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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851-900行) (18/28)
明诚缓缓笑起来,半眯起了眼睛。
手指轻轻一扣。
鸱鸮已经在门口等了三个钟头。
她再度朝俱乐部里张望了一下,心焦地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
青瓷是非常优秀的特工,能力强悍心志坚定,她与之共事这么久,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水平。但是这一次的任务太过艰难,又因为防卫严密,等同于深入敌营孤身作战,青瓷去了这么久,很难不让鸱鸮担忧起他的安危。
她甚至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默默计划起来——如果青瓷行动失败,不管是被捕还是被击杀,她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的后续工作,才能最大程度上洗清眼镜蛇身上的嫌疑。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联系眼镜蛇或者试着派人打听一下情况的时候,俱乐部的门口终于传来了一点动静。
明诚拎着行李箱从容地走出来,甚至没有经过门禁处的仔细检查。他的神情非常放松,衣着也十分整齐,完全看不出刚执行完一次紧张的任务,另一只手还随意地捏着一个有点厚度的信封。
鸱鸮吁了口气,把车慢慢开到道旁,没过一会,后车门被拉开,明诚坐了进来,对她轻轻一笑。
“好了,走吧。”
不必再问任务结果,鸱鸮一脚踩下油门,哼着小曲问他:“那信封里装着什么呀?”
明诚笑了一笑。
“外快。”
[1](宋)无名氏《九张机》。
☆、十年灯
【十年灯】
明楼把听筒放回原处,推一推眼镜,对着放在桌上的小半张纸看了一会,提笔在上面某一处打了个勾。
这是一份他亲手拟出的名单,名单上面列着的人不多,全部职属日本军方和新政府,但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有的甚至连他们的顶头上司都不一定能逐一认清名姓。
这里的每一个人,存在感低,能力不显眼,地位无足轻重,在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的时候,生或死都无关大局。然而,明楼却非常清楚,越是看起来一点重要性都没有的职位,到了关键时候经过操作,反而越能体现其价值所在。
比如,名单上的这些人。
明诚从来就不是孤军奋战,他被鸱鸮以情报司的名义带走前往南京的时候,明楼也一点没有歇着。他暗中调阅了大量的卷宗,翻查了南京和上海两地的人事资料,多番斟酌之后,写出了这份名单。这些名字里,有的是办公室里资历浅薄的发报人,有的是收发处里沉默寡言的书记官,有的甚至只是值班室里一个接线员,他们的工作几乎没有技术含量,只要他们的上司愿意,随时都可以找到人来接替他们的位置。但是,在今天这种时候,这些人的临阵缺席,却能使日方和新政府在局部地区的通讯,陷入完全的瘫痪。
最起码,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之内,吉田遇刺身亡这个消息,传不出南京城,传不到一些不该知道这方面消息的人的耳朵里。
至此,名单上的所有人都已确认死亡。
明楼拿起这张纸,手指轻轻弹动了一下,光影里笑容凉薄,像是弹掉了一层轻飘飘的灰,又像是再度抹煞了内心里的一点柔软和善良。
这些无声无息倒在黑夜里的人,有的死有余辜,有的却罪不至死,但最终他们都一并归入死寂,再光辉再正义的旗号,也掩盖不了这是一场血腥的罪恶。
这世间多少事情,到头来都是情非得已,明楼也难过、也自责、也愧疚,但事到临头,他却还是一样去做了。年少气盛的时候他与王天风搭档,不知有多少次指责过对方为了完成任务不分敌我的疯狂手段,今时今日却又猛然发现,其实他与王天风,骨子里是如出一辙的残忍,对别人,更对自己;之于肉体,更之于心灵。
明楼靠在椅背上,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许久,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敲门声惊破了一室的沉静。
明楼捏了捏鼻梁,收好名单,强打精神去开门,明小少爷正提着个盒子站在外面,吊儿郎当地倚着墙,一见到门开了赶紧站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大哥,晚上好啊。”
“你怎么来了?”明楼皱一皱眉,没有马上让人进门。
明台挠了挠头:“那个……大姐让我给你送饭……”他晃了晃手腕,示意了一下提在手上的食盒,又指了指门内,“大哥,先让我进去呗。”
明楼伸手就要去接食盒道:“你不是来送饭的吗?现在已经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别啊。”明台手底下一让,一折身子就灵活地从缝隙里钻进了房间,“又没藏着什么不该看的,让我进来坐会怎么了?”他见明楼还想赶人,口中又忙忙道:“再说,大姐还有话让我问你呢!”
明楼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看了明台一会,反手关上了房门。
他在书桌后坐下来,明台十分识时务地把食盒放下,揭开盖子,递上餐具和纸巾,恭恭敬敬道:“大哥请用。”明楼接了东西却只在手里翻弄,哼笑道:“说吧。”
明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口中斟酌道:“大哥……阿诚哥到底……”
“我记得,这件事在家里的时候我已经同大姐说得很清楚了,你不也在旁边听着吗。”明楼道,“阿诚跟特高课抓到的一个嫌犯有过面上的来往,被情报司带走隔离审查了,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会回来。”
明台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我才不信。”
“你说什么?”
明台哼了一声:“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大姐干什么平白无故的赶你出门,还不许你回家?赶就赶了,没过一会又紧巴巴地让我悄悄来送饭。明长官,这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明楼叹息道:“大姐的性子你还不明白?她气我护不住家里人,平白让阿诚遭了好多委屈,气过劲了又担心我没有阿诚在身边照顾不好自己,这不?她自己是不会先服软的,就只能让你来和一和稀泥了。”
明台很是惊诧,不知不觉就偏离了主题:“我都不知道大哥你原来对自己的自理能力定位得这么精准。”
明楼被他噎了一下,沉着脸:“明台!”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还不行吗?”明台不满,继续先前的追问,“能被特高课抓走的肯定是抗日者,阿诚哥和他们能有什么来往?”
“跟小少爷上次说的一样,喝几杯酒跳几支舞的来往。”
“你明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不管你问的是什么,我的答案都不会变。”
明台气得使劲瞪他,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滚圆,明楼瞥了一眼,低下头自顾自的用餐去了。小少爷瞪了半天发现对方一点感觉都没有,又不肯承认自己输了这一阵,最后气鼓鼓地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坐在沙发上捣鼓起来,大有“你不说我就慢慢跟你磨”的气势。
明楼把食盒餐具收拾好,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干什么呢?”
明台哼道:“你不是不肯告诉我吗?我今天刚从郭……刚学了一点卜算方法,说不准还能靠着这个猜出个大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