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48节(第2351-2400行) (48/122)

半庭新月,夜深衾枕冷。

那一晚,霍裴东风尘仆仆地赶着行程,结束工作回到公馆时,业已凌晨。

“她呢?”这段时日,国际汇率与金融市场皆因欧战落幕造成大幅波动,霍裴东忙得不可开交。沈莺晚也胶着于《华商金融周报》的首刊发行,距离两人的上一次同膝独处,几近半月之久。

霍裴东心里想得紧,蒙袂辑屦地进了门,解下毛领大衣,与公文包一并递给管家,环顾客厅,满室静谧。

他仿若猜准了沈莺晚该是不得睡,连茶水都尚未赶得喝上半口,一开口就先是这般切问。

管家抱着公文包一愣,他正敛声琢磨着,忽而仿佛从空气中嗅到了一股类似于麦芽糖的烟火香,悄然回神时适才察觉…

自家七爷另只手里竟还拎着沉甸甸的一兜牛皮纸袋。

定睛一看,便发现…

原是两摞子颜色棕红的糖炒栗子,尚且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瞬时心领神会,眼尾轻扫过二楼紧闭的客卧房门,旋即速答道:“沈小姐在卧房,似乎还未歇息。”

“沈小姐?”霍裴东沉邃的目光漠然投向管家,语气轻描淡写,空出的手缓缓揣进口袋。

管家见状,心下始料未及地一紧。

男人皮笑肉不笑,那略显逼仄的气场破朔迷离。

管家凭借着直觉,隐约意识到了一丝端倪,他很是识趣,立刻试探着改口:“抱歉,是太太…”

果不其然,霍裴东闻声,微不可现地扬了扬嘴角,收了目光,似笑非笑地轻轻拍了拍管家的肩膀,错身上楼而去…

——

星汉西流,蜡照半笼,霜浸窗纱,麝熏案牍。

卧房内的沈莺晚穿着一件打底的新式改良旗袍,外披了件长款薄棉衣,双腿上压着一吊掐丝珐琅的小暖炉。

她伏坐在临牗的书桌前,昏黄的光斑盖着她攘袖的皓腕,指间握着的笔头「唰唰」磨着纸面,涂涂改改又圈圈,就像是位听钟的红尘未眠客。

霍裴东净了手,提着炒栗,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锁。

谛着她娴静的背影,他鬼使神差地顿下了脚步。

屈腿半靠着木楣,霍裴东突而觉得,即使在外身心交病,这一刻也俨然尽消了大半…

须臾复转成…

糖栗甜润的香气渐渐累积,漫透了半边屋。

记忆里惦念着的滋味不知不觉勾起了沈莺晚的馋瘾,她搁下笔,循着那令她爱不释手的气味回过头,适逢其会,撞入了一双深不见底又炽热滚烫的眼眸之中。

“七哥…”沈莺晚眸光拂闪,椅凳被她迫不及待的起身,猛然一挣,擦着地板发出了记闷锤。

霍裴东舍不得挪开视线,站直身子,对着女孩,抬臂轻轻晃了晃手上的纸袋:“七哥这几日冷落了你,知道你醒着,特意来给你赔罪。”

边说着,他边拔了步子,欲去牵沈莺晚的小手。男人的孟克鞋踩着木地板咯吱作响,就在两肤相触的一刹那,霍裴东发现小丫头捧着袖炉,手背却依旧还是略微有些冰凉。

他微微蹙了蹙眉,连忙将热乎乎的炒栗捂进沈莺晚怀里:“袖炉不管用吗?怎么揣着还这般冷?”

沈莺晚闻着朝思暮想的糖栗香,习以为常地摇头笑了笑:“我从小就如此。这双手冬冷夏热…书上说,我这好像就是天生阴虚。阳不统阴,反累所驱。”

“阳不统阴?”霍裴东将木椅踢正,搓了搓手,拢着沈莺晚,把她覆罩在他身前,严丝合缝地与她半拥半挤着,同坐在一张凳面上,用自己的体温替女孩暖着身子,还佯装一本正经道,“明日七哥给你去请位老中医,问问该如何调理。不过…”

“不过什么?”男人欲言又止,沈莺晚扑哧着羽睫,巴巴地望他。

霍裴东不慌不忙,搂紧她盈盈一握的腰身,下巴蹭了蹭女孩的脑袋,随之埋置在她耳后:“不过七哥倒是觉得,命中注定,你五行缺我。”

“油嘴滑舌…”沈莺晚怔了半晌,翕动着唇,撇开脸,闷着声嗔怪自己无用,不知为何,平日里看着能说会道,遇到眼前这人,却总是被谑得哑口无言。

霍裴东听着女孩的讪恼,也不辨驳,余光瞟过桌面,从她怀里掏了三四颗板栗,沿着尖顶处的爆壳口扒开,再将完整的金黄色果肉喂着送到沈莺晚嘴里。

“喜欢吗?”

香糯的糖栗肉轻嚼,细细抿化在舌尖,沈莺晚一激灵,满意地点点头,味蕾与灵魂皆宛若收获了双重的餍足。

霍裴东抹了抹女孩沾了碎屑的嘴角,又剥了一颗,笑吟吟地递给她:“七哥明日再去给你买。”

“不远吗?”沈莺晚接过栗肉,回味着,咽了咽嗓子。

“顺路。”霍裴东收着栗子壳,扔进一旁的竹纸篓,心虚地摩挲了两下指腹,单手就着沈莺晚常饮的盖碗嘬了口茶,应势岔开话题,“睡得那么迟,最近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还行。”沈莺晚刚往嘴里塞了颗糖栗,腮窝子被堵着,她一时囫囵地说不出话,只是倾身指了指案上压着的那张纸。

“这是在算什么?”霍裴东取了纸,瞄了眼上头密密匝匝陈列着的数字、加减计算公式,半蒙半猜地问。

“成本…”沈莺晚抿着唇瓣,一抽一抽,马不停蹄地捣鼓了数十下,咀碎完大半个栗肉,搬着被男人喝完尚没来得及搁下的茶盏,顺了口清茶。

清茶卷着栗肉入喉,沈莺晚终于能拨冗张开了嘴,仅仅咬字仍有点儿含糊:“我想选用线装书装帧形式,刊有中英文对照的目录。可是预算有限,我正在想法子。”

“缺多少银子?”

沈莺晚执着笔,敏锐地从一堆数字中迅速找到了答案,然后在之上着重打了个方框:“比预算超了12%…”

霍裴东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锁着沈莺晚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一只手支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翼。

“按你的思路接着做。预算的事,我去与董事会谈。”男人言之凿凿,态度里体现着他习焉弗察的决断。

“会让你为难吗?”沈莺晚悻悻地转过脖子,凝眸睇着他的神色。她相信霍裴东的驭人之术,但何尝不清楚,资本家锱铢必较,要求董事会追加预算,无异于是虎口拔牙。

“有何为难?”霍裴东低低一笑,端瞧着沈莺晚,肘腕缠着她的肘腕,叹声耳语,“再不济……七哥这儿还有些流动资金,可以任由你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