬身黄土之下的冷漠预兆。少年感觉他的心腔被一只鬼手紧紧攥住,跳动喘息都不能如意。这时的知了,奔跑速度与鬼和尚相比也已经不遑多让,至于好手好脚时候的铁鹤道人,更是绝对无法望其项背,饶是如此,命若悬丝的感觉还是催煮着他的五脏,不管他跑得多快,始终觉得有一只手只差咫尺距离就要撩拨到他的后背。他既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热,浑身上下只有遍体的冰寒,这股寒冷随着脉络走遍全身,一丝丝地侵入五内三焦,虬结在他的心肺里。
在飞奔途中,他又看到了几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无一例外都别着神策军的腰牌,他们零星地四散在贫瘠的原野上,就像是一碗味道寡淡的白粥中飘着的细碎的的肉末。
少年无意中扫了一眼天空,他忽然发现。晦暗的天幕上隐约透着一线暗红,就好像从一片化脓溃烂的伤口中渗出了一丝丝淤血。这诡异的景象让他产生了错觉,仿佛要是不马上找一片屋檐,片刻后就会有倾盆的血雨浇到他的头上。他如同一只被鹰盯上的兔子,仓惶中只知道加速,加速,最后他简直就像是贴地飞行一般,横跨了整片荒原。
当老店的灯光在他面前亮起时,知了感到了一种死后重生般的喜悦,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向前急蹿百余步。在临近撞入老店之前,他回头看了又一眼身后,暗无天日的荒野上,阴沉的天空如同随时会垮塌下来,在远处,靠近地平线的地方,荒芜的土地上,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蹒跚地来回走动,距离太远了,光线又太暗,知了根本没法看清那个黑影,但是,当他落进店门内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很清楚,那是什么了。
第89章
第六章
第十六节【巴蜀
“那东西还在店外徘徊,诸位最好还是不要出去。”知了看着门外,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外面那些北衙的军爷,要遭殃了。”
周问鹤忍不住向门外寻找刘僧定,他依旧在火堆前打坐,兀自岿然不动,像是遗落在草丛间的一尊佛像,刚才的吼声看来对他全无影响。道人不禁笑了笑,不管那黑和尚知不知道荒原上的东西是什么,他肯定一点都不怕。
知了循着周问鹤的眼光看过去,好像这才发现门外有人:“外面那个大师,让他也进来避一避如何?”少年说完,转过头却看到几个唐门都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刘给给忽然沉着声音开口:“我这位师叔来的时候,身上带伤,想必是唐门诸位好汉的杰作啰?”
唐无影未及开口,他身后一个弟子抢着说:“刘僧定无礼,胡言乱语冲撞了我家老太太!”
“能把刘师叔打伤,看来二公子这次是把唐家堡看家的暗器都带在身上了。”刘给给这话说得有气无力,像是对眼前众人的恩怨全无兴趣,“我那师叔究竟说了什么冲撞到了唐老太太?是不是同埋在璧山下面的那根怪竹有关啊?”
唐门一众人等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像是同鬼和尚没来由地平添了深仇大恨。唐无影冷冷道:“大师请不要胡说。”这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威胁。
刘给给像是没看到,兀自拨弄着手中的念珠,缓缓说道:“戊辰年,也就是总章元年,时年二十二岁的唐老太太——当时她还是用的闺名梁翠玉——同两位至交好友一道前往渝州璧山游玩,八月初五早晨,他们把脚夫留在外面,进入山中一片无名竹林,之后就失去了音讯。”
一个月后,梁姑娘孤身一人从山坳里的另一片竹林中出来,当时她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而且有严重脱水的迹象,根据在场的人回忆,她出来的时候面色很慌张,而且明显已经神志不清,一句整话都说不明白。人们把她送到了山下县城里,她在那里花了差不多半年时间才算是基本康复。对于竹林里发生的事,以及她那两位好友的下落,梁姑娘一直三缄其口,甚至都不愿意别人在她面前提起那段往事。
后来又过了没多久,她忽然下嫁当时并不出名的唐门当家人唐仲枢,在璧山上的唐家堡一住就是七十余年,成了如今的唐老太太。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她的江湖地位,要嫁一个武林名门易如反掌,为何会看中巴蜀山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流世家呢?
根据她身边的人说,老太太这些年里,只要空闲下来,她就会去那片当初从中走出的竹林,然后一言不发地盯着看上许久。那个眼神紧张而又决然,像是一头老兽在守护着它的洞穴,又像是一个战士在坚守着阵地。
“这些年来,你们家老太太是不是一直要你们服一种用竹根下滤出的汁液做成的汤药?有些事你们老太太知道,却永远都不会告诉你们。”鬼和尚说,语气里尽是毫不掩藏的嘲弄,“有一种说法,渝州根本就么有什么竹林,整片巴蜀地界,其实只有一根竹子。”
唐门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后生明显是想笑,只有唐无影的表情更难看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脸色也变得煞白,显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刘给给也不理他们,自顾自接着说:“相传大禹治水时,在巴蜀山中看到了一根倒卧的巨竹,这跟竹子硕大无朋,在山间河谷盘绕虬结,有一部分还深入地底,如同一条扭动中死去的巨大的蚯蚓,又像是老树的盘根。后来,那根巨竹潜入地下,在巴蜀四面张开,所有的竹子,都是从它身上分出的根系生长而出。我不知道它已经存在了多少年,或许人类诞生之前,它就已经在巴蜀平原的下面悄无声息地生长着了。
“早在郦道元的《水经注》中,就提到过它。东阳无疑所著的《齐谐记》则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话说巴蜀有一个叫麻治的人嗜好啖生笋,一天他的朋友送来一根长十余丈的鞭笋,通体晶莹碧绿,说是从山谷中偶然得到。麻治把鞭笋做成脍,生吃之后赞不绝口,但是没过多久,他忽然带着铲子走进深山,说是要挖更多的鞭笋,从此一去不回。他的家人在山里找到了一个新挖的山洞,麻治的衣裳和铲子被胡乱扔在洞口,众人合力把洞挖开,却发现这洞又通往另一条天然岩洞,一直往下,深不见底,岩洞壁上满是血迹,看来是有人强行钻进来时候被尖锐的石头给划伤了。
“唐老太太年轻时候在那片竹林里,不管经历了什么,我相信,都跟巨竹脱不开关系。而这根巨竹,又同《异客图》中的蟾廷有着不小的渊源,或许只有这样想才能解释为什么你们老太太对于人皮军函如此执迷,是不是当初竹林发生中的事,也与虎贲营有关?”
“巴蜀的土著,其实早就知道了这根巨竹的存在,二公子,我想你也应该听说过,那些土著中流传的,令人作呕的,对于棱腾神祭祀;混乱粗俗,不可仔细揣摩的山歌;还有那些眼神狡黠,行事鬼祟的年轻人,表情木讷,口中永远念念有词的老妪。有时整个寨子的人突然消失,从此再无音讯。我知道,二公子,你也一定怀疑过,你也一定困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