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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28)
是呀,还是小允厉害,往后别忘了你的小姑妈我哦!
小允有本事。大姑妈也说。
回家后,冰莹竟然说这不是用来撑场面的应酬话,是真的。她还告诉周允,这个礼拜六别安排任何工作,跟她去他家吃饭,赵丰嘉也在,他礼拜五从纽约回来,只待一天,礼拜天他就要飞香港了。
她大概见周允犹疑,就掏出一大堆肺腑之言堆在周允面前,说她嫁了周允的爸爸这个没用的男人之后受了多少委屈周允也看到了,说她是为周允好,不想周允重蹈覆辙。再说,以后这社会竞争程度更恐怖了,上个小学就要买学区房,很可能从高中开始就要出国念,没点资本怎么立足?
她说,你自个儿想想清楚。
但她也没给周允时间细想,很快姨妈的催命电话就响了,冰莹接起来假意问一句,哦,你找小允啊,她在,你等等哦,我让她听。
姨妈说的是另一番话,她把赵丰嘉从头到脚夸了一遍,他的包子脸被她说成是老实可靠,年长十岁被说成是成熟稳重……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夸得像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乖儿子,而后她也说,小允,不是姨妈势利,但是在这个世道连钱也赚不到的男人要么是蠢,要么是懒,不然就是不求上进。
还有,你想想,你现在收入这么高,如果找了个男人收入不如你,他会自卑的呀,男人最怕自卑了,自卑以后脾气就坏,还会出去彩旗飘飘。就算他不变坏,你慢慢和他圈子不一样了,你也会瞧不起他的呀。
周允答了句“哦”。
她们还特地委派了芝表姐来当说客。
姐,你不用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们在星巴克的卡座一坐下,周允就对芝说。
不是的,小允,你什么都不知道。芝说,你以为我跟你姐夫感情很好?我们不过是各玩各的。
啊?周允讶然。
周允的表姐夫婚前就见异思迁,本来已经分手,但后来又在一起,因为婆家不认可那个疯丫头,说那姑娘是外地人,一门心思想着姐夫的钱,想着上海户口。他们还是觉得芝好,芝到底是上海人。于是他们又约好在一起,表姐夫想挣脱他母亲的管束,表姐想分得他的钱,在外人面前,他们郎才女貌,你侬我侬,可以演一对恩爱的夫妻,演技太精湛了,芝不说,周允根本看不出来。
“我嘛,最好他出空难死掉。”芝说,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就像在说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人,“我们公司喏,如果飞行员空难死掉,遗孀可以一直领不少于他工资的抚恤金,一直领到老死。就是,唉,我有时候会跟他一道飞,要是咒他空难,等于咒我自己。”
那天适逢上海的阴天,窗外的阴云背后掖着一个白太阳,周允觉得那个白太阳晃啊晃的,像暗夜里一盏四十支光的电灯泡,很是刺目。
“这些日子快递公司招人,开货运飞机,要去杭州,开的条件比航空公司好得多。我怂恿他去,多赚点,也不用天天碰到,唉,看到他就触气。”
所以,芝表姐原来是劝我来的,根本不必结这个婚,哪怕男方挣得再多。周允暗想。
“所以啊,我是跟你说。你那个赵丰嘉,我看着挺好,你嫁给他之前,跟他把条件谈谈清楚,往后万一有什么,你就握牢他的钱。大不了他玩他的,你玩你的。他比你大这么多,你的日子总归要比他长。”
周允听得头脑发涨,也不晓得是不是喝了咖啡的缘故。她不认得面前的这个表姐,这个表姐还是那个在她母亲一心要求她把书念好时偷偷塞一支唇彩给她的表姐吗?
“小允,我是为你好才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你也不要跟别人讲。小姑娘脑子要放聪明一点儿,知道吗?
“小允,你别这么天真了,你以为这世上真这么多天作之合?至少我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看到的夫妻貌合神离的要比琴瑟和谐的多多了。你看不出来而已,你看不出来,不证明他们感情好,只能证明他们涵养好。
“小允,你看你赚钱赚得脸都老了,你看我?保养得不错吧。赚钱这种粗活是男人干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还想继续画画,也得找个靠山,这个赵丰嘉可以啊,你可以开自己的画廊,自己当老板,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周允想见他,比任何时候都想,想见他,越快越好。周允想知道他十年之前是否爱过她,或者说喜欢,哪怕只有吝啬的一点儿?现如今的她只要指甲大小的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就足够她存在心底,好歹往后就可以告诉自己此生是有过爱情的。她不敢问朱玫要他的电话,朱玫不会嘲笑她,但或许会要周允别惦记他,说他不值得,也说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那个没用的男人,早该忘了。周允只能告诉那位记者,一五一十,告诉她,她当年爱他爱得发了狂,而他却说,阿允,吻你的额头,可惜你不爱我。
可是记者在与周允复核完问题的答案后再也没有回应,就像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忽然露了一下脸,即刻消弭于茫茫人海之中,无迹可寻,周允甚至一度以为那篇采访邀约是她的幻觉,她睡得这么少,时常混淆现实和梦境的边界,说不定这个记者也是一个梦,一个难得的美梦,她是不存在的,她也是梦中人。
两个月过去后那篇报道就出来了,刊登在上海的一家时尚媒体上,两个版,但是太迟了,太不合时宜了,周允已经答应了赵家,答应了赵丰嘉。周允现在还要担心赵家人看到会怎么想,她安慰自己说,现在掏钱买报纸的人那么少,况且还是时尚杂志,两个老人家,怎么可能看这种时尚杂志?之后媒体把报道发到了移动网络上,发到了微博,发到了微信,她装作没看到,装作没有这回事。事实上,确实没有人关心,这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的事早就是过眼云烟,十年前的事不会引起任何的伤害,甚至不足以引起任何窥视的欲望,于是她就关上手机,合上笔记本电脑,准备睡觉。
而后她就收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他说,很多事情他是今天才知道的。
她不管这些事情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只想知道,十年前,十年前他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她,有没有一丁点儿的喜欢。
但是她没有直接问,她说,你应该很得意吧?有这么一个人承认深爱过你。
他说,都怪我们自己不好,我们当初一个把认真当玩笑,另一个把玩笑当认真。
这是什么话?他已经知道她对他是认真的了,他的意思是他对她的一切只是个玩笑?整整十年的时间?一点也不好笑。她气得把手机扔到一边,手机砸到墙角,发出响亮的撞击声,害冰莹疾走进来问,什么东西掉了?
没有,她说,她气得脸色煞白,气得咬牙切齿。这是个雨夜,她画到凌晨两点才回房,可仍旧睡不着,在床上翻了好几遍,睡不着,雨落在塑料雨棚上啪啪响,落在花架上啪啪响,落在地上啪啪响。那些故事,那些短信,那些有限的约会,那些有限的情话,原来都是玩笑?
呵呵。
母亲手术前一晚她对着卧佛像许过愿,愿交付今世的爱情,换取母亲的平安无事。
她没想到,居然原来还包括十年前的那一段,不,那半段。
周允听了一宿的雨,她告诉自己一宿未眠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雨。谁让雨下得这么大?下得这么响?
凌晨四点,她给他回短信,这样他醒来看到的时候她已经把他的号码加入黑名单了,但是在拉黑之前她有权利表达她的愤怒。她告诉他,虽然隔着十年的距离,但是你说这一切是个玩笑还是太伤人了。
她按了发送键,凌晨的网络竟然如此迟缓,手机上久久地显示“正在发送”。可手机屏幕刚切换成“已发送”字样时,也是她刚准备把这个号码添加进黑名单时,他的回复来了,好快,他说,那个把认真当玩笑的人不是我,是你。
她握着手机,不争气地哭了,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她抹掉,然后还是去找“添加进黑名单”,手机屏幕就像这夜的玻璃窗,模糊的,透着溶溶的光,化开来的光,但是她还是能找到,按下“确定”键,这个毒辣的人,她万不该让他复活,让自己再遭一份罪。
9
第二天有两个高中同学和她联系,一个是晴晴,一个是朱玫。晴晴发了条短信给她,说,当年的那个男生挺有魅力的。
她当然记得晴晴和他一起过,她怎么可能忘掉?她笑笑,回复她说,是啊,可惜是个花花公子。
晴晴连打三个问号,说,是吗?看不出来。
难道不是吗?他不是因为花心所以才和你分开?她迷惘了,问晴晴。
不是啊,我们是性格不合所以才分开的,我受不了他那个特立独行的自我。晴晴说。
末了,晴晴还发来一条短信,他对待感情挺认真的。
她还没从晴晴的短信中缓过神来,就收到朱玫的短信。朱玫说:魏叔昂托我跟你说,那个把认真当玩笑的人不是他,是你。
发完这条,朱玫自己又补了一条,阿允,怎么回事?你们有什么,不如当面说清楚,别说一半话,让别人去猜,容易产生误会。
可是周允告诉她,不用了,我们不会见面。我不会容许自己跟他见面。
周允最终还是跟他见了面,她熬不过自己,她请同事帮忙,把他的手机号码从黑名单里解救出来。然后她把短信编了删,删了又编,终于还是发出去了:叔昂,我们见个面,有些话需要说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