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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2801-2850行) (57/83)

我想说可以,没关系,我想为我之前的所谓嫌隙和避嫌道歉。

可他却没给我这样的机会,岔开了话头。

「你肯定很疑惑吧,我娘除夕夜死的,元宵过了我才过来祭拜。」

我从小云那里知道,容贵妃故意触怒了官家,给送到大佛寺「修行」。

她是在大佛寺生下小云的,幸得君烨替她掩藏,直到生产后半年才叫官家发觉。

她自己躲不掉,逃不了,又怎么肯叫她初生的孩子随着她一起坠回吃人不见骨血的深渊。

她央求君烨送小云和她的贴身侍婢出城,出城的途中,遭了官家的拦截,君烨派去的人手为了掩护小云,一个也没能回来。

君烨自己也因此惹怒了皇帝,受了罚。

侥幸逃脱的侍婢,张皇逃窜,阴差阳错带着孩子去了西郊,千不该万不该,落脚到了当年那处乞儿流浪汉聚集的破庙。

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犹如狼入了虎口。

那个至死忠于主人的侍婢被那些恶臭发疯的男人活活分食,奸污致死。

而那个孩子,用他稚嫩纯洁的眼睛,目睹了这一切,再也不会哭泣。

那年的冬天有多冷,我至今记忆犹新,那雪厚得比起前几年的大雪灾也差不了多少。

那群乞儿抢夺搜刮了侍婢身上值钱的东西,甚至连她死后的衣裳都剥下来,去了当铺当掉换钱。

我想,难怪我捡到小云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除了那薄薄一层裹身的布,什么都没有。

想来他娘也曾给他塞过什么将来好相认的贵重物件,可惜都给乞儿们洗劫一空,扔到了破庙外头。

容贵妃死在万家灯火的除夕夜,骨灰初八下的陵园。

君烨费了很大功夫才在元宵之后弄到了她的骨灰,依她死前的遗言,一半做了梅树的养料,一半洒向终会流向故土的河流。

自此这对叔侄,从来只当她的骨灰去往家乡这日为忌日,并不认那史书上所写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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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有灵吗?真有造化这种东西吗?

如果我当年捡不到他,他要么活活冻死,要么给人分食。

可我捡了他,让他活了下来,好像也不过是将他生来就错得离谱的一生,继续悲哀地延续下去。

活着的煎熬和临死时的煎熬,到底哪一个更痛苦?

小云什么也没有做,没有烧纸没有跪拜。

他只是带着我过来,安静地陪着那颗梅树一起随风屹立了许久。

临末了,我将手炉塞回他手里。

他摇头说不冷。

「宝儿,我前些年每年来都同她说,我想带你来看看她,今年终于见上了,我很高兴。」

我喟叹着心想,来与不来,有什么关系呢?

不论怎样,我都不可能再见到他那绝代芳华的母亲。

骨灰,梅树,家乡。

再美的意象,再美的希冀,能有活生生的喘着气吃喝拉撒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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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内城的路上,我们默默无言,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马车外的亲卫俯身在帘子边,贴耳同他说了什么。

小云神色平静,略略颔首,让他出去。

他回过头来对我说:「有不干净的尾巴,得劳累你同我一道换辆马车。」

小云带着我在一处偏僻的巷子换了辆一般无二的马车,等原先那辆出去了好久,方才绕了段路程,一直将我送到了宅子门口。

他扶我下马车,我问:「很棘手吗?」

他微笑:「不棘手,小事情。你回去吧,发财哥到江南有消息了,我会托人来告你。」

我回去不到两日就等到了发财的亲笔信,说是借了小云的方便,请皇家的驿站亲自加急送回来的。

请了个读书人念了那信,我深刻地觉得吴发财浪费了小云天大的面子和尊贵的官家驿站。

他那信里一句紧要的都没有,洋洋洒洒五页纸,通篇絮叨地描述他这一路去往江南的经历,什么风土人情,地方特色,小食野味。

这哪儿像是不辞辛劳,长途跋涉去进货的?

完全就是冠冕堂皇公费出游。

不过我猜依他的脾气,多半是报喜不报忧,路上真有什么难处苦处,也不会告给我们。

发财爹听完信,连声道:「好崽子,好崽子,合着这崽子自己去享福,不要他老子去!」

这老爷子,一直为着发财不让他同去生着闷气。

阿爹阿娘就笑,笑他小气,笑他不理解后辈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