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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我解开领带,脱下鞋。插曲已经过去:这一夜几乎又跟平常一样了。凤儿蹲在床头点着了烟灯。monenfant,masoeur——琥珀色的皮肤。sadoucelanguenatale。
"凤儿,"我说。她正在烟斗上捏烟泡。"estmort,凤儿。"她手里握着烟签,抬脸望着我,像一个孩子那样聚精会神,皱着眉头。
"pyk68tmart,asssssllle."
她放下烟签,往后坐在脚后跟上,望着我。没有哭喊,没有眼泪,只是沉思——是一个人不得不改变生活的全部进程时的那种长久、私下的沉思。
"你今儿晚上最好就住在这儿,"我说。
她点点头,又拿起烟签来,开始烧鸦片。抽了鸦片后,我平时总熟睡上一会儿,至多睡上十分钟,也好像休息了一整夜。那一晚,我从一次这种熟睡中醒来,发觉我的手又放在过去夜晚常放的地方,在她的两腿之间。她睡着了,我几乎听不见她的呼吸声。经过了这么多个月后,我又一次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了,但是我突然生起气来,想到维戈特戴着遮光罩坐在公安局里,想到美国公使馆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又想到我的手抚摸着温软光滑、没有汗毛的皮肤,"难道真正关心派尔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吗?"
第二章
1
那天早晨,派尔来到大陆酒店门前的广场上时,我早已看够了我的那些美国记者同行了。那些家伙个子都很高大,闹闹嚷嚷,到了中年仍然孩子气十足,一谈到法国人就尖酸刻薄地挖苦讽刺。其实,说到头,这场战争还是法国人在打。每隔一些时候,碰上一场战斗顺利地结束,伤亡官兵从战场上运走以后,这些美国记者就给邀请到河内去,搭乘将近四小时的飞机去到那儿,聆听法军司令官的一篇讲话,然后被安顿在一个记者营里住上一晚(他们常常夸口说,记者营里的酒吧侍者是全印度支那最出色的),再飞到刚打过仗的战场上去,在三千英尺的高空中俯视一番(重机关枪打不到三千英尺那么高),然后又安全而闹闹嚷嚷地回到西贡的大陆酒店,像一次学校的远足旅行那样。
派尔很文静,似乎谦虚庄重,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我有时候不得不探身向前,才听得见他说的话。而且他总是十分严肃。有好几次,听到楼厅上美国记者的吵闹,他似乎变得沉默寡言——大家都认为楼厅上要安全些,不大会遭到手榴弹袭击。但是他并没有批评谁。
"你读过约克·哈定的著作吗?"他问。
"没有。没有,大概没读过。他写过些什么?"
他注视着街道那边的一家牛奶房,梦幻般的说道:"那铺子真像一个冷饮柜。"我心想,在一个这么陌生的场地上,他很独特地选中了这个来观察,不知道他内心里多么怀念家乡啊。不过我自己初来的时候,走在卡蒂纳街上,不是也首先注意到那家陈列着盖尔兰香水的商店,心想欧洲离开这儿毕竟也不过只有三十小时的飞机航程,这样来安慰我自己吗?他的眼光恋恋不舍地从牛奶房移开,说道:"约克写了一本书,书名叫《红色中国的进展》。那是一本议论精辟的书。"
"我没有读过这本书。你认识他吗?"
他严肃认真地点点头,便沉默不响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来纠正一下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我跟他并不熟,"他说。"我大概只见过他两次。"他这种态度就叫我喜欢——认为说自己认识那人——他叫什么来着?——约克·哈定——那未免有点儿夸耀、我后来才知道,他对于他所谓的严肃作家非常尊重,而他所谓的严肃作家,并不包括那些不写他所谓的当代主题的小说家、诗人和戏剧家。即使这样,我们也还是读直截了当的东西,像约克所写的那些,更为好点儿。
我说,"你知道,要是你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你就不再去阅读描写那个地方的东西了。"
"当然啦,我一向喜欢知道在场的人想要说的话,"他谨慎小心地回答。
"然后再拿约克书上说的话来核对一下吗?"
"是的。"也许他已经觉察到我的讥讽,因为他又以他惯常的彬彬有礼的态度说道,"如果你有时间跟我谈谈这儿的大概情形,那我真是求之不得。你知道,约克两年多以前曾经来这儿待过。"
我喜欢他对哈定的这份忠诚——且不管哈定是个什么人。派尔的这种态度跟新闻记者们爱低毁别人,爱说一些半生不熟的讽刺话截然不同。我说,"再来一瓶啤酒,我来把这儿的情形概括地向你说一说。"
他专心致志地望着我,像一个得奖的好学生那样。我先给他解释了一下北方的形势。在东京那一带,法军当时正死守着红河三角洲,它包括河内和北方的唯一港口——海防。那一带是产大部分稻米的地区,每年一到收获的季节,争夺大米的战斗就展开了。
"这是北方的情况,"我说。"法国人,那些可怜的家伙,在那一带也许可以守下去,假如中国人不来帮助越盟的话。一场丛林、大山和沼泽地的战争,你走过稻田,水淹到齐肩头这么高,敌人干脆就看不见,他们埋藏起武器,换穿上了农民的衣服。不过在河内的潮湿气候里,你也可以舒舒服服地腐烂掉。他们在那边是不丢炸弹的。上帝知道这是为什么。你可以管它叫作一场正规战争。"
"南方这边又怎么样呢?"
"法国人控制着交通要道,到傍晚七点钟为止:七点以后,他们只控制着岗楼和市区——而且只是一部分市区。这并不是说你就安全了,也不是说大饭店门前就可以不装铁栅了。"
这一切,我以前不知解释过多少次。我好像是一张唱片,为了新来的人——来访的英国议员,新来的英国公使等——经常播放。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嘴上会在说,"拿高台教的情形来说吧。"或者说和好教或平川派,这些全都是私家军队,谁出钱就替谁卖命,或是为谁报仇。陌生人觉得这帮家伙生动有趣,但是阴谋猜忌中可没有什么生动有趣的地方。
"如今,"我说,"又出现了一个泰将军。他本来是高台教军队的参谋长,可是他已经把队伍带上山去,同两方面打仗,法国人,共产党人……"
"约克,"派尔说,"写到说,东方所需要的是一支第三势力。"也许我早应该看出那种狂热的兴奋表情,那种对一句话的敏捷反应以及那些数字的具有魔力的声音:"第五纵队","第三势力","第七日"。我可能会省却我们大伙儿许多麻烦,甚至可能会救了派尔,如果我当时就认识到那个不屈不挠的年轻人在动什么念头的话。但是我没有多待下去,撇下他去琢磨那些局势背景的枯燥无味的实质,自己却沿着卡蒂纳街作每天的散步去了。派尔只得自个儿去了解像一种特殊气味那样摆脱不了的真实背景:斜阳下稻田里的那片金黄色:渔夫的脆弱的白鹭像蚊子那样,飞翔在田野上,老和尚法坛上的一杯杯茶,他的床和他的广告日历,他的水桶和破杯子,他穿了一辈子的破旧衣服,洗出来就挂在他的坐椅边,公路上地雷爆炸以后,前来修路的女工戴着的蚌壳形帽子,南方到处都可见到的金黄和嫩绿以及鲜艳的衣裳,北方则是一片土黄、黑色的衣裳,以及四周那些敌对的重重大山和飞机的嗡嗡响声。我初来的时候,老在计算我出差的日子,像一个学生计算还有多少天才放假那样,我想我那时候还念念不忘伦敦,布卢姆斯伯里广场和乘坐七十三路公共汽车穿过尤斯顿大街的长廊,也不忘乘在公共汽车上所见到的托林顿广场上的春天景色。现在,广场花园里的兰花应该早已开放,我却觉得无所谓了。我只要天天有抢先的新闻报道发出去,可能是汽车车胎爆胎,也可能是手榴弹爆炸,我只要在闷热的中午看到那些穿绸裤子的女人风姿绰约地走动,我要凤儿,我的家已经搬了八千英里,不在英国了。
我在法国高级专员公署那儿拐弯,那儿有"外籍军团"的士兵戴着白色军帽、佩着鲜红色的肩章在站岗。我从大教堂门外走过,沿着越南保安局的墙走回来。那道墙阴沉沉的,似乎使你闻到了尿臭,想到种种不公正的事情。然而这也是家的一部分,就像小时候你不敢上去的那些高楼上的黑暗过道那样。新的黄色刊物又在码头附近的书摊上摆了出来——有《禁忌》与《幻象》,水手们在人行道上喝啤酒,正是土制炸弹的好目标。我想起了凤儿,她这会川大概正在左边第三条街上跟卖鱼的讨价还价,随后还要到那家牛奶房去买牛奶和饼干(那些日子,我总知道她的行踪)。这时候,派尔自然早已不在我的心上了。当我们在卡蒂纳街我们的房间里坐下吃午饭时,我甚至没有向凤儿提到他。凤儿那天穿上了她最漂亮的花绸旗袍,因为那天是我们在堤岸大世界初次见面的两周年纪念日
2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我们谁都没有提到他。我还没有清醒过来,凤儿已经起身,而且把茶点安排好了。一个人对于死去了的人是不会嫉妒的。这一天早晨,重新过起我们旧日的同居生活,这在我说来,似乎很容易。
"你今儿晚上住在这儿吗?"吃早点羊角面包时,我尽可能随意地问凤儿。
"我得去拿我的箱子。"
"警察可能在那边,"我说。"最好还是由我陪你去。"这是那天我们的谈话中最接近提到派尔的几句。
派尔在迪朗东街附近一幢新别墅里有一套房间,离一条大街不远。法国人总爱把那些大街一分再分,来纪念他们的将军们——因此戴高乐街过了第三条横街就变成了勒克莱尔街,早晚也许突然会一下变成德拉特尔街。一定是有什么要人要从欧洲飞来了,因为沿着通向高级专员官邸的路上,每隔二十码就有一名警察面向人行道站岗。
在通往派尔那座公寓的石子车道上,停放着几辆摩托车。一个越南警察查看了我的记者证。他不许凤儿进屋子去,所以我就进去,想找一个法国军官交涉。在派尔的浴室里,维戈特正用派尔的肥皂在洗手,又在派尔的毛巾上把手揩干。他穿的热带军装袖子上有一块油污——大概是派尔的油吧?我猜想。
"有什么消息吗?"我问。
"我们发现他的汽车停在车房里。汽油用光了。昨儿晚上,他一定是坐三轮车出去的——再不然就是坐别人的汽车。也许,汽油是给人放掉啦。"
"他甚至也可能是步行,"我说。"美国人的作风,你是知道的。"
"你的车是给烧掉的,是吗?"他沉思地说下去。"你还没有买一辆新车吗?"
"没有。"
"这一点无关紧要。"
"对寸。"
"你有什么看法吗?"他问。
"太多啦,"我说。
"请你告诉我。"
"哦,他可能是给越盟干掉的。他们在西贡暗杀了许多人。他的尸体是在通往达科的那道桥旁边的河里发现的——晚上你们警察撤走以后,那一带就成了越盟的地区。也可能他是给越南保安局杀死的——他们随便杀人,谁不知道。或许他们不喜欢他结交的一些朋友。或许他是给高台教军人杀死的,因为他认识泰将军。"
"他认识他吗?"
"人家说他认识。或许他是给泰将军杀了的,因为他跟高台教的人有往来。或许是和好教分子下的手,因为他勾引他们将军的姨太太。或许只不过是有人谋财害命罢啦。"
"或许只是一件简单的嫉妒情杀案,"维戈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