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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节(第7401-7450行) (149/230)

竖日天刚一放亮,那封子綦拍了手从屋里面出来,仰头斜睨着慕容焉,喊道:“喂,小子你睡了没,要是醒着我可又要下棋了。”哪知他喊了几次,却仍不闻慕容焉回答,心中一惊,忙大声喝道:“喂——”过了半晌,方听到树上有了响动,忙道:“小子,你是不是老病又犯了?”

慕容焉这时堪堪在棋盘上研完了一处妙着,听到封子綦在一大早就在树下聒噪个不停,不耐地道:“一大早就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准是没睡好觉,一定是肝火上升,心肾不和,前辈还是再回去睡两个时辰吧。”

封子綦闻言,气得胡子一掀,眼珠使劲往上翻了翻,哼了一声匆匆回到屋里。慕容焉看他果然依言而去,当下心中一轻,笑了笑,扶案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正要再次展卷细读,不意那封子綦这刻竟突然去而复返,提着些食物和清茶,提气纵身上树,迳坐到慕容焉对面,气呼呼地将食物和水放到棋盘上,但却将脸转到别处,负气一言不搭地对他不理不采。

慕容焉看了他一眼,纯诚地微微一笑,似是没有发现封子綦的气愤之态,迳取了食物与水且饮且嚼,展卷又看,竟完全不将其放在眼里。那封子綦别过头自气了半晌,却没听到慕容焉说了支言片字,当下脸上的气容顿时倏转一愣,想了片刻却始终不知这刻慕容焉究竟在做些什么,心下一急,正要回头看个究竟,却立刻想到自己正与他呕气,这刻断断不能示弱于他,当下头动也不动,眼睛却使劲地往这边斜,但他眼珠子几乎瞪得掉下来,却终上未能看到半分,此时再也憋不下去,猛地转过头来一看,却见慕容焉连看他一眼也未看,当下气得吹胡子瞪眼,哼哼着一拍棋盘道:“喂,小子,你明知道我找你下棋,现在吃饱喝足了还不理我,是不是昨天被我五局连败打傻了?”

慕容焉这时正从棋盘上提了一子,闻言释手问道:“前辈是不是要与我下棋?”

封子綦一听,脸上登时换了一副纯诚的笑容,搓了搓双手接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求你与我下棋。”继而语气一转,意似颇为大度地又道:“不过你既然求到了我,那我就免为其难地陪你下个十几盘好了。”

慕容焉忍俊不禁,他发现这封子綦身上最灵活的地方竟然是他的胡子,这个发现令少年实在想笑,最后强忍着点了点头,说道:“前辈既然想手谈一局,晚辈自当奉陪。”言罢安枰收子重整棋盘。

“没过一天,竟有模似样的,不过我们不是手谈一局而是十局,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下!”封子綦撅起嘴,竟提起了条件。

慕容焉双目一转,微忖片刻,说道:“前辈若是对付一个疲惫已极的后辈,尚有诸多要求,他日若此事不慎传入江湖,以前辈数十年的名声,难免为天下人耻笑掉一嘴大牙,前辈以为如何?”

封子綦闻言一怔,突然拧着头嗫嚅着道:“照你这么说,那……我们岂不是下不成了?”

慕容焉笑了一笑,说道:“非也,常言道‘举事益精不益多’,我们不如精心下他三局,岂不胜过乱战百局。”

封子綦闻言意兴一涨,顿时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倏然一转,抚掌哈哈大笑道:“哈哈!如此……如此最好,老头子我正愁下得不够尽兴,难得你有如此想法,妙极妙极!”言罢匆匆置了两枚黑子,封子綦依然执白先行,让慕容焉两颗子。

慕容焉经昨日一夜获益良多,这刻正愁运用不得要领,眼前难得有如此一个见势拆招之敌,当下意兴倏浓,精心地与他对弈起来,这时的他已有了五局的经验,加之一夜的研读,思路却已开阔了许多,此时行棋竟谨慎起来,一手棋往往要花上一时半刻的,急得封子綦在旁边直抓耳挠塞,有时他实在看不下去,甚至就欲出口指点,但又倏地想到这刻自己正与他势不不两立,复又失望地撇了撇嘴,迳自顾左看右,斗鸟拨虫,半晌方能一解意兴。一盘棋下来,封子綦虽略了六石之势,但却赢得满头大汗,这时瞧他直憋浑身发抖,脸色发青,兀自喘个不停,看起来竟比慕容焉还要累上三分。

封子綦喘了半天,方吁了口气抱怨道:“小子,你今天哪根筋不对劲,一盘棋磨磨蹭蹭下了半天。我看你诚心急我,想临死拉个提灯的。真是累死我了……”他吁气歇了一歇,语气复又一转道:“不过,说起来你小子棋力确有提高,想是老朽所书之卷开了你的七窍。但你若是能再下得快些,那才叫尽兴呢。”

慕容焉道:“不知前辈听未听过‘无知者无畏’这句话?”

封子綦闻言,还道他又埋怨自己,方一停歇这刻又气得大喘其气,气道:“小子你太过分了,你竟笑我无知!”

慕容焉一听,差点笑破肚子,缓了片刻方解释道:“晚辈说的不是你老人家,我说的是我自己。”他一顿又道:“不明就里之人初学一端,难免横冲直闯,蛮劲十足,但始终是莽撞无知,匹夫之勇。晚辈宁被对手笑我功力高得有限,却也不想被视同初生之犊加以论评。”

封子綦闻言似是一怔,继而赞道:“难得难得,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见识却是不俗,区区不足挂齿的些许小事,竟能有如斯见解。若非你有不治顽疾,命不久矣,我真相信他日你或能成为一代宗师也说不定……”封子綦说得正起兴,突然见慕容焉闻言脸色倏然一变,忙以手掩嘴不再继续。

慕容焉暗叹了口气,那封子綦生怕影响自己下棋,忙道:“其实你的病并非不能治,月前我猎于医毋闾山,射中了一头五色神鹿,逐迹寻穴,得了一种金罂浆,能治百病,我正要拿它来炼几颗九华丹,如今只差一味药引即可安炉下鼎,但那味药须到鸣月山才能找到,所以你就放心好了。”

慕容焉闻言大喜,连忙问道:“前辈,那我们何时去鸣月山?”

封子綦闻言不觉一怔,继而真的生气地道:“老夫我还没急呢,你急什么,今天乃是下棋大事,其他的以后再谈,否则我心情可要变坏了。”

慕容焉讶异住口,不知封子綦为何对明月山如此敏感,当下似是意兴顿炽,扬声说道:“前辈说得正中下怀,你我今日只管尽兴下棋,管他东南西北,春秋冬夏,先下个痛快再说!”

封子綦闻言大叫“正合我意”,当下二人重整楸枰,接着再战。不知不觉间,天光渐渐变暗,却已到了酉牌时分,封子綦得意得如傻如痴呵呵一笑,“啪!”地一子落枰,抱肘掀髯颇为得意地道:“该你了—”

慕容焉将手中的棋子放入棋钵,说道:“大局已定,多行无益!”

封子綦将手中棋子飞掷如钵,哈哈笑道:“输而不馁,沉勇冷静,确有大丈夫风范,小子,你虽输犹不输啊。”

慕容焉低头沉吟,倏然回答又复自语地道:“天下万般皆以自然,输就是输,然亦非输。我输了一局,却奠下了他日不败的基础,从此点来看,对晚辈来说输亦是赢。既然如此,又何必说‘输犹不输’,说出此话即是失去自然,尤有为自己输棋寻求借口之嫌。”

封子綦闻言拍案叫绝,说道:“小子你果然不凡,我愈是与你交谈,愈觉你小子高深莫测,你的悟性可比我当日厉害多了。”说着一拍他肩头,却见他依然沉吟思忖,当下叹了一声,说道:“好了,我看你也累了,老夫今日已然尽兴,获益良多。”言罢迳自掠身下树,走了几步,突然一顿,回头仰脸又道:“记着了,明日我们辰牌再战,你可得好好休息啊。还有,你如此在乎‘输’字品评,足见心中依然有所执着,而这层执着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若不在乎,我说‘输犹不输’,你就不会在意并加以品评了!”言罢高兴地笑着去了。

慕容焉心中一惊,深深受教。

日复一日,时已春深。

慕容焉日日与封子綦对弈,棋艺进展飞速,初时封子綦授他二子,慕容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尚要输上五、六石,但如今却再也不用封子綦授子,也能与他杀个天昏地暗。但他终究是初窥堂奥,经验不如封子綦老到,但长在思路敏捷,算路精深,这点往往弄的封子綦头昏脑涨,自己一厢情愿的行棋部署完全被慕容焉打乱,他又没慕容焉反应得快,相较之下二人竟有输有赢,直下得封子綦心中一急就要乱局。

慕容焉本就聪明绝顶,于弈棋一道自幼即有庭训,他父亲远赴中原后,为他留下了近十余卷弈道典籍,他反复读了不下十余遍,远为个中的博大精深所吸引。但苦于幽燕之地,弈道中人可遇而不可求。如今于将死之际,难得遇到封子綦这样的国手,引领着他渐渐登堂入室,深悟弈中大道。这刻即便让他死去,亦复无撼,也算是“朝闻道,夕死可矣”。但他身罹的重疴却远没他学弈那般幸运,如今他发作的愈来愈频繁了,但他反而渐渐地愈来愈不觉的痛苦,这或许就叫望峰息心,望棋祛痛吧。

这日,二人在树上坐定,且饮且弈,一盘棋却已入了官子阶段,慕容焉这刻正执黑举棋不定,长考了半晌依然迟迟未决,直等得封子綦抓耳挠腮,心急火燎的。这也难怪,诸位不妨放眼全局,纵观楸枰,刻下盘上黑云袭卷,白石势雄,两方正势同水火,难分高下,十荡十决之后,慕容焉手中此子愈显得至关重要,一子落定将弹指定乾坤,胜负立见分晓。以封子綦的性格,此举也在情理之中。

封子綦看他依然执子不落,纵自己这厢如何挤眉弄眼、掀髯轻咳,那慕容焉却始终未看他一眼,一点也不为外物所动。心中一急,思忖如此一来,这盘棋早晚惨淡收场。当下撅嘴晃了晃脑袋,纵身下树,不一刻又飞掠上来。但手中却多了一管洞箫。

封子綦盘膝坐定,嘿笑一声,拿眼斜睨了慕容焉一眼,见他依然静坐如钟,举石不定,当下拿那洞箫在他眼前晃了晃,谁知慕容焉依然故我,看也不看他一眼。封子綦心中一急,气他不理自己,完全不上当,迳自放诸唇上吹起了‘百鸟鸣风’,这‘百鸟鸣风’乃是昔日‘竹林七贤’中的嵇康所创,意曲跌荡多变,变化多端,确为心情欢愉时所奏。不过这刻慕容焉正垂首瞑思,当然不和时宜。慕容焉这时方抬头看他,封子綦一见,颇为得意,自顾自的扬鼻哼了一声,吹得愈觉有劲。慕容焉看定了他,脸色平淡如水,凝了半晌却收回了眼神,动也不动,似是沉入了那箫音之中。封子綦看他如此模样,反而倏地一愣,继而心中一喜,又使劲地吹了起来。过了半晌,封子綦一阙长调收了尾音,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尚未喘定一口气,哪知慕容焉突然“啪!”地一声一子落定,再观纹枰之上,却已乾坤易转,大局已定。

封子綦看了半晌,方才的得意忘形这刻早消失得无影无踪,大眼瞪小眼怔了又怔,欲要赖账不认,但枰下乾坤已定,断断已无回天之力。当下埋怨地道:“这局不算,要不是我在旁边吹箫助兴,你如何想得到这手妙棋,这次不算!”

慕容焉实在又气又笑,道:“昔日弈道大师弈秋下棋时,适逢行路之人吹笙而过,那悠悠的笙乐,飘忽悠扬,弈秋一时走了神,结果笙乐突然停歇,弈秋再也不能临弈了……”慕容焉将手中的棋子丢到钵中,一笑又道:“但晚辈今日的情况又自不同,方其之时,晚辈正苦于无应对之策,前辈虽然东施效颦,但方才一曲,却也堪称妙音,令得晚辈心胸一朗,茅塞顿开,我还要多谢前辈成全之意呢。”说着作势抱拳一礼,直气得封子綦胡子撅起老高,这可真应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两句。

封子綦气得将那管洞箫掷到地上,突然将那棋盘搅得乱作一团,拍了拍手喝喝笑道:“哈,没了棋局,当然就没有输赢,这下我看你小子怎么赢。”言罢站起身来,转过身去,迳自双手叉腰,颇为得意地吹着胡子。

慕容焉笑了一笑,将枰上棋子黑白分开,信手捻来一子一子地打谱,一边淡淡地道:“输了罢赢了也罢,不过是楸上一局清雅,前辈何必作锱铢之较,前辈不妨看看此局,败在何处也好?”

封子綦闻言一怔,转过身来一看,心下又自一惊。原来这刻功夫,慕容焉竟将适才之局完全复盘枰上,竟丝豪不差。封子綦怔了半晌,慕容焉猛然看他眼光倏地消失了往日喜戏不羁之色,凝重地看了他一眼,倏尔仰天一叹,说道:“想不到,想不到,我封子綦学弈一生,却不及你临枰一月,惭愧啊——”言罢复又喟叹一声,接着又道:“今日你总算赢了我,自然能下树了。”说完竟再不发一言,迳自提了慕容焉的衣带纵身下树。

封子綦行到屋里,将慕容焉放下,似发了神经一般,将卷筒中的弈书与一抱木质书匣的古线装书的精辑的文槐书函、手抄书卷,抱到门口,竟取了火折将它们引着点燃。慕容焉一愣,忙跑过去,急道:“前辈,你……你这是做什么?”

封子綦气呼呼地道:“明知故问,你没看见我在烧书么?”

慕容焉闻言心中一急,就要抢上前去将其扑灭,却被封子綦一把拦住,胡子撅起老高,郑重其事地道:“你别管!”说着反而一边用手煽风,一面提起加快它们燃烧。

慕容焉心下一气,说道:“你自己撰写的书烧了也罢,但是这满屋的其他典籍不下百卷,纵你一并烧完,但世间依然尚有存本,前辈岂不是白烧了?”

封子綦正烧得起劲,闻言一愣,继而突然一笑,跳起老高,一把抓住慕容焉,双眼咕噜一转,神秘地笑道:“小子你说得不错,我这一想,你说得还真在理……”他顿了顿,拽着胡子笑道:“不过你的话倒提醒了我,你不是记性很好么,我们今天就比比记性,怎么样?”言罢掀着胡子,满脸期待地望向慕容焉。

“前辈肯定是今日输棋不服,方才看我复盘才惹得他要与我比记性,看来此次若不允他,定缠个不休。”慕容焉想到此处,当下眉锋微皱,问道:“既然前辈有此雅兴,我自当奉陪,但这记性又非什么物什,能拿来称称量量,不知前辈想如何比法?”

“比法很简单,”封子綦见他答应,心下暗笑慕容焉已不察上当,轻咳一声,指着满屋的书卷典籍,呵呵一笑又道,“小子,你可看到这一屋的书卷典籍么?”

慕容焉点了点头,说道:“前辈想如何做?”

封子綦闻言并不理睬,迳自大摇大摆地从几卷筒中抱过一鞠籍卷与竹简,“哗!”地一声一并扔到地上,哈哈笑道:“你不是记性好么,我这窝里可有着近百卷典籍,我们比背书!”

“比试背书?”

“不错,反正我正要烧了它们,不妨借它们来比背书,五日之内看谁背得书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