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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第3501-3550行) (71/183)

日色将暮,荒原辽阔。

“麻衣人”与胡平已渡过了汝河。

一路上,这“麻衣人”俱行荒野,不走大路,他的生命真的完全献给了武道,除了直奔东海之滨的决斗之外,别的已经都不在乎了。

他认定了东边的方向,越野而行,不肯多绕路,穿山越岭,涉水而过,就算遇到人家,竟也都跨屋而过,也不管是不是惊世骇俗了。

他若是走得累了,立刻躺下就睡,纵是荆棘丛中,污泥水沟他也不顾。

他若是走得饿了,便弹石射些飞鸟走兽,生裂而食。

这样餐风露宿,茹毛饮血的野蛮生活,若是换了别人追随著他,当真会一天也过不下去,但是胡平天性奇特,只要这“麻衣人”能睡的地方,他便也能呼呼大睡;只要“麻衣人”能吃的东西,他也一样生吞活剥,照样吃下肚去。

这“麻衣人”的面容,像石像一样的坚硬而冰冷,胡平的脸上却始终微著笑容。

“麻衣人”数日不开口说话,他也不觉得难受。

“麻衣人”每跨出一步,仍是一尺七寸,胡平试著走了几步,当然也能办到,但是很快觉得无趣而放弃了。

人生还是自由自在的好..

等这次将他带到东海之滨,等“紫衣侯”将他杀了,报了师仇,还是去浪迹天涯,自由自在的好!

这一日渡过汝水,两人自凌晨走到薄暮“麻衣人”虽仍行所无事,胡平却已是气力将竭,勉强支持。

但他纵然走得不能举步,仍是面带微笑,绝不叫苦;“麻衣人”瞧他一眼,竟然顿住脚步,缓缓坐下。

胡平暗中松了口气,仰天卧倒,但觉四肢松软,端的是说不出的舒服。纵然有人给他万两黄金,他也不愿再走一步。

“麻衣人”理也不理他,冗自坐在地上,忽然仰天长叹一声,道:

“史仲田,好汉子!”

胡平与他同行至今,听他第一句说话,便是夸赞自己师父,不禁又惊又喜,呐呐地不知该如何答话。

过了半晌“麻衣人”缓缓又道:“你也不错!”

这短短四个字,出自这“麻衣人”口中,那当真比别人的千言万语更要珍贵了,胡平呐呐道:“多..多谢!”

“麻衣人”仰望穹苍,不再说话,胡平也不敢再惊动他。

这时暮云已重,天色苍暝,大地充满萧索之意,风吹动他乱云般的披发,也不知他在想甚么?

苍茫暮色,辽阔荒野,坐著这冷漠之人,景象当真说不出凄凉,也衬得他更孤单寂寞。

胡平望著他石像般的侧影,心中不觉感慨丛生,暗叹道:“他一生难道都是如此寂寞?他难道没有一个亲人朋友?他这一生中,究竟在做些甚么?想些甚么?他纵能上达武道巅峰,又有谁能分享他的成功?

又有谁能分享他的光荣?大约也只令他寂寞孤独更加深重而已!”

一时之间,胡平但觉此人谜一般的生命中,实是充满著悲哀与不幸;他武功纵然辉煌,人生却是黯淡无色的。

突听这“麻衣人”沉声作歌,那种东瀛浪人特有的声调,唱出那种浪人特有的苍凉:

天暝暝兮地无情 志难酬兮气难平

持孤剑兮走荒瀛

歌声低沉悲壮,一种英雄落魄之情,令人闻之,但觉悲从中来,不能自己..

胡平忍不住长长的叹息一声,道:“阁下独立特行,本是自求寂寞,以阁下才情,又何必如此自苦?”

“麻衣人”也不答话,过了良久,方自缓缓道:“此乃先父之歌..”

他胸有积郁,要一吐为快,但语声却嘎然而止。

胡平黯然一叹,似已从“麻衣人”谜一般的身世中,寻出了一丝头绪,试探著道:“令尊必非常人,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遇?”

“麻衣人”又自默然良久,缓缓又道:“先父世之奇才,兼通百技,唯因如此分心,武功难求精进,是以一生之中,战无不败,落魄潦倒,受尽世人冷眼,终至飘洋远引,多年去国..”

似觉话也说得太多,语声又自嘎然而止。

然而这短短一席话,却已使胡平思潮如涌,暗暗忖道:“这‘麻衣人’之父,必因自己切身之痛,便令爱子将世事万物俱都抛开,专心武道;听那歌声中悲愤不平之意,那老人必定死不瞑目‘麻衣人’自幼便被此不平之气所薰染,自也愤世嫉俗,而将生命完全献于武道..”

他已从那断断续续的言语中,将“麻衣人”的身世塑成了一个简单的轮廓,但心中却不知是该欢喜?还是叹息?

“麻衣人”又缓缓道:“我之身世,别人无权得知,纵然对你说出了一些,你也必需立刻忘去,不得对任何人透露半字!”

语声冷酷无情,再无半分方才那种情感的痕迹,他生命的窗扉,虽因长久之寂寞而忍不住对胡平开了一线,但也就只开了这一线,便又立刻紧紧关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