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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110)

戚承亮边笑边点头:“弟妹不必多礼,小萧也别站着了,都快坐下。”

萧焕笑着:“好的。”拉着我一起在石桌旁的木凳上坐下。

坐好之后,看到桌上三只添满酒的粗瓷大杯,我才清醒一点,连忙开口:“萧大哥不能喝酒,还是我来替吧!”

“哧”得一声笑出来,戚承亮看着我:“我又不是要灌你萧大哥酒,小姑娘你紧张什么?”

这才想到戚承亮应该也不会故意为难萧焕,我有点尴尬:“这个……不小心就紧张了……”

戚承亮哈哈大笑:“小萧,小姑娘对你很关心啊。”

萧焕摸了摸我的头笑笑:“没关系,苍苍。”

我点头向他那边靠了靠,听他跟戚承亮已经开始闲聊,兵法韬略武功诗书,漫无边际又彼此对答如流。

就这么聊着,不知不觉月上中天,戚承亮一杯一杯的喝酒,越喝眼睛就越亮,言行举止也更加倜傥不羁,萧焕陪着他,一大杯烈酒也渐渐见底。

又是一口气干掉杯中的酒,戚承亮落杯有声,半眯了眼睛,神色间有些醺然:“小萧,时辰要到了,吹首曲子给我听吧。”

他不说我还忘记了,一说我想起来,这次戚承亮举族流放,启程的时间正是八月十六,重犯犯人押送出京,一般都是在天色拂晓城门开启的时刻,现在夜已经深了,离拂晓的时候不到两个时辰。

顿了顿,萧焕笑笑,也没有说话,拿起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支竹箫,放在唇边。

流水一样的乐声从箫中缓缓溢出,那曲调悠远而低沉,极清极雅,在月色中回荡。

听到箫声的一刹那,戚承亮略微愣住,随即以手缓缓地敲击石桌,应和着乐曲的节奏。

平静深幽仿若月光下如镜江面的曲调突得一转,仿佛千里江水在一折一弯之后,直冲入峡,滔滔浊浪,呼啸如风。

一手击节,戚承亮低声吟哦:“不见南师久,谩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篙街行。”

乐声转急,戚承亮的吟诵字字从夜中传来,渐成曲调,激昂如歌:“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这是一首《水调歌头》,戚承亮所吟诵的,是宋时陈亮的填词。作者送别即将出使金国的好友,其时南宋国力衰微,饱受异族欺凌,然而词中却没有只言片语的忧愁自哀,有的只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豪气,意气飞扬。

词曲如在耳边,我喃喃的念:“悬头藁街蛮夷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一曲终了,萧焕放下竹箫,轻声咳嗽。

戚承亮闭目不语,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开口,却是向我说的:“小姑娘,我和小萧相识,是在十五年前。”他笑了笑,接着说,“那时候我还在沧州任副将,空读了满腹诗书,却只能在不到两千人的兵营里操练那些老兵油子,于是就常到附近的镇上喝酒买醉。那天我喝到半醉,朦胧间听到身旁有人吹起一首《水调歌头》,想也不想,就吟出刚才那首词应和。说来也巧,那个吹箫的人听到我颂词,竟然把曲风一转,硬是把一首曲子吹出了金戈铁马的味道。曲子一听我连忙循声寻找吹箫的人,没想到却看到窗外的马车上,坐着的是一个正在冲我笑着的青衣少年,一手持箫,身边还放着只药箱。”

说到这里,戚承亮又笑了:“现在说来也好笑,那时我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把这个少年认为义弟。幸好后来一直顾忌着怕吓到他,就没有提。那天我请了酒,把那少年留下来攀谈,他告诉我说他叫萧云从,我就以小萧相称。小萧那次在沧州停了十几天义诊,我们每日都要喝酒相谈。此后数年,也会时不时地相见。后来我调任福州,小萧还专程赶来为我辞行。直到德佑八年,我被委任镇守山海关,在乾清宫看清御座上的那个人,才明白这几年我仕途的一帆风顺,得之于谁。”

听到这儿我接口:“萧大哥决不会是因为跟你熟悉,才把你升职的。”

戚承亮一笑,眉宇间傲气泄出:“我信以我之能,领兵不在任何名将之下。也信小萧有慧眼识珠,不会枉徇私情,把军国大事当作儿戏。何况,就算我是因为私情才坐上帅位的又如何?如果凭私情,才能报国为民,那我就凭私情,又怎样?”

早有传闻说戚承亮善于结交朝臣,常用大把银两收买当权者,因此才能十年来无论镇守那里,都从来没有出现过常见的武将和郡守不和的局面。

死守住所谓的气节和名声,却到处受阻,最终一事无成还怨天怨地的人我见得多了。然而戚承亮却能脱开那些拘束,一面对官场现状妥协,一面却从不忘初衷,被罢免后只留下卓世功勋,却家无余财。这样的人,才活得坦荡精彩。

我笑了笑:“戚大哥,有你这句话,凤来阁上下这些日子的奔波,心甘情愿。”

戚承亮也笑了:“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别再为我的事责怪小萧。”他说着,看我,“这几日在诏狱里照顾我的几位朋友,请你代我谢谢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我恐怕得蜕层皮。”停了一下,他笑,“不过我也不信,自古以来被皇帝千方百计减罪,还小心藏在私狱里的犯人,能在牢里吃多大的苦。”

看着他点头,我笑,这些天也该看出来了。萧焕是在竭尽所能的为戚承亮减轻罪责。最初上奏上来的那些罪名,就足够让戚承亮满门抄斩,萧焕如果在那时就放任不管,戚承亮已经难逃一死。然而奏折递上后的那么多天里,萧焕还是在日夜操劳过问,他不是在想办法搜罗戚承亮的罪名,是在想办法为他开脱。

我却在那种时候,还去责问他,甚至冷语嘲讽,转身想也不想的就离开他。

在桌下轻轻握住萧焕发凉的手,我抬头向戚承亮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了。”

“这就好。”戚承亮笑,语调爽朗,半开玩笑,“我走后,小萧可就托付给你照顾了。”

“在下定当不负重托!”也笑着,我回答。

戚承亮一笑站起,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圆月:“曲终人散,小萧,我们就此别过。”

萧焕也站起,抱拳:“戚大哥一路顺风,就此别过。”

戚承亮微微拱手,一甩衣袖,也不再回头,径直就向外走去。

石岩还等在廊下,看到戚承亮过去,就掏出镣铐给他戴上,领他出去。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我还握着萧焕的手,抬头向他笑了笑:“萧大哥,明天还有早朝,我们赶快去休息吧。”

他轻点了点头,接着却咳嗽了一声,身子居然轻颤。

我连忙扶住他:“萧大哥!”

他摇了摇头,撑着我的手臂站稳,向我轻笑了笑:“不要紧,苍苍。”

月色下他的笑容依旧轻缓,脸色却苍白如雪。

我都快忘了,忘了他是个多护短的人。

当初在凤来阁里,为了几个弟子被杀,他能深夜出行,捣毁横行长江多年的七不坞,再危险的任务,他总自己前往。凡是被他认为需要守护的,他从来都是身先士卒,不容许别人有一点侵犯。

这次虽然戚承亮自始至终没有吐露半句埋怨的话,但是却是他亲手将一个自己曾经那么亲近的老友查办流放。

笑了笑,我看住他还拿在手里的竹箫:“这支箫你常用啊,还是送给段静雪那支常用?”

他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那支箫啊……”

“快说,”我皱眉,做出逼问的样子,“那支箫你用过多少次?不准说谎!”

“那支箫的样子不错吧,苏州进贡的湘妃竹,五福拿了摆在案头占占地方。”他轻咳着笑起来,看着我。

“这么说你一次都没吹过了?”有点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我才想起来那天看到段静雪手里的竹箫是有些面生。今天他拿在手里的,才是他平时会用的那一个,样子比那支普通很多,却是他用惯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