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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28)
周五早放学,爸爸准时来学校接走了霍嘉衣,骑着他那辆浑身吱呀作响的“老坦克”,往北新泾的外婆家进发。
自从上学以后,霍嘉衣就很少去外婆家了,他说不清,他不喜欢那一家子。外公外婆表面上对他彬彬有礼,为他夹这个菜那个菜的,但总不是滋味,霍嘉衣不敢多动,好像坐在餐桌旁的那一家子都是石头做的怪兽,逮着什么机会就要一口吞了他,他一回家,就捧着肚子喊饿,妈妈为他开煤气煮一包营多方便面,海鲜味,是他最喜欢的。他把面条捞得一根不剩,妈妈会问:“哎哟,全吃光啦?一口也不留给妈妈呀?”
他内疚起来,插着筷子再捞,全是碎屑。
“妈妈,对不起,下次我一定会留给你!”
妈妈没怪他,抱他的刺猬头往自己的肚子上钻,“小傻瓜。”
为什么他是小傻瓜?他不明白。
舅舅家的表弟,是他唯一喜欢的那家子里的人,表弟只小他一岁,但像个热情的小主人似的,霍嘉衣一来,表弟就搬凳子拿大橱上的饼干罐头下来,打开边缘锈损的铁盖子,随便霍嘉衣挑。见小哥哥迟疑,表弟爽快地找出独立包装的威化饼干、夹心奶油曲奇,或者整包麦丽素,要他放进嘴里去。他不是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很贵,母亲也很少买,他是担心一副尖酸的嗓子要来撩拨:
“哎哟,自己家里不吃呀,跑到我们家来穷吃!”
“看上去瘦巴巴,胃口倒不小呀!”
“面无三两肉,相交不到头!”
……
那是他的舅妈,常常冷不丁地叉着腰冒出来,霍嘉衣刚塞了块奶油曲奇进嘴里,嚼,干得像久旱不雨的土地,一小包里还有一块饼干捏在手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不用管她,但他放不进去,手像卡壳的机器,不得动弹。
读小学后偶尔周末还会去一次,表弟和他在三层楼的砖瓦房里捉迷藏,捉迷藏到头来会演变为楼梯上的追逐战,他们的鞋子蹬得楼梯踢踢踏踏地响,酣畅淋漓地追到底楼,门口的光被一个矮胖的身影挡去一半,也不作声,脸是黑的,双眼像死不瞑目的冤魂一般瞪着他,也不骂,也不打,就是瞪着,吓得霍嘉衣不敢再跑了。
“你舅舅现在开出租车了,晚上要上班,白天得睡觉。”妈妈牵着霍嘉衣的手解释说,“外婆是怕你们吵到他。以后不要跟弟弟这么闹了,好不好?”
我又没闹,霍嘉衣想说,可是没说出口。妈妈送来一碗煮好的海鲜味营多方便面,霍嘉衣一口气吞到肚子里,喝掉大半碗汤。筷子放下,该死,又忘了要留一口给妈妈。
爸爸的计划就是和霍嘉衣一起跪在外婆家门口,外婆家是本地人房子,门口一块水门汀铺的路,霍嘉衣和爸爸腿一弯,跪下来,爸爸就开始喊:“阿娟,快出来吧,家里没有你不行!”
霍嘉衣也跟着喊:“妈妈,快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
喊了几下,外婆出来赶,“阿娟又没来过,待在这里喊什么喊?”
“妈,求求你了,不要藏阿娟了,劝劝她回来吧!”爸爸跪着拉扯住外婆的袖子,掉下泪来。
“不要瞎讲,我根本没看到过她,哪里藏了她呢?”外婆努力挣脱,却挣不开,周围邻居探头张望,外婆局促地到处看,乱了方寸,末了说一句,“你要跪就跪吧,还好今天阿良开白班车。反正阿娟没来过!”
外婆好狠心,重重地合上门,还关上楼上的窗户。
霍嘉衣和爸爸就继续喊:“阿娟(妈妈),回来呀,家里没你不行!”
夜色渐晚,天空像云片糕一样垒起,一层黑一层灰,那时候的北新泾荒凉得一如乡村,远处的狗领头孤嚎,引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犬吠。
他们还在哭喊,可声音已断断续续,霍嘉衣觉得自己真没有用,喉咙这么快就哑了,发不出声音,爸爸让他休息一下,他只能无言地落泪,抽泣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们不用喊了,阿娟应该没回来过。”隔壁一幢楼的阿三婆婆悄声嘀咕,拉霍嘉衣和爸爸到自家吃晚饭,走进阿三婆婆家,门口的小黑狗狂躁地叫起来,阿三婆婆凶了它一句:“叫叫叫,乱叫啥?”小黑狗似懂非懂地耷拉下脑袋。
“阿娟大概没跟你讲过,她父母亲其实对她不好的。”阿三婆婆坐下便和霍嘉衣的父亲唠起嗑来,“那时候他们结婚长久没有小孩,人家就出主意说先抱个回来,慢慢自己也会有的。正好有个浙江一带过来的乡下人说他们村小孩很多,家里养不活,要送人,他们就付了点钱,让他抱一个来,就是阿娟。本来没啥,两年后他们自己生了个儿子,阿娟就苦了。
“三伏天也非得要她抱着弟弟,出了一身痱子,退也退不掉。似乎全家人的衣服都要她一个人洗,她人小,洗也洗不动,绞也绞不干,患了夜盲症,每天半夜起来洗衣服……我们这里都知道,都劝过,没有用,他们特别不喜欢人家提阿娟是抱养来的,阿娟耳垂上不是有条疤吗?小时候她一露出来就打,一定要她留头发遮住……”
饭吃了几口,霍嘉衣的爸爸便带他告别阿三婆婆,出来时门口的小黑犬没有再叫。霍嘉衣坐上爸爸的自行车,入夜有点凉,路变得和来时完全不一样,半明半昧,公路旁好像潜伏着随时要吃人的野兽,霍嘉衣的手隔着尼龙外套,紧紧搂住爸爸的腰。
等长大一些后回望那个场面,霍嘉衣才能懂得父亲的惆怅,结婚这么多年,儿子长到十四岁,竟然连岳父岳母对自己老婆好不好都不晓得。活该自己的老婆离开自己,问题全出在自己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霍嘉衣和父亲的神经就好比绷紧的钢丝,听不得新闻里报道哪里发生交通事故或者杀人事件,起初的三年父亲带霍嘉衣去殓房认过两次尸。第一个是溺死的,浑身像紫菜皮一样,面孔模糊不清,她的右边耳垂后面有条疤;父亲显然跟公安解释过了,不是耳垂后面,而是右耳垂,所以第二次看到的是右耳垂缺掉一块的女人,脖颈有一圈紫红色的勒痕,让霍嘉衣想到了狗圈,她的嘴巴垂死挣扎的那一刻大概张得跟马桶一样大,合不太拢。认尸的场面想来有些讽刺,霍嘉衣和爸爸一起骑着自行车,一路上除了说向左转、向右转、直走、等这个红绿灯过掉再走之外,什么也没说,心里装着一只闷鼓。到了殓房已经憋不住淌下泪来,一看不是,竟然有点破涕为笑的意思,可是自己高兴了,就会轮到别的家庭悲泣。
爷爷指责过父亲不应该带年幼的霍嘉衣去认尸,说会影响孩子的心智发育。霍嘉衣不经意听到父亲的回答:“我怕我不能完全认出来。”
第二次认完就没了下文,父亲还经常去公安局打探消息,生怕公安一忙,就把他的案子给忘了。有个看上去阅历丰富的老公安说:“应该不会是拐卖,拐卖妇女的人不会找有这么明显标记的人为目标下手。我们已经发通知给全国公安了,你老婆有这么明显的标记,一定能找到。”
霍嘉衣觉得:当年妈妈的爸爸剪下这一刀的时候心里肯定也这么想。
母亲失踪的两个星期后,霍嘉衣曾经离家出走,是过去的同学兼死党包子出的主意。“如果你妈妈像警察说的是自己走的,那你一定要出事情你妈妈才会急,一急就会回来。”包子郑重地向霍嘉衣宣布,“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自杀,要么离家出走!”
霍嘉衣想想有道理,可自杀太危险,他经过再三斟酌,慎重地选择了后者。
礼拜四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背着书包拐到兰溪路,荡过闹猛的曹杨商场,走到兰溪公园门口的石板凳上坐下来,卸下书包,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十年前曹杨商场附近的这块区域是整个普陀区数一数二的繁华地带,他看着蓝色的天空边缘像火烧一般泛起殷红,再从殷红变作深紫,最终被黑色悄无声息地吞噬,远远近近的路灯亮起来,有父母牵着小孩的手到对面的振鼎鸡吃晚饭,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霍嘉衣从书包里拿出一包苏打饼干,自从妈妈失踪之后,爸爸买了几大包苏打饼干放在家里,如果自己下班回来晚,就让霍嘉衣先填肚子。苏打饼干很难吃,咬得牙齿咔嚓咔嚓响,不过在肚子饿的时候总能派上用处。吃完饼干,霍嘉衣把塑料包装揉成团,提着书包走两步,扔进深绿色的垃圾桶。再坐回来的时候,旁边竟坐了个脑瘫的乞丐,不晓得什么时候被人推来的。
这个乞丐前几年就出现在曹杨地区,有时候是在普陀医院旁边,有时候是在曹杨商场门口,有时候是在对面的振鼎鸡附近,这天是在兰溪公园的石凳旁。以前妈妈带霍嘉衣去伊登或曹杨商场买衣服的时候遇见这个乞丐就绕路走,霍嘉衣不敢看他,可现在他就在旁边,整个身体瘫在轮椅上,脑袋好像有半个身体这么大,垂到一边,他的五官也比常人大,大面积的眼白好像蛋清一样倾倒出来,就要流淌到霍嘉衣的脚边,霍嘉衣赶紧向没有人的一侧挪了挪屁股——那里有个垃圾桶,就是他刚才扔饼干包装袋的那个。
他明明可以走,但偏偏在准备逃离的时分和自己打起赌来,不行,如果妈妈看到这么胆小懦弱的自己一定不会回来,为了让妈妈回来,一定得证明自己是勇敢的男子汉才行。
于是他刚刚想要发力的双脚又松弛了,他的重心仍然稳稳地落在屁股上,就是不敢看那个脑瘫儿,他的眼白似乎越涌越近,如涨潮的水一般似乎分秒间就要沾染到他的安踏运动鞋。
霍嘉衣的两只手紧紧抓住书包带,宛如暴风雨中紧抓住帆船的桅杆,他试着想些别的事情,安踏鞋是妈妈带自己去曹杨商场三楼买的,霍嘉衣前一双帆布鞋穿破了,大概是回家的时候喜欢踢路边的易拉罐,平时他只穿学校统一购买的十块钱出头的胶底鞋,重而且硬,最要命的是回家一换上拖鞋,整个房间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谁的脚丫子这么臭呀?”妈妈会这么问,霍嘉衣笑着举手投降,妈妈便放水让他先洗脚。
天天穿,日日穿,上学这双鞋,周末也是这双鞋,妈妈心疼,“宝宝,帮你买一双新鞋子好吗?”
那敢情好,霍嘉衣在曹杨商场里挑来挑去,耐克和阿迪达斯他看都不看一眼,太贵,妈妈抱怨不再翻三班了,收入少了好多,爸爸原先分配的房地局三产解散,换到另一家造喇叭的电声厂,不想两年后又倒闭,接着调到西部商场做电工,钱也不见多。这双好,红色的,鞋头翘起来像耐克,厚厚的气垫体育课跑起步来一定舒服,鞋面还绣着大大的字母A,同学看到了就知道不是杂牌货,而且他喜欢这个字母,优秀的同义词。
商场的阿姨特别和善,帮他系鞋带,夸他长得俊俏,像妈妈,那时他不知道,阿姨伶俐可人的嘴或许只是为了说服他母亲买东西,妈妈问他好不好,他说好,阿姨飞快地开了单据,指指商场中央的收银台,五十九元,母亲的低跟鞋咔嗒咔嗒。
母亲哟,你不在,谁会给嘉衣买鞋子哟?
想着想着他就一阵鼻酸,掉了两滴眼泪,不能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了妈妈就不会回来,霍嘉衣强忍住,逼自己的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夜深了,十四岁的霍嘉衣还没有自己的手表,他不知道几点,大概七八点了吧,振鼎鸡里人已稀少,应该是大家都吃完晚饭的时候了。2000年,晚上出来逛街的人不多,也还没有成群结队开着大喇叭跟随着《最炫民族风》跳广场舞的阿姨妈妈,街道是凄清的,只有霓虹灯在闪:傣妹火锅、伊登广场、曹杨商场、曹杨电影院……广告牌的外延总是几条时断时续的彩条,蛇样地舞动,看了两遍就能摸出规律来,霍嘉衣读出了惆怅。
身后的花丛抖了几抖,竟然钻出两个人来,一男一女,女人化了唱京戏一般的妆容,眼角带红,嘴唇更是血红,霍嘉衣被吓到了,坐了这么久,他不知道那里藏掖着人,女人的脸好像霍嘉衣饿极时饕餮过后的嘴角,妈妈常常取笑他吃相太难看。男人的脸上也有红印子,好奇怪,霍嘉衣禁不住朝着他们多看两眼,被男人狠狠地一瞪。晚来风急,霍嘉衣开始疑心身后的花丛里还有别的活物,总是不安静,好像有东西在那里搅动,会不会还有人?等等,会不会不是人?他哪里也不敢看,回头是深不可测的花丛,左边是面目可憎的乞丐,右边是垃圾桶,就连垃圾桶里都在发出哗哗声,莫非是……霍嘉衣的指甲抠着书包带,脚趾勾起来,以防万一。
突然,有人拍了拍霍嘉衣的肩,他刚想回头,立即警惕起来,“如果在深山老林里,有人拍你的肩膀,千万别回头,狗头熊会一口咬断你的脖颈,吸吮你的鲜血”。
霍嘉衣“啊”地叫起来,背上着了火似的逃窜起来,沿着兰溪路一路狂奔,安踏的鞋,飞转的两抹红,书包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背上,包里的铅笔盒哐当哐当,跑过普陀医院,跑过四季晴菜市场,跑过消防局,直到四岔路口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湿了一摊,红灯,他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不要回头,他说服自己,旁边有等待过马路的叔叔阿姨,斜停着的自行车,有人在,不用怕,黄灯变绿灯,他又拔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