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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66)
爹咧嘴笑,也拉拉晚芸的手,摸摸她的脸,“你劝劝你娘,爹的病,拜拜菩萨就好了。”
晚芸鼓鼓嘴,“可爹都好久没钱喝药了,菩萨知道吗?”
“知道知道。”爹又笑,指了指灰扑扑的天顶,说道,“菩萨有一千只眼,一千只手,现在正在深山里头给爹采灵芝咧。”
晚芸激动得心“噗通噗通”地跳,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是真的吗?”
“真的。”爹说。爹的眼里噙着泪花。
“真的吗?”晚芸不敢信,又问了一遍。
“不假。”爹说。爹的眼泪从高高的颧骨上滚落。
晚芸以为爹是病得苦痛,伸手抚去他的泪。
当夜,晚芸抱膝坐在破院里,瞧着漫天星河,等着仙女儿仙官儿绕在一圈药草香里现身,一连便是等了数个时辰。不知何时,爹扶着墙壁走来。晚芸瞧着爹,就像香火纸马店里的假人,心慌的掉泪,所以忍不住一直喊着,“爹,爹,爹……”爹喘着气问,“娘呢,你娘从城里回来了没。”晚芸摇摇头,“娘说明日或后日,或也不知道哪日,才能回来。”
“你要劝着你娘,贩卖私盐是大罪,投机取巧不得,我们都是贱命,天上掉馅饼的事轮不到咱身上。”爹的神情从未如此严肃过。
晚芸迷惑了,“爹,你不是说,菩萨会帮咱们么。”
爹尴尬地瘪嘴笑,缓缓说道,“菩萨认人呢,爹是说菩萨会帮你爹,又没说会帮你娘。芸儿,你快快回屋里头去,夜里的风带刀子。”
“不。”晚芸很坚决。“我要等菩萨来给爹送药。”
爹刮刮她的鼻子,“菩萨不认识你,让爹来等,菩萨不见小孩,嫌孩子闹腾。”
晚芸瞪大了眼睛,“菩萨怎么能这样。”
“乖嘛。进去睡。等到了菩萨,拿到了药,我就喊你出来。”爹显得很无力。
“爹,外头凉啊。”
“不怕。”爹摆摆藏在身后的一只手。“瞧,爹带了羊皮外套。”
那羊皮外套是从太爷爷那里传下来的。赵家就是一直穷了几代。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大概就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萍末终究是萍末。晚芸没想过要有什么富贵日子,因为人都会死,赢得一日,便是一日寿命,俗话说,哄了一日是两晌嘛。
晚芸将羊皮外套仔仔细细地将爹裹好,问着爹要不要提盏灯过来,免得菩萨被院子里的石子绊跤。爹摆手说不用,只是再次提醒晚芸明日记得让娘别再进城卖盐了。
晚芸说,“爹,你不能自己跟娘说吗?”
爹扮了一个哭脸说,“你娘好凶哦,爹怕。”
娘生得粗眉大眼,难怪爹怕。
晚芸拍着胸脯,“爹不怕,明日,我去跟娘说。哪怕是娘吃了称砣铁了心,我也给娘融咯。”
爹说,“好,好,好,等女儿给娘正正道。”
晚芸正要推开卧室的门,爹又喊住了她。
“爹,是不是还有些冷,我再去给你添件衣裳。”
“不,暖和,可太暖和了。心头烧着火。爹只是想看看你,我的闺女今天怎么长得这么水灵,比村里其它的小姑娘好看一万倍。”爹笑得憨厚,补充道,“比你娘年轻时漂亮。哎呀,真好啊,我女儿的面相净挑我们做爹娘的长处长。”
晚芸开心得红了脸,“等以后我嫁给了财主,请爹也当财主,爹穿上好衣裳,也比他们好看一万倍。”
爹低头,连连说,“好,好,好。等女儿给爹穿丝绸衣裳。”
娘对爹很凶,打小的印象里,就是如此,可娘对房主不会,一直羞羞的,不大说话,文弱肃静。但在家里,娘直接掀翻过桌子上的菜碟。爹说以前第一次见娘时,娘就是柔中带刚的。晚芸问爹,“那爹你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模样么?”爹沉默了半晌,说不是,当年也有许多意气风发,可人一到中年,体面就留不住了。晚芸又问爹,“爹,那娘是不是不大喜欢你?”爹什么也答不了,只能颤颤地指了指桌上的山桃说,“女儿你给爹拿来吃一颗,爹口渴。”
晚芸觉得爹大可不必伤心。娘也不怎么爱她,她和爹同病相怜。去年夏天,她和伙伴去山里烤红薯,正巧走在山脚,瓢泼大雨就把荷叶杆子压弯了。她们十几个毛孩子只能摘了荷叶,急急忙忙往回跑。就在穿过了这个荷塘的长度时,她们看到更多还戴着袖套的妇人在朝山里跑。“娘!”一同伴扑进妇人的怀里。接着是更多的“娘!娘!娘!”各个孩子都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娘。“死孩子!大雨还朝山里跑,当心山塌咯!”晚芸想,如果自己的娘也来了,别的不说,娘能在这一众泥坑里打滚,面目全非的毛孩子当中,一眼瞄到自己吗?
家里的被子短薄,像个腐烂的树叶。晚芸怕脚冷,就把枕头压在脚上,头搁在硬梆梆的床板上,想象自己是蚌壳,裹在最柔软的肉里,沉没在最深最深的湖底,又想象着明日趁着日头还没上时,要去隔壁葫芦藤上摘个葫芦晒干,给爹娘做水壶,哦,不,做水瓢吧。家里水缸的瓢舀一勺水丢半勺,已经是废了。她还在想,自己要去找家酒馆茶楼做点散活,今日就见到一个左不过八九岁的女孩儿在后厨择菜。晚芸已经十三岁,洗菜端盘子,都是能做的还做的有板有眼。要是挣点铜板子,那可真好哇。
天已大亮时,晚芸还溺在梦里没醒,直到邻居大婶惊慌失措地闯进门来,拉着她急哄哄朝外走。
晚芸睡眼惺忪,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家,才问道,“我爹呢,我爹怎么就把羊皮衣挂外头了。”
大婶步子急得打岔,一张嘴却都是吞吞吐吐的话,“你,你等一下,婶有事同你说。”
哦。
晚芸愣了一下,猛然挣脱大婶的手,嚷道,“你要说就现在说!”
大婶红了眼,喉咙卡得紧。
“你要说就现在说!”晚芸歇斯底里。
村里发现一具男尸。
尸首裹挟在水草最茂密的地方。这人八成是自己投河的,他从水源上头跳下,缠在此处。水草伸出密密麻麻的触手。尸首游不动了,鞋子却被冲走了。背上的薄衣服也被冲开,露出白如饺子皮的背。有人说,“是读书人的背,完了。我们村教书的也就那一个。”
大婶肿肿胀胀的眼睛不断淌过泪,她推了推晚芸的肩膀,“你上前认认,那……是不是你爹。”
晚芸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水边的。
尸首脸朝水下,待被翻上时,晚芸开始哭泣。明明是早有预料的事,但亲眼目睹事实突袭在眼前时,她还是忍不住铁砂迷了眼睛。
其实在晚芸看到大婶的脸色时,心内就有极为不详的预感。村子里做白事,总要请人吃夜饭。常去蹭饭的晚芸见过太多太多张那样晦暗的脸。不管有没有眼泪挂在腮边,这些人脸上的眼神都是糊糊悻悻的,紧闭的嘴角像被蠓虫叮住,鼓出一个小小的肉色肿包。每到这样的场面,晚芸看着人都不是人,都像孤魂。孤魂们送一个孤魂入门,然后回头说——“马上再见”——“来生再见”——“再见都是生客了”。
察觉自己的凄声尖叫后,晚芸开始死命地绷住嘴角,悌泗横流,如时雨潭潭。
爹被卷了张草席草草葬在山上。村里人烧了些今年清明节剩下的纸铜钱,请爹以前的学生在木头块上写了碑文。披着麻衣的晚芸在爹坟前磕了三个响头,正要走时,看到一只花色的长尾巴鸟儿停在碑上。日头是暖黄色的,其余来送行的人都先走了。晚芸看了好几眼漂亮鸟儿,然后脚步匆忙地像要赶集的商贩。她穿过一片碧绿的稻田中央。回家。
一直过了头七,娘也没回来。
有人闲言碎语,一说是跑路了,二说是贩卖私盐被官府捉了。同样没回来的,还有房主。晚芸听到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但她只是坐在门槛上看晚霞。她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凝滞感。她像夏季雷雨前的乌云。她知道村里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饿死,可在这个穷村落里,没有人不是艰难度日,所以也没人能负担她的余生。村里祠堂要在今夜里开会。她想她明日或许就要远走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