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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551-600行) (12/230)

凌重九没有回答,但秀焉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点了点头,显然他的伤还是很重,放他下来可能会一头杵到地上,这点更坚定了不放他下来的决心。片刻,凌重九喘了口气,道:“救了我可能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我能感觉得到。”

“不是我们,是我……”小秀焉顿了一顿,吃力地接道:“不过我一个人住在百里大川深林中,我不怕麻烦,他们也找不到你!”凌重九还要坚持,不想秀焉打断他,道:“而且我已经决定了!”

凌重九沉默不语了,他能说什么呢,听秀焉的语气,让他放弃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又能做什么呢,他甚至连拒绝违拗这种帮助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只能选择了缄口不言,或许如此尚可减少秀焉因跟自己说话而造成的消耗,这恐怕是刻下他唯一能做的事了。但不幸地是,秀焉还是开口了。

秀焉道:“这里离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有段路,你不要说话,休息一下吧!”

凌重九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只是轻轻地闭上了双眼。也许此刻秀焉正想他又昏过去了,他吃力地笑了笑,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么……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光景,地上咯吱咯吱的踏雪声渐渐地慢了下来,头上象蒸馒头一般直冒白雾的秀焉停了脚步,扭头道:“凌伯伯,我们到家了!”言间充满了高兴的语气,但他倏地想到凌重九尚在昏迷,忙捂了嘴,不意背后突然传来一个身音,道:“我看到了!”把小秀焉骇了一跳,他眼中露出讶异之光,嗫嚅着自嘲说道:“我……我还以为你又昏过去了呢!”

凌重九吃力地笑了笑,秀焉连道难怪,却闻凌重九接道:“但我却只看到了雪和树!”

秀焉闻言精神一振,星眼一眨,一面抹汗一面自豪地道:“这可是松居的秘密,我们乞郢的部帅干虞伯伯第一次来时,也不知路在哪里,凌伯伯你知道么?”

这刻凌重九正在默忖,他见这秀焉不足一日,但他身上处处透着股灵气,此子虽有仲宣、孟阳之丑陋,但他的眼睛告诉凌重九,这绝不是他的庐山真容。秀焉相貌隆准,目藏日月,乃是天日之表,具九天龙相,祥麟之姿,如今的他正如一颗蒙尘的珍珠,他日一旦拭去尘埃,璀璨光华定然湛湛烁烁,彻照天下。难得的是他处穷困冻馁而志不变,身处饥寒,却依然神紧骨坚,小小年纪实在殊为难得。一想到此,凌重九不禁心中大慰,哪知他正想间,忽闻秀焉考问,轻哦一声,向那片雪凇一望,但见前面的树木颇为密集,只有一处稍显宽松,不禁答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入口一定不在宽松得颇象入口之处,对么?”

秀焉不禁一怔,一时心中益加钦佩,点了点头道:“凌伯伯很厉害啊,那里真的不是入口,从那里进去,不一会儿一定会再从那里出来,真的入口在左面最高一棵树右侧,里面可复杂着呢!”说话间,小秀焉背着凌重九果然从那棵树旁穿了进去,往复展转再三,不一刻一脚踏出了树林,凌重九抬头一看,前面竟然是颇为宽阔的空地,周围密密匝匝的雪凇、高楸、灵枫、白桦等林木将这片空地裹了个严严实实,俨然如一隅海岛一般。空地靠南面竟还有一个十四、五丈的封闭的寒潭,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潭前六、七丈处,慨然独立着一棵根若龙盘蛇走高有两丈的松树,饶然有趣。

松树又名十八公,乃是正人君子的象征,眼前这棵形如虬龙,劲傲雪霜,但更奇怪的是,那棵树冠左面一半光秃秃的干枝虬然,浑身凝着一层厚厚的光滑的积雪,而右面一半却依然碧繁叶茂,一如傲雪的竹柏一般,但这中情况很是奇怪,通常是很难出现的。在那繁茂的枝干中间,如鸟笼一般,搭有一座不大的木屋,这一切都令凌重九惊奇不已。这刻的他似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屋这么高,我又受了伤,我们……怎么上去?”

秀焉并未回答,只是笑了笑,扶着凌重九到了七、八合围的树前,用手攀住左侧一个碗口大的树疤向右一拉,奇异的事情出显了——那巨大的树干中一块高约八尺、宽为五尺的一层厚厚的树皮,象一道门一样被推到了另一边,里面竟颇为宽阔,一个大书橱贴着里面的树壁,呈现圆状,却并不占了许多地方,但这里的书好象特别多,沿四壁放了一些,西面还有个小木梯,可以直上方才凌重九在屋外看到的树冠上的小木屋,上面也隐约有很多书卷。在下面另加睡床书桌之类,剩下的地方就不多了。床头有个木几,摆着几个竹杯茶和一个烛台,上面还有半截残烛。竟还有手制的粗糙的木桌、木椅和两张木床!

此门一开,外面的皑皑的雪光把这个房间照得通亮,凌重九愕然四瞥一眼,但见里面纤尘不染,拾掇得极是清洁。虽然陈设简陋,但桌椅灵巧,打扫得乾乾净净,堂室虽小,但门、窗、壁、顶一应俱全,任凌重九瞪大了眼睛也想不到,此地竟然有这么一处胜景。

凌重九直到此时方明了于心,但又不由得想起方才自己的话,如今想来自己都心中发噱,同时有惊异不已。一时他好奇之心顿起,几乎忘记了胳臂及胸肋的剧痛,当下小秀焉将他平放到一张木床上,自己却颓然地软到榻上直喘气。他一定累坏了,累得连站起来坐到木椅上的力气都没有了。想到这个孩子这半天来竟将自己从死神手中弄到这里,不由得惊奇不已。他缓了缓胸中之气,细细打量那孩子,这刻才发现他奇异的样貌,不由得心中一沉,继而默然一声长叹:“造化弄人,想不到在如此之地,竟遇到了一个心地如此坚强善良的孩子。看他面容气色,必是五经中遭受阴侵,阴寒之气滞伏而湛积其中,这刻其经脉之中如水道拥塞,精气不行其原,以至五经不通,筋骨缩而不达。想他身罹天下无人能治之症,莫非是天意如此,让自己死了才能达成愿望么?!”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突然觉得好累,几年来的艰辛、失望,如一江洪流,齐涌而至,他甚至有的时候想永远不再起来,一如现在这样。寒冷以及昏沉的感觉又浪涌而至,他又陷入了沉沉的梦魇、旋涡……

夜黑漆漆的,风穴山籁的异啸声绕着数枝的咯吱吱的响声深深地敲击着他的心灵,冰冷的飞雪撒到他的胳膊上、脸上,顿觉一阵竦然的麻木。他突然他发现自己竟被人结结实实的绑在一棵上,前面站着一个人,一个手里拿着火把,朦朦胧胧的人。

“是他,果然是他!”凌重九心地嘶叫道。

他是谁?

凌重九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可以感觉到,这个黑影就是那个人,那个出现在白马寺的人,他一路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跟着自己,并一路追杀到此。这个人曾打伤了白马寺阑台石室的替心大师,以一种无形无影的暗器死死地跟着自己。当处,自己在阑台石室只得到了两枚玉龙子,而那四卷竺法兰大师的经卷却不知所踪,不问可知,必是被此人攫去了。一想到此人狡黠阴狠的机心,这位名震天下的高手也不禁心底颤抖。

那黑影狞笑着缓缓移到近前,凌重九目眦欲裂地怒喝道:“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黑影嘴角噙着一丝阴残的笑意,口中发出了碟碟怪笑,并不理他,只一脸残忍快意地将整个火把放到他的胳膊上烧他,凌重九疼得肝肠欲断,他几乎可以闻到自己被烧焦的肉味,顿时五脏翻腾,张口欲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黑影双眼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眼中闪耀出灼灼的光芒,阴声细气地威逼道:“告诉我,玉龙子在哪儿,告诉我我就放手!”

凌重九面凝寒霜地咬了咬牙,他不能说,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巨大的疼痛令他出了一身一脸的汗水,他咬得满嘴鲜血,将头扭到一边。毕竟,天下没有几个人能眼看着自己的手臂在自己面前烤熟。但他实在忍不住那巨大的疼痛,不禁哇地吐了一口鲜血,双目火赤,突然啊地大喝一声……

乍然惊醒,凌重九出了一身的汗水,这时才知方才只是一场恶梦,他抹了一回汗水,无力地抬起头,昏惑的灯光下发现地上真的溅了点点的血珠,不禁心中一惊,头脑好象清醒了许多,抬头一看,见地上正扔着一支堪堪熄灭的火把,而小秀焉就站在自己身旁,面如死灰,冷汗洋洋,两股颤颤,上下牙床直打颤,浑身也不停地打哆嗦。

凌重九大惊失色,颤抖的嘴唇操着孱弱的声音,问道:“孩子,这……是怎么了?”

秀焉惊愕地充耳未闻,凌重九连问几声,他才悚然惊醒,脸色遽变地一哆嗦,猛地瞪大了眼睛,许久方缓和一点,道:“凌伯伯,你……你看看你的断臂……”

凌重九经他一提,顿觉断臂疼痛难忍,发现那段臂处竟严严实实地裹了层棉毛兽皮,透过那层棉毛兽皮,竟隐隐可以闻到一股烧焦物的气味。

“难道我梦到的都是真的?”凌重九疑惑地望着那截断臂,转问面色惊怕的小秀焉。

秀焉犹有余惊地道:“这是猎原叔叔教我的方法,他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大夫,但……但我怕你疼痛难忍,就趁你睡着时先用冰雪将那条断臂冻麻痹,再用火将伤处弄好,刚才凌伯伯你在睡梦中竟连叫都未叫一声,但脸色很怕人,很怕人……”说到这里,面无血色的少年脸色更惨白了。

凌重九看却是吓着他了,难得他想到了这个办法,如今胳膊虽痛,但显然伤势不会再起任何意想不到的变化,想到方才所作的梦,自己都觉得可怕,更何况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做这样的事,试想怎能不吓他个半死。但想来此子确实非凡,为了不让自己看到那惨烈的场面,竟独自一力承担。须知此种情况之下,动手之人可能要比被烧之人承受更多的摧残。但遗憾的是,秀焉的努力算是白废了,自己还是在梦中看得清清楚楚。一念及此,凌重九对这个孩子由怜生爱,咳了两声,待气息稍顺,轻轻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虚弱地摩梭他灰白的头发,轻轻安慰道:“孩子,不用怕,好了,都过去了,你看,凌伯伯的胳膊也不疼了,这可全是你的功劳啊!”说着作势晃了晃那截长不盈尺的断臂,哪知堪一晃动,马上一阵揪心的疼痛倏然而至,令得他眉锋骤聚,三缕胡子颤颤不已,倏地出了一身冷汗。

秀焉自打父亲离开后,几曾有人如此关怀过他,眼中含着一泡清泪,眩然欲下,这刻见他如此模样,忙扶他躺下,匆匆去来了块布为他擦拭掉脸上的汗,又取来了一甑肉食和水,脸上布满泪痕,咽声说道:“凌伯伯……你先吃些东西充充饥……”言罢又转过脸去那衣襟拭泪。

凌重九看他如此伤心,还道他担心自己的伤势,笑了笑道:“孩子,你不用担心,过不了几天必会夜眠八尺,日啖二升……”话犹未毕,他突然语气一转,又道:“其实我现在再能吃也吃不了二升了……”言语间竟透出了无限的落寞。

“为什么?”秀焉转身问道。

凌重九叹了口气,但他看到秀焉泪痕未尽,神情一转,拿那仅余的右手摩了肚皮两圈,笑道:“可能是以前平日吃荤太多,恶有恶报,竟得了腹瘕之症,所以我只能吃很少的东西,经常只喝些汤。说来已很久未动过荤了,孩子你还是自己吃吧。”

秀焉闻言突然涕泗交流,望了那甑肉食垂泪不止,抽咽着端着跑了出木屋,到雪中一棵矮松下捧着那甑肉食,扑到雪地上痛哭流涕不止。凌重九很是奇怪,怕他出事,忍痛下榻踱到屋外,淅凛凛寒风扑面吹过,他伤处如锥刺般奇痛无比,不禁浑身打了个哆嗦,走过来单臂扶起那孩子,亦悲声问道:“焉儿,你怎么了?”

这声“焉儿”,一如这少年久违的父训,小秀焉一下扑入老人怀中,悲伤之情再也不能竭抑,浑身颤颤地大声痛声哭道:“凌伯伯,凌伯伯,我……杀了我最好朋友……”

凌重九闻言骇了一跳,忙扶正他,急急闻道:“你说什么,你……你杀了人?”

秀焉泪痕满面地点了点头,却早惹得凌重九顿足拂袖哎了一声,别头懊丧了一会儿,脸色转沉地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秀焉悲声弹泪,指了指木屋西面搭得严严实实的一座小屋。凌重九急急地走进去一看,但见里面只有一个取暖的火堆和五只羊——四只大小不一活生生的,还有一具羊的尸体。这刻小秀焉缓缓走了进来,那四只羊见到他似是见到了同类一般,嚒,嚒地叫着围到他身边,仰起头来舔拭他的小手。秀焉刚刚停了的眼泪重又奔泄而出,蹲身搂着几只叫个不停的羊,恸苦流涕。旁立的凌重九目睹此景,顿时恍然大悟,突然眼圈一红,忙仰了头抑住清泪,半晌……

老人走过去,一支手挽起秀焉道:“你的朋友就是它们?”

秀焉抽咽着点了点头,凌重九看了地上那具羊的尸体,倏地眼框模糊,急忙别过头去,点了点头,一把将秀焉抱在怀里,暗暗老泪纵横,抑了半晌,方语气稍平,说道:“是不是为了伯伯?”

秀焉咽声道:“昨日回来我看伯伯朝凉暮热,饮食渐减伤得厉害,所以……”

凌重九使劲点了点头,暗暗抹干泪痕放拉住他,抱起那只羊的尸体,说道:“孩子,我们埋了他,好么?”

秀焉感激地点了点头。于是,凌重九拉着他出到屋外的那颗小树下,与秀焉一起动手将它埋到了树下。待一切事毕,凌重九就待与他一同回屋,哪知他经适才一阵触动,伤口迸裂,浑身抽疼,伤及内息,刚一转身便虚脱了一般,乏力地一头栽倒雪中……

第三集

飞箭摘花

五大狼主

夜,沉寂而冷静。

凄冷的北风吹到覆雪的数枝上,积雪簌簌作响,纷纷化为尘烟碎粉,随风扬下,幽远的林中不时传来树干的呻吟,天籁的呜咽声。但树屋那道厚厚的木门,严严实实地将寒冷拒之门外,只留下屋内一盏青灯,一堆碳火,一室温暖。

秀焉怕那几只羊寒冷,在此屋碳火旁为它们垫了许多柔软的干草,既可卧又能吃,那四只样俱昏昏沉沉,欲睡无睡。这刻凌重九还在昏睡,为他准备的淡菘汤早冷半晌,秀焉看他睡得沉重,没叫起他。这刻正重在火上用瓦甑温热。而他自己,则拿了一卷古籍,正津津有味地在灯下卧草而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