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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2201-2250行) (45/141)
这些年他一直在出走,远离家乡,远离过往那些熟悉的好的坏的回忆,从不回头看,始终向前,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原来不管出走多远,不管那些回忆在流逝的岁月里如何残破模糊,只是偶然再提起时,哪怕是简单的一两句,那天的画面依然还是会历历在目。
多年前的初夏傍晚,阴天,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结束完高考,他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回家,临近家门口却发现有很多人围观,还有停在路边的消防车。
少年紧忙跳下自行车,朝家门口那边狂奔,却被消防员拦了下来,紧跟着就看到父母两个人被其他消防员用担架抬了出来。
黑布遮身蒙面,了无生还的希望。
少年愣在原地,一时间失魂落魄,失了任何反应。
可能人在巨大的悲伤面前,并不是所谓的痛不欲生,最先生起的反应反而是迟钝,甚至是怀疑,亦或是还不能接受父母已经离开的事实。
直到母亲的左手不小心从担架上滑落,他认出了母亲无名指上的婚戒。
疼痛逐渐开始在心底蔓延,几近吞没他。
母亲的那双手,曾经拥抱过他,抚摸过他,给予他人世间最温柔的依靠,可最后的一眼却是烧黑的焦炭般触目惊心,残破又毫无温度。
每每想起来,他都感觉到心里如针扎般的疼痛。
“父母离世后,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我还是独自坚持上完了大学,后来发现自己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就觉得很累,于是开始不断的逃避,去过很多地方,还在寺庙住过一段时间。”
“那段与世隔绝的日子,令我渐渐感觉到平静,甚至有一种与过去切断的错觉,但偶尔在某个午后,一觉醒来时,身边万籁俱静,会让人切身感受到孤独的滋味。”
“很可怕,很怕自己会这样孤独终老。”
再后来他逐渐成长为一个不动声色的成年人,悲欢自渡的处在人世间,与旁人友善相处,看起来在社交上游刃有余,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跟相交的任何人都处于边缘的游离面,无话不说,却绝口不提自己过往的伤心事。
始终跟遇到的人有种若即若离的相交感,始终没办法深交。
那些经历,那些伤痛,他也始终找不到与之相配的诉说,说到底还是来自于心底的不信任,不相信他们可以共情于他所受的苦难。
直到遇到桃熹。
从初次相遇,他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她,也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藏在暗处的颤栗,与伤痕。
末了,他对她说:“桃熹,我们是同一类人。”
过往都有一段很难熬的岁月,伤痛至深,好似骨刺生长在暗处,寻不到,拔不得,阵痛不断。
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感同身受。
除了之于彼此的两个人。
他懂她紧张发抖背后的怯懦,还有那些没来由沉默背后的伤痕,那种与生俱来的懂得,仿佛是在了解自己般透彻。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藏起来的胆小怯懦,我也希望你能在我身上看到甩掉过去这个包袱,勇敢无畏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别再让过去的经历折磨你。”
半空中的烟花还再簌簌落下,不远处的人群也依然吵闹喧哗,但那一刻,桃熹却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似的,有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在心底慢慢升起。
从起初遇见商怀倾,他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浅淡温和的笑容,这样一个骨子里都温柔的人,想来他的原生家庭应该很幸福,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自然明朗又宽厚。
但却没想到他竟然会藏着这样一段悲伤的过往。
桃熹捏住手上的薯片包装袋,她安静的坐在那里,像刚才察觉到商怀倾的侧脸有些惆怅时的反应一样,不过多打听,只是默默的陪在他身边。
安安静静的听他讲一些过往的片段。
感觉到旁边桃熹给予的沉默陪伴,商怀倾心里泛起莫大的安慰,他没再继续悲伤下去,而是半开玩笑的转了个话题:“我们好奇怪,在新年的第一天,竟然聊那些伤心的事,但是桃熹。”
他转头望向她:“我想告诉你,以后再不用那么孤单了,还有我这个同命相怜的朋友陪着你。”
桃熹望着他熟悉的明亮温和的笑容,点头道:“等大年三十,来我家,我们一起包饺子,一起过农历新年。”
其实已经跟他一起做过很多事了,只是今天再提到一起二字时,桃熹恍然间觉得与之前大有不同,两个人的感情似是多了些黏着,亦或更厚实的连结。
“好。”商怀倾抿了下唇边的淡笑,接着道,“虽然我不会包饺子,但我可以跟你学一下,也可以帮你擀饺子皮。”
“那你喜欢吃什么样的饺子馅?”
两个人的话题很自然而然的就朝着饺子馅那边展开了。
商怀倾想了下,回她:“大葱肉,或者韭菜肉都很喜欢。”
“这些都是很常见的饺子馅。”桃熹继续这个话题道,“我自己以前弄过一种很杂的饺子馅,有海带,木耳,还有碎鸡蛋,非常好吃,如果你想吃的话,到时可以尝一下。”
闲聊的工夫,那边的烟花已经结束,前来倒数的人群也开始慢慢散去。
“还真的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饺子馅,原来海带也可以弄饺子馅吗?”商怀倾随身站了起来。
桃熹跟着他起身,一手攥着半包薯片,另一只手拍了拍羽绒服后面沾到的土:“可以的,提前用水煮熟就行,其实饺子馅弄起来,很多蔬菜都可以的。”
“那等大年三十,我们就弄你说的海带馅的饺子,我倒是很想尝尝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话题到这里很自然的中断,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身,朝台阶上面走去。
已至深夜,寒气浓重,跟着散掉的人群离开放烟花的空地,直到坐回车里,桃熹才总算感觉暖和了一些。
扣好安全带,商怀倾随即启动车子,朝着两个人所住的小区驶去。
半夜的郊外这边,一片昏暗,只剩昏黄的路灯,透过车窗,看到前方的公路没入到黑暗里,仿佛看不到尽头,很遥远的样子。
桃熹倒是很希望这条路永远都抵达不了目的地,就像那次跟商怀倾并肩走在雪天里,没来由的,竟让她生出一种那条下雪的路永远都没有尽头的错觉。
虽然解释不出这些感觉因何而生,但至少在那些时刻,她体会到了什么是永恒。
回到家时,差不多已快将近午夜两点,跟商怀倾道别后,桃熹回到家,打开灯,她随手反锁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