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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第3651-3700行) (74/167)
‘咣当’一声,酒壶掉落在地面上摔了粉碎,本已半梦半醒的奉昭听到这句话时,霍然睁大了双眸,漆黑漆黑的眼眸中说不出道不尽的惊恐失措,那一句‘根本就不记得王爷了……’一遍遍的缭绕耳边,宛若魔咒一般一次次的敲击着奉昭的心脏,他突然窜起身来,步履蹒跚逃命般的奔回了卧房。
雨后的天空湛蓝湛蓝的,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甜,路边的碧水里,一片片的荷叶在微风中轻轻的摆动着,九月荷花开的正好,红的、白的、在一片碧玉般的叶丛中翩然摇曳着,宛若江南水润含羞的女子。
奉昭一脸憔悴的自烟雨楼出来,漫步在雨后的街道上,虽是将事安排了下去,可心中仍然有种隐隐的不安和烦躁,他逐渐的加快了脚步,风一般的掠过金陵的大街小巷,叫卖声、说话声、孩童的嬉戏声、似乎离他很远很远,也似乎很近很近,却依然无法融入其中。
自从离开病榻的这一年里,他似乎在努力的适应着周围也努力的回应着周围的人,可依然不行,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那苦苦压抑的想念宛如排山倒海一般扑面而来,每个日夜只要闭上双眼,便在想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被自己用甘露喂养长大的孩子,现在会如何了……真如那信里面写的那般快活吗?
在回金陵的路上心疾突犯的时候,当时最后悔的便是为何没守在婀娜山,没守着天池宫,即便是死也该死在婀娜山才是。可婀娜山天池宫已经没有叶凝裳了,没有叶凝裳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叶凝裳曾说过奉昭的命是她的,叶凝裳也曾说要奉昭陪她一生一世,可叶凝裳不管不顾的走了,却没有带上奉昭……奉昭之于叶凝裳到底是什么?可有可无的玩具?从小养大的弟弟?死而后已的仆士?
奉昭这一生最后悔的便是从未问过叶凝裳:奉昭到底算是叶凝裳的什么?
自漠北回来的路程,那场莫名的病痛至今依然让人心有余悸。
那种疼,似乎有人牵扯撕裂着心脏的疼,是自己一辈子都不想再尝试的,当躺在床上疼到麻木的一瞬间,他似乎又听见了那自从离开大雪山就一直缭绕耳边的求救声。
还是孩童的她独自一人站在空茫茫的大雪山上声嘶力竭的挽留着自己,哭泣哀求,只是在自己最痛的时候,耳边求救声比那夜大雪山上的喊叫还要凄惨还要绝望,那隐隐约约稚嫩的哭泣声一直纠缠着自己,整整一天一夜那绝望的哭声才逐渐小去。可那哭声的消失又让自己的心恐慌起来,病情再次的加重,即便最后重到昏迷却再也没听到她的哭声和求救。
辗转反侧直至三四个月后,孔绪带来了她的第一封信,自己才算真正的醒来,可一颗心却空落落的,好似破了一个怎么也补不起的窟窿,冰冰凉的冷飕飕的,透着缺失温热的寒意。似无知无觉一般,奉昭轻车熟路的走进了莫家庄,走到了昨日遇见那人的长廊。
果不其然,昨日的那人仍然待在原地奋力刷着走廊的大理石。
一瞬间,奉昭恍惚回到了婀娜山,似乎无论自己走多远走多久,都有那么个人在山上等着自己,每次都能准确无误的听出自己的脚步声。她会像个小炮仗一样没头没脑的冲出来,准确无误的扑进自己的怀里,自己紧紧的将她揉入怀中,她小小的身体是火热火热的,好似大雪山里一股永不会结冰的温泉,每次碰触的时候总会不经意的将温暖留在人的肌肤间,直直的灼进心田。
虽是烈日似火可那人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即便已经满头大汗可嘴角还挂着一抹舒畅的浅笑,刷洗走廊明该是个重体力的活儿,提水、泼水、到冲刷,明明是单调无比的动作,可她做起来好似在嬉戏玩闹一般的轻松又快活,偶尔她会将才提的一桶水悄悄的倒进一旁水池中,吓得鱼儿四处逃窜,她侧站在阳光下笑的好不畅快。
漠北的女子总是这样,想笑的时候就毫无顾忌的大笑,想哭的时候从来不去遮掩自己的泪水,江南的女子侧不然,想笑的时候微微抿着嘴还要用衣袖遮盖着自己的嘴唇,遇见不开心的事,从来不表现出来,总是维持着自己的端庄秀丽的模样。
醒之回头正好对上了奉昭的眼眸,她歪头一笑:“你来啦!”
一句熟稔的招呼,让奉昭揪了一路的心瞬间放了下来,隐隐约约的似乎还透着几分欣喜,他微微眯气了双眸,快步走向前去蹲了下来。
爱恨情怨一线天(十九)
醒之让出了一条道,等了半天也不见人走过,有点纳闷的回过头来,却看到一身锦衣的奉昭却蹲在了自己的身边,醒之吓了一跳将身子朝后侧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你干嘛?想帮我擦地呀!”
“好。”奉昭眯着眼轻应了声,伸手提了醒之的木桶就朝水井走去。
醒之呆在原地直愣愣看着的奉昭的背影,好半天才呐呐的开口道:“喂喂,我开玩笑的呀……”
奉昭仿佛没听到一般,把水提到醒之的身旁,将袖子撩的老高,衣摆利落的扣在腰间,学着醒之的模样踢掉了脚上的短靴,赤着脚拎起木桶利落的冲刷着地板。
醒之目瞪口呆的望着奉昭的一举一动,拎桶、提水、冲刷、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简直比一般的杂役小厮做的还好,这样的衣冠不整打着赤膊的模样,哪一点像个养尊处优的王爷。
“不刷了吗?”奉昭提了四五个来回,却看见醒之还呆愣愣的蹲在原地,不禁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啊?……噢!刷呀!怎么不刷!”醒之猛然醒悟,抓起抹布,跪在地上开始擦拭地上的水渍,擦了没几下醒之一脸古怪看向和自己并排跪着奋力擦地的奉昭:“那个……听说那个,你是煜王爷?……应该是真的吧?……”
奉昭头都未抬:“算是吧。”
“可看起来你似乎不是第一次干这些吧……呃,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人第一次干活就会如此的轻车熟路呀,我都干了两三天了也比不了你……”醒之满脸好奇的将脑袋凑了过去,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没了底气。
奉昭垂着头,专注的干着活,有点心不在焉的回道:“我在漠北长大。”
醒之眼睛一亮,连忙道:“是吗!你的金陵话说的真好,我都听不出一星半点的漠北腔……那你在漠北什么地方长大的?”
奉昭利落的动作顿了顿:“谯郡,我以前住在谯郡。”
“是吗?!我也是谯郡城长大的呀!你吃过东街刘氏的干炒没有,还有乾嘉酒栈的点心和冰镇青果茶、中街的糖画和牛肉汤,阿旺的脆饼、沈大娘的煮花生……这些你都吃过没?”醒之满脸喜色将脑袋凑的更近,掰着手指头兴高采烈的说道。
奉昭不语,手上活却没有停,好一会才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醒之忙追问道:“那你这来金陵多久了?你以前在谯郡住在哪?你在漠北做什么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如果你就在谯郡城说不定我还能见到你呢!”
听着醒之惊喜的话语,一直垂着眼眸的奉昭慢慢的放下手中抹布,低垂的眸中已有几分迷离,想了好一会才开口:“我住,住在镇北侯府……”
本满眸惊喜的醒之,心中‘咯噔’一声,她有点慌乱的垂下眼眸,似是未听到奉昭说话一般,又从新拿起抹布奋力擦地。
不知奉昭想到了什么,慢慢停下手中的活儿,有点出神的蹲在原地,目无焦距的望着荷塘的一角:“……你谯郡城外的去过婀娜山吗?……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便是婀娜山特有的风景。”
好一会,奉昭微叹息了一声,再次开口说道“婀娜山上各种植物都有的,不管是漠北的还是江南和中原的,只要在山上找对位置,种什么都会活的……”
奉昭微微转了转眼眸,看向荷塘中的白莲,眸光说不出的柔软:“婀娜山山顶是一望无际的冰川雪域,最北边有瀑布般的雪棱,若是天气好的话,冰棱会被光线折射出七彩般的光芒,后山是成片成片的雪莲花,山上到处都是雪兔和雪蛤,每每大雪封山时,雪兔饿极了便会偷吃后山的雪莲……举目漠北,四处的野味都没有婀娜山顶的雪兔的肉质最为鲜嫩。”
醒之停下了手中的活,惊奇的看向奉昭的侧脸:“……你去过婀娜山神仙峰?!”
奉昭侧过脸来,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似是在看着醒之又似是什么都没看,低声呐呐道:“婀娜山上最高的山峰是神女峰……人站在神女峰上可将整个谯郡城尽收眼底,遥遥的还能看见昆仑山,夕阳西下时,站在神女峰上俯视天地,能清晰看到火红的落霞一点点的湮灭在冰雪间……漠北山峰众多,最美不过婀娜山神女峰。”
醒之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满是向往的看着天空,虽是第一次听到婀娜山上的风景,可醒之却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她的眼前甚至浮现了那白茫茫天地间的最后一抹光线陨落的瞬间,心中有种蠢蠢欲动的熟悉感呼之欲出……
醒之嘴角露出一丝迷离的浅笑,侧目看向身侧的奉昭,炽烈的阳光下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暖暖的柔柔的光辉在潺潺流动着,那种温润如暖玉的气息让人忍不住的想靠近着,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所散发的平和与安宁不自主的魅惑了人的心,让人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来汲取那一份光亮与暖意。
“原来你就是住在神女峰上的神仙啊……”鬼使神差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几乎在瞬间,奉昭迷离的神色瞬时暗了下来,似是不知所措的垂下了手,仿佛要遮掩什么,却无可遮掩。
醒之却沉迷其中,并未看出他的慌乱与不知所措:“你和镇北侯爷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会住在婀娜山呢?你不是王爷吗?听说婀娜山神仙峰上住着一对神仙,是不是还住着一个神女?你见过那神女吗?你现在为何会在金陵城呢?为什么又成了王爷呢?”
奉昭躲避着醒之的视线,一点点的朝路边退去,神色慌乱:“……你还小,不懂……”
醒之一脸的怀疑:“是吗?可是你为何却要和我说那么多?你应该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你是不是想漠北了,是不是也想回去了?……看你刚才说话的模样好似很怀念以前……”
顿了一下,醒之恍然大悟的说道:“你上次说的唯一的牵挂是不是就在婀娜山上?……你为什么要来金陵?你们以前住在山上吃什么喝什么?难道不用吃喝吗?如果你上次说和我很像的人也住在婀娜山的话,是不是就是你丢下的人,你为什么要丢下她?……她那个时候年纪还不大,一个人在婀娜山上怎么活呢?”
奉昭不停的朝后挪着,试图拉开与醒之之间的距离,神情掩不住的惊慌失措:“怎么,会……我,我将她托付给了最信任的人,定然会保证她的衣食无忧……我没有,没有丢下她……”
醒之打断了奉昭的话:“唉,说不定她根本就不在意什么锦衣玉食,反而愿意和你在一起呢……人有的时候就是那么奇怪,不一定要荣华富贵,不一定要锦衣玉食,也不一定要权势滔天……没有相依为伴的亲人的地方,即便是镶金砌玉也不过是过路的风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