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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951-1000行) (20/40)
章若薇把本子递给她,声音纤细,“你来,肯定是我们的特邀嘉宾,这两张票是最前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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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总共二十多张,除开给了一些早就来要的老师和必要的人,没剩几张。还有几张普通票,你朋友哪个要是想来就不用去排队了”。她一个劲的看着许成悦,倒让她有些愧疚,“没事没事,不用特意给我留着前排的,我坐后头一样。咱们中心也不大,不碍事”,她脸颊蜷起来,露出了两个不大对称的浅浅酒窝。
“可不能不要,这我们老大专门给你留的,嘿嘿”,旁边一个男生调侃起章若薇,她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去,轮到你话多”。她又对着许成悦说,“这个本子是我听说你快生日了,一并给你做生日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哪能不喜欢,许成悦此时像个幼儿园大班拿了五角星的小朋友,喜不自胜地猛点着头。
她好久不过生日了。大学以来,她很少跟什么团体走得近,也不爱搞庆祝之类的活动,连同寝室的人也只有江绮知道。江绮知道她没兴趣,每次都会给她准备一个蜂蜜蛋糕,小小的蛋糕上插一个岁数蜡烛,就算过了。最后大半蛋糕还都是被江绮吃掉。
“那就好,记得来哦”,章若薇捏了捏她的手,她赶忙点头说好,下午还有课就先走了。走到食堂门口,还是忍不住傻呵呵的笑。许成悦忽然灵光一闪,想到这种熟稔的感觉来自哪里,她简直和多年前许成悦很崇拜的一个姐姐一模一样。
许成悦念初中的时候,一位读高中的姐姐来家里借宿了两日。父亲说她是好友的女儿,住寄宿学校,在全省最厉害的外语附中上学,正好在这附近有事,家又在外地不方便。正好让许成悦多跟她学学。
姐姐来的时候穿着宽大的校服,扎了个清爽的长马尾,校服上还印了外语附中的校徽,比缝一层金边还要让人羡艳。许成悦记不清楚脸的模样,只是记忆中依稀觉得是个很有气质的女孩子,可能是当时自己加了些学校的滤镜在吧。
谁知那个姐姐当晚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了一个
ipod,给许成悦塞了一个耳机听歌,歌里放的是黑人歌手说唱。十点钟,房间的灯就关了,姐姐没有睡,而是在黑夜中起身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许成悦也屁颠颠的跟了过去,不插嘴,就是在她身边坐着。她眼睛发亮,一闪一闪的瞧着许成悦,似乎问了许成悦在学什么。许成悦见状胆子大起来,跟个记者一样,问她忙不忙,累不累,以后想干什么。姐姐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说,这个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许成悦巴巴的看着她,问她以后还来吗。姐姐低垂下眼睛,像是不忍她失望却说不出谎,脸上浮现出进退两难的神态,“我很快就要毕业了”。“那你读大学就不回来了吗?”,许成悦很疑惑,读大学也要回家的吧,她心里的读大学就跟父母要上班去一样。“或许吧”,姐姐站在台阶上,安慰地说道。
快走到小区门禁的地方,姐姐想起来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根水笔。她重新走回来,把笔塞到了许成悦手里,“这是我的幸运笔,中考的时候我用它考进了附中。现在送给你,当提前给你个好彩头”。
那个笔杆用的已有磨损的痕迹,陪伴了她整整几年,现在依然安然躺在她的笔袋里。她虽然用惯了钢笔,却从来舍不得把那支笔拿下去。就当讨个好彩头吧,身上的重量也不会因为一支笔就多余了。
章若薇像极了她。想起来时,许成悦有些动容。所谓贵人就是如此吧,并不是非要救你于水火或是相伴一生,短暂的出现过,却能递出一份长长久久的温柔善意,这些模糊的影子成为累积起来,就足以帮她挡过许多艰难的时刻。
终演的那天早晨,她把票给了江绮。可傍晚到了礼堂,却发现段折简早早坐在那里。她扭头环视了一圈,某个中间排座位上,江绮正鼓励般地朝她快速眨巴着眼睛。她最喜欢看话剧,怎么舍得把这头排的座位拱手让人。
段折简正盯着还没人的场地发呆,余光瞥到许成悦来了,仰着头问,“这是江绮给的,说是你让转交的”。江绮不知道,她私心是根本舍不得把这个票给他的。哪怕他是段折简呢。一个是因为朋友远要重要很多,另一个是江绮那么喜欢,才算不辜负了第一排的意义。事已至此,她也只好应和过去,恩了一声便坐下了。
等了一会儿,她遥遥看见,有演员从后台出来站在了场边,正在布置道具。而阴影处,有个人正摇头晃脑地听着歌,摆弄着手里的音效器和电脑设备,看见她显眼的坐在第一排,笑意浮上脸庞,“成悦!”,他大喊一声。
许成悦在幕布的暗影里,看到穿着一身黑的郑祈,“你来啦”,他朝她挑了挑眉,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器材,一点都不掩饰喜悦,意气飞扬的样子。
二十五.终演(二)
演出快要开始,许成悦又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江绮。
她身边多出好几个人。当时章若薇给的普通票,她也尽数给了江绮。“我没什么人要送的,你朋友多,拿去发一发吧,也省得排队”,许成悦是这么说的。她看到两个不认识的人,可能是江绮在流行乐团的朋友。再旁边,赫然坐着李一新和周梦溪。
远远看着,江绮似乎很自然的模样,笑着和边上的人说话。许成悦的眉头不自觉地开始拧出一个不适的弧度,定睛多看了几秒,便转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称不上讨厌李一新,但终归是担心江绮受伤,难免无法站在中立的角度对待所有人。许成悦头顶正好是中央空调,冷气吹下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冷?”段折简用眼神询问道,她摇摇头。人不是一定要寒冷才打颤,感到不适的时候照样会。她盯着前方已经打开的聚光灯,礼堂两边阶梯上正对的小灯慢慢一排一排的暗下去,像他们所处的世界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如果陷入黑暗,人们很难察觉时间的流逝感。当本身成为一个静止的、没有光亮的点,就会忽略周遭一切,其他人,包括时间。为了所有人更好的追逐有光的方向。
一场演出两个多小时,许成悦看到中半,已经有些疲惫,她好久没有高度集中去看文艺作品了。她忽然想到人生看的第一部话剧,叫雷雨。是在还是初中生的时候,作为经典之作被老师拿来在课堂上公放。那时没看明白,只觉得人化的妆真奇怪,眼睛涂抹的那么黑黑红红的,抹了好多粉,声音也过于响亮,略带浮夸。一看就是在表演,她不喜欢。
高中时机缘巧合又看了一遍,故事的脉络虽然狗血淋头,但是人物细节刻画的极好。看到多年隐藏的家族秘密被解开,女仆的孩子竟然是和老爷所生的那里,一个惊雷刺眼的划破天空打下来,雨势那样凶猛。她猛然体会到了一种悲怆。原来有些东西非要到时候,方能理解。
今日的失明症漫记,也有一种悲怆在里面。这种感情被声音和表演放大,得以更好的体现。所谓一种戏剧的张力,张在哪里,她终于算是勉强有了心得。
看得出神之际,她把胳膊直接架在了座椅扶手上。属于另一个人的皮肤,温热、柔软的触感像电流一样刺得她一惊,她赶忙抬起来胳膊,好像这手臂不属于自己了一样,机械式地放回了腿上。“不好意思”,她小声说了句,“我没注意”。“没事”,黑暗中段折简的眼神有些闪烁,他声音低的仿佛在空山里行走,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害羞。
本来旁边的人已经隐身,可这么一把她拉回现实,他的呼吸声突然清晰起来。
许成悦就这样大气都不敢喘的看到结束。后半程台上的声音似乎都被空气、大地吸走了,她像憋气在水中行走的人,除开嗡嗡的人声,剩余充斥在耳朵里的,都是心跳过速的沉重敲击。
散场的时候,人陆陆续续的离开了。章若薇站在台下的角落边,朝许成悦示意了一下,她就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果然最后,剧场的人都出来了,准备合照。
他们笑闹着站在一起,从她的角度看去,比刚刚的舞台更像群像剧,十分协调的融合在同一个画面里。整整一个大家族,喜气洋洋的样子。
“来呀!”,她们拍完一张,章若薇便冲着她招了招手。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她招手,那个瞬间许成悦总有种被人期待的感觉。“你朋友也一起来”,章若薇潇洒指挥道。她看了段折简一眼,男生淡定地点点头。
从侧梯走上去时,木制的阶梯发出吱呀的响声。毕竟用了几年,木板还是比不了丑丑的大石头,要脆弱很多。再加上最近用的多,又开始出现这个老旧的声音。
许成悦没注意,跑了上去。郑祈的宝贝机器们就在走上木梯后靠近左手边的地方,他本来还在那埋头捣鼓,看到许成悦上来了,笑嘻嘻的走过来。“怎么样”,他问。“你们准备的,当然好看”,她笑盈盈回答道。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客套。
“不是,我问你音效怎么样”,“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管他们演什么样呢,你觉得音效好吗?”他又问了一遍,正儿八经的样子让她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一个玩笑。又不是专业人士,她哪里注意到。再说了,剧场音效不都差不多嘛。她露出为难的模样,但还是觉得做人要以鼓励人为主,“好,太好了,堪比泰坦尼克号”。
“骗人”,他眯起眼睛一副不信的样子,话是这么说,声音里却透露出欢欣。他的眼镜被鼻梁撑的很远,从许成悦的角度看,正好能看清他似水一样温柔的神色,“骗人也好听”。
许成悦每次被人问意见,都会有焦虑。刚开始她是照实了说,比如她小时候会偷偷跟小朋友说来妈妈店里做美容的阿姨,敷的面膜像糊了一层大便。童言无忌,没人计较反而都说她可爱。这么说着久了,她以为这样是好的。
慢慢长大,就知道大多情况都不适合说真话。到底是真话残忍,还是人宁愿活在虚假的自恋中从而逃脱无法改变的现实,她懒得深究。今天她确实没听出来,不能算撒谎,但是郑祈的回答却让她心里松了口气。
说不定跟他说真话是可以的,她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拍完照后他们一起从前面的木梯子下去,她听见有人叫了她一声,条件反射的扭过头去,没看到转角处放置机器的桌子伸出来一个脚,正对着高台下的地面。许成悦一下踩在桌脚,一个踏空,整个人从高台上跌了下去。
台子并不算高,有个一米左右。可直接塌下去还是伤到了腰部和小腿,许成悦疼的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发麻。台上的人闻声来了好几个,将她团团围住扶起来,章若薇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始作俑者,和郑祈说话的声音里竟带了一丝怒气,“你这东西我说多少次了,放的时候注意注意,你觉得没事儿是不是?”
她看向那个正低头噤声的男生,他本直挺的脊背稍稍躬起来,有些萎靡的样子。他正扶着她的肩膀,看到许成悦脸色煞白,无法行动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下不安,“没事”,没想到气息回不上来,简简单单两个字说的像从喉咙里憋着气硬压出来的。郑祈的头更低了。
大家手忙脚乱的,因为看不出伤势如何,甚至有人要叫救护车。许成悦呼吸还没调整好,其实她只是想说,让她稍微躺在地上恢复一下,不要动就好了。
果不其然,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已经能坐起来。虽然腰腿依然疼痛难忍,但她轻轻扭动了一下脚腕,并没有骨折或者扭到,便扶着身边的人坐了起来。“真的没事。就是普通摔了一下,可能会淤青个两天就好了”。男生的头耷拉着,像一个做错事被训斥的小朋友。
“诶,我说”,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你看着我”,他不吭声。许成悦又捏了一下他的胳膊,“看着我,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他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竟是一副掉过泪的委屈模样。她不禁大声笑起来,笑得自己还没恢复胸腔阵阵发痛,“我不能笑,笑了疼。唉没事啊,我又不是要死了?好好的”。她强撑着站了起来,左右走了两步,完全可以忍受。
“你快点送人家去医务室看下”,章若薇命令已达。郑祈一脸赎罪的大义模样,赶忙过来把她身上的包抢走背在胸前,然后蹲在她面前。
“什么意思这是?”,她大惊,“你不会是要背我吧?”
恋爱都谈了那么多回,她却从来不喜欢和人有过多亲密的肢体接触,更不用说让人背了。今儿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明明眼前人一副纯良样子,却总有要上贼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