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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301-350行) (7/9)

唱导不是诠释式的讲经,而是演义式的讲经,所以可以“谈无常”,“语地狱”,“征昔因”,“核当果”,“谈怡乐”,“叙哀戚”,总之,是用可歌可泣的故事来感动人心。因为是讲故事,所以到“胜集难留”的时候听众还会“载盈恋慕”。

唱导师宣唱的言辞,有的是应时编撰的,这就是所谓“言无预撰,发响成制”①。也有的是先后传承,早已写成本子,备一般僧徒采用的,慧皎《高僧传》说:“若夫综习未广,谙究不长,既无临时捷辩,必应遵用旧本。然才非己出,制自他成,吐纳宫商,动见纰缪,其中传写讹误,亦皆依而宣唱。”②

这种旧本的具体内容如何,现在无从知道,推想与后来的变文可能有相似之点(也许就是变文的前身),那么,这应该是佛教创作的最早的俗文学作品了——

①慧皎《高僧传》卷十五《释道儒传》。

②唱导科总论。

南朝末年,经师和唱导师的专业逐渐合流,通俗的宣讲逐步得到发展,到唐朝就成为“俗讲”。据日本僧人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记载,当时长安有不少出名的俗讲法师,如左街的海岸、体虚、齐高、光影,右街的文溆等。其中的文溆尤其有名,甚至敬宗皇帝都“幸兴福寺,观沙门文溆俗讲”①——

①《资治通鉴·唐纪》五十九。

俗讲有本子。据近年来一些人的考证,这本子就是发现于敦煌石室的“变文”。就现存的变文来看,内容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演述佛经故事的,如《维摩诘经讲经文》《降魔变文》《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等等;另一类是演述历史故事或民间传说的,如《伍子胥变文》《王昭君变文》《孟姜女变文》等等。演述佛经故事的变文自然是俗讲师作的。演述历史故事或民间传说的变文,有的可能也是俗讲师作的。赵璘《因话录》说:

有文淑僧者,公为聚众谈说,假托经论,所言无非淫秽鄙亵之事。不逞之徒转相鼓扇扶树,愚夫冶妇乐闻其说,听者填咽寺舍,瞻礼崇拜,呼为和尚。教坊效其声调,以为歌曲。其甿庶易诱,释徒苟知真理及文义稍精,亦甚嗤鄙之。

《资治通鉴》胡三省注说:

释氏讲说,类谈空有,而俗讲者,又不能演空有之义,徒以悦俗邀布施而已。①——

①《唐纪》五十九。

所讲的内容不是空有之义,被人指斥为“淫秽鄙亵”,“徒以悦俗邀布施”,高明一些的释徒“亦甚嗤鄙之”,可见未必都是佛典之内的事了。

变文用的几乎都是散文韵文交替的体裁。内容故事性强,有丰富的想象,生动的描写,繁缛的铺叙,所以在唐、五代时期成为群众喜爱的俗文学作品。下面举两段为例。

1.经云:“于是文殊”乃至“入城”。

文殊受敕,领众前行,声闻五百同随,菩萨八千为伴。于是庵园会上,听众无边,陪大士尽往于毗耶,从文殊同过于方丈。时当春景,千花竞笑于园林;节届青阳,万木皆荣于山野。由是文殊师利亲往方丈之中,遂设威仪,排比行李。于是宝冠覆顶,璎珞严身,辞千花台上世尊,问一丈室中居士。龙神引路,菩萨前迎。瑞气盈空,天花映日。幢幡乃双双排路,龙节而队队前行。毫光与晃日争辉,雅乐与梵音合杂。菩萨八千侍从,声闻五百同行,一时礼别慈尊,尽赴维摩问疾。是时也,人浩浩,语喧喧,杂沓云中,欢呼日下。遏翠微之瑞气,散缭绕之祥霞。肉发峨峨,珠衣灼灼。曳六铢之妙服,戴七宝之头冠,蹙金缕以叠重,动香风而逦迤。领雄雄之师子,举步可以延风,座千叶之莲花,含水烟之翠色。领天徒之众类,离佛会之庵园。天女天男,前迎后绕,空中化物,云里遥瞻。整肃威仪,指挥徒众。毗耶城里人皆见,尽道神通大煞生。

文殊队仗实堪夸,暂别牟尼圣主家。

迎引仙童千万队,相随菩萨数河沙。

金冠玉佩辉青目,云服珠璎惹翠霞。

师子骨仑前后引,翻身却坐宝莲花。

……(《维摩诘经讲经文·文殊问疾卷》)

2.六师闻语,忽然化出宝山,高数由旬,饮岑碧玉,崔嵬白银,顶侵天汉,丛竹芳薪。东西日月,南北参辰。

亦有松树参天,藤萝万段,顶上隐士安居。更有诸仙游观,驾鹤乘龙,仙歌缭乱。四众谁不惊嗟,见者咸皆称叹。

舍利弗虽见此山,心里都无畏难,须臾之顷,忽然化出金刚。其金刚乃作何形状?其金刚乃头圆象天,天圆只堪为盖;足方万里,大地才足为钻。眉郁翠如青山之两崇,口塅塅犹江海之广阔。手执宝杵,杵上火焰冲天,一拟邪山,登时粉碎。山花萎悴飘零,竹木莫知所在。百僚齐叹希奇,四众一时唱快。故云金刚智杵破邪山处,若为:

六师忿怒情难止,化出宝山难可比。

崭岩可有数由旬,紫葛金藤而覆地。

山花郁翠锦文成,金石崔嵬碧云起。

上有王乔丁令威,香水浮流宝山里。

飞仙往往散名华,大王遥见生欢喜。

舍利弗见山来入会,安详不动居三昧。

应时化出火金刚,眉高额阔身躯礧。

手执金杵火冲天,一拟邪山便粉碎。

外道哽噎语声嘶,四众一时齐唱快。

(《降魔变文》)

二、其他俗文学作品所受佛教的影响

(一)传布方式

中国的俗文学作品,起初几乎都是对听众讲唱的底本。这种对听众讲唱的传布方式是僧徒所用,由寺院外流,直接传与诸色伎艺人的。唐宋以后中国俗文学作品的繁富兴盛,同对听众讲唱的传布方式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六朝时期的转读、唱导,唐朝的俗讲,集会的场所都在寺院里。集会有定期,名叫道场或法会。讲唱的内容,时代越靠后,故事的成分越浓厚,“邀布施”的目的越明显。这种讲唱故事以换取报酬的办法自然会有伎艺人来模仿,例如晚唐时期吉师老有《看蜀女转昭君变》的诗:

妖姬未着石榴裙,自道家连锦水濆。

檀口解知千载事,清词堪叹九秋文。

翠眉嚬处楚边月,画卷开时塞外云。

说尽绮罗当日恨,昭君传意向文君。①——

①《才调集》卷八。

可见那时候讲唱变文的已经不限于僧徒,而且地点也不限于寺院了。

到宋朝,情况有了更大的变化,讲唱故事名为“说话”,场所由寺院搬到瓦肆(市场)。据孙楷第先生考证,宋朝“说话”(即后来所谓“说书”)有四家:一是“小说”,即银字儿,包括烟粉、灵怪、传奇、说公案、说铁骑儿;二是“说经”,包括说参请、说诨经、弹唱因缘;三是“讲史书”;四是“合生”和“商谜”①。灌圃耐得翁《都城纪胜》说:

说经,谓演说佛书。说参请,谓宾主参禅悟道等事。

周密《武林旧事》卷六《诸色伎艺人》条“说经诨经”的名手是:——

①《宋朝说话人的家数问题》(《论中国短篇白话小说》)。

长啸和尚,彭道(名法和),陆妙慧(女流),余信庵,周太辩(和尚,一作春辩),陆妙静(女流),达理(和尚),啸庵,隐秀,混俗,许安然,有缘(和尚),借庵,保庵,戴悦庵,息庵,戴忻庵。

可见这时期,尘俗故事的势力越来越大,演述佛经故事已经不能占据主流地位。但是说经的还有僧徒,由道场而伎艺场的递嬗痕迹是相当明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