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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1551-1600行) (32/60)
举例来说,你父亲刚寄给我的那篇《泰晤士报》上的文章,其中有几段说到聪对舒伯特及贝多芬(作品111
号)奏鸣曲的演奏,依我看来就很值得好好反省,这样就能根据他人的意见,对自己的长处与短处作客观的分析。
我不过表示我的看法,决定仍在你们。――而且即使我不说,也许你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弥拉的意思很对,你们该出去休息一个星期。我老是觉得,你离开琴,沉浸在大自然中,多沉思默想,反而对你的音乐理解与感受好处更多。人需要不时跳出自我的牢笼,才能有新的感觉,新的看法,也能有更正确的自我批评。
一九六○年十二月二日亲爱的孩子,因为闹关节炎,本来这回不想写信,让妈妈单独执笔;但接到你去维也纳途中的信,有些艺术问题非由我亲自谈不可,只能撑起来再写。知道你平日细看批评,觉得总能得到一些好处,真是太高兴了。有自信同时又能保持自我批评精神,的确如你所说,是一切艺术家必须具备的重要条件。你对批评界的总的看法,我完全同意;而且是古往今来真正的艺术家一致的意见。所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往往自己认为的缺陷,批评家并不能指出,他们指出的倒是反映批评家本人的理解不够或者纯属个人的好恶,或者是时下的风气和流俗的趣味,从巴尔扎克到罗曼罗兰,都一再说过这一类的话。因为批评家也受他气质与修养的限制单从好的方面看,艺术家胸中的境界没有完美表现出来时,批评家可能完全捉摸不到,而只感到与习惯的世界抵触;便是艺术家的理想真正完美的表现出来了,批评家圃于成见,也未必马上能发生共鸣。例如雨果早期的戏剧,皮才的卡尔曼,特皮西的贝菜阿斯与梅利桑特。但即使批评家说的不完全对头,或竟完全不对头,也会有一言半语引起我们的反省,给我们一种inspiraiion[
灵感]
,使我们发见真正的缺点,或者另外一个新的角落让我们去追求,再不然是使我们联想到一些小枝节可以补充、修正或改善。――这便是批评家之言不可尽信,亦不可忽视的辩证关系。
来信提到批评家音乐听得太多而麻痹,确实体会到他们的苦处。同时我也联想到演奏家大多沉浸在音乐中和过度的工作或许也有害处。追求完美的意识太强大清楚了,会造成紧张与疲劳,反而妨害原有的成绩。你灌唱片特别紧张,就因为求全之心太切。所以我常常劝你劳逸要有恰当的安排,最要紧维持心理的健康和精神的平衡。一切做到问心无愧,成败置之度外,才能临场指挥若定,操纵自如。也切勿刻意求工,以免画蛇添足,丧失了spontaneity[真趣]
;理想的艺术总是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即使是慷慨激昂也像夏日的疾风猛雨,好像是天地中必然有的也是势所必然的境界。一露出雕琢和斧凿的痕迹,就变为庸俗的工艺品而不是出于肺腑,发自内心的艺术了。我觉得你在放松精神一点上还大有可为。不妨减少一些工作,增加一些深思默想,看看效果如何。别老说时间不够;首先要从日常生活的琐碎事情上――特别是梳洗穿衣等等,那是我几年来常嘱咐你的――节约时间,挤出时间来!要不工作,就痛快休息,切勿拖拖拉拉在日常猥琐之事上浪费光阴。
不妨多到郊外森林中去散步,或者上博物馆欣赏名画,从造型艺术中去求恬静闲适。你实在太劳累了!??你知道我说的休息绝不是懒散,而是调节你的身心,尤其是神经(我一向认为音乐家的神经比别的艺术家更需要保护:
这也是有科学与历史根据的),目的仍在于促进你的艺术,不过用的方法比一味苦干更合理更科学而已!
你的中文并不见得如何退步,你不必有自卑感。自卑感反会阻止你表达的流畅。do
take
it
easy![放松些,慢慢来!]主要是你目前的环境多半要你用外文来思想,也因为很少机会用中文讨论文艺、思想等等问题。稍缓我当寄一些旧书给你,让你温习温习辞汇和句法的变化。我译的旧作中,嘉尔曼和服尔德的文字比较最洗炼简洁,可供学习。新译不知何时印,印了当然马上寄。但我们纸张不足,对十九世纪的西方作品又经过批判与重新估价,故译作究竟哪时会发排,完全无法预料。其实多读外文书写的好的,也一样能加强表达思想的能力。我始终觉得一个人有了充实丰富的思想,不怕表达不出。arthur
hedley
[阿瑟?赫德利]①写的chopin
[(萧邦》](在master
musician[音乐大师]丛书内)内容甚好,文字也不太难。第十章提到chopin[萧邦]的演奏,有些字句和一般人对你的评论很相近。
一九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译自英文)
亲爱的孩子:你并非是一个不知感恩的人,但你很少向人表达谢意。朋友对我们的帮助、照应与爱护,不必一定要报以物质,而往往只需写几封亲切的信,使他们快乐,觉得人生充满温暖。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以没有时间为推搪而不声不响呢?你应该明白我两年来没有跟勃隆斯丹太太通信是有充分的理由的。沉默很容易招人误会,以为我们冷漠忘恩,你很懂这些做人之道,但却永远不能以此来改掉懒惰的习惯。人人都多少有些惰性,假如你的惰性与偏向不能受道德约束,又怎么能够实现我们教育你的信条:“先为人,次为艺术家,再为音乐家,终为钢琴家”?
一九六一年一月五日(译自英文)??亲爱的聪,我们很高兴得知你对这一次的录音感到满意,并且将于七月份在维也纳灌录一张唱片。你在马耳他用一架走调的钢琴演奏必定很滑稽,可是我相信听众的掌声是发自内心的。你的信写得不长,也许是因为患了重伤风的缘故,信中对马耳他废墟只字未提,可见你对古代史一无所知;
可是关于婚礼也略而不述却使我十分挂念,这一点证明你对现实毫不在意,你变得这么像哲学家,这么脱离世俗了吗?或者更但白的说,你难道干脆就把这些事当作无关紧要的事吗?但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从某一观点以及从精神上来讲就毫不琐屑了。生活中崇高的事物,一旦出自庸人之口,也可变得伦俗不堪的。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也不太看重物质生活,不大自我中心,我也热爱艺术,喜欢遐想;但是艺术若是最美的花朵,生活就是开花的树木。生活中物质的!二面不见得比精神的一面次要及乏味,对一个艺术家而言,尤其如此。你有点过分偏重知识与感情了,凡事大理想化,因而忽略或罔顾生活中正当健康的乐趣。
不错,你现在生活的世界并非万事顺遂,甚至是十分丑恶的;可是你的目标,诚如你时常跟我说起的,是抗御一切诱惑,不论是政治上或经济上的诱惑,为你的艺术与独立而勇敢斗争,这一切已足够耗尽你的思想与精力了。
为什么还要为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与情况而忧虑?注意社会问题与世间艰苦,为人类社会中丑恶的事情而悲痛是磊落的行为。故此,以一个敏感的年轻人来说,对人类命运的不公与悲苦感到愤慨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为此而郁郁不乐却愚不可及,无此必要。你说过很多次,你欣赏希腊精神,那么为什么不培养一下恬静与智慧?你在生活中的成就老是远远不及你在艺术上的成就。我经常劝你不时接近大自然及造型艺术,你试过没有?音乐太刺激神经,需要其他较为静态(或如你时常所说的较为客观)的艺术如绘画、建筑、文学等等??来平衡,在十一月十三日的信里,我引了一小段
fritzbusch[弗里茨?布希]的对话,他说的这番话在另外一方面看来对你很有益处,那就是你要使自己的思想松弛平静下来,并且大量减少内心的冲突。
①
阿瑟?赫德利(1905―1969),英国音乐作家。
记得一九五六――五七年间,你跟我促膝谈心时,原是十分健谈的,当时说了很多有趣可笑的故事,使我大乐;相反的,写起信来,你就越来越简短,而且集中在知识的问题上,表示你对现实漠不关心,五七年以来,你难道变了这么多吗?或者你只是懒惰而已?我猜想最可能是因为时常郁郁寡欢的缘故。为了抵制这种倾向,你最好少沉浸在自己内心的理想及幻想中,多生活在外在的世界里。
一九六一年一月五日*聪,亲爱的孩子,关于你所接触的音乐界,你所来往的各方面的朋友,同我们讲得太少了。你真不知道你认为trivial
ihing[无足轻重的事],在我们却是新鲜事儿,都是knowledge
[知识]
;你知道对于我们,得到新的knowledge[知识],就是无上的乐趣。譬如这次弥拉告诉我们的(爸爸信上问的)harrietcohen[哈理特?科恩]奖金的事,使我们知道了西方音乐界的一种情况,爸爸说那是小小的喜剧。
julius
ketchen[朱利叶斯?凯琴]①的同你讨论beethoven[贝多芬]的sonata[奏鸣曲],又使我们领会到另一种情况;表示艺术家之间坦白真诚的思想交流。像你爸爸这样会吸收,会举一反三的人,对这些事的确感到很大的兴趣。
他要你多提音乐界的事,无非是进取心强,不甘落后,要了解国外艺术界的现状,你何乐而不为呢?他一知道你对希腊精神的向往,但认为你对希腊精神还不明确,他就不厌其烦的想要满足你。因为丹纳的《艺术哲学》不知何时出版,他最近竟重理旧稿,把其中讲希腊的一个chapter[章],约五万余字,每天抽出一部分时间抄录,预备寄你。爸爸虽是腰疟背痛,眼花流泪(多写了还要头痛),但是为了你,他什么都不顾了。前几天我把旧稿替他理出来,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的稿于,字写得像蚂蚁一样小,不得不用了放大镜来抄,而且还要仔仔细细的抄,否则就要出错。他这样坏的身体,对你的devo-tion[爱护],对你的关怀,我看了也感动。孩子,世界上像你爸爸这样的无微不至的教导,真是罕有的。你要真心的接受,而且要拿实际行动来表示。来信千万别笼笼统统的,多一些报道,让他心里感到温暖快乐,这就是你对爸爸的报答。
①
朱利叶斯?凯琴,当代英国钢琴家
一九六一年一月二十三日(译自英文)
亲爱的孩子们:??我认为敦煌壁画代表了地道的中国绘画精粹,除了部分显然受印度佛教艺术影响的之外,那些描绘日常生活片段的画,确实不同凡响:创作别出心裁,观察精细入微,手法大胆脱俗,而这些画都是由一代又一代不知名的画家绘成的(全部壁画的年代跨越五个世纪)。这些画家,比起大多数名留青史的文人画家来,其创作力与生命力,要强得多。真正的艺术是历久弥新的,因为这种艺术对每一时代的人都有感染力,而那些所谓的现代画家(如弥拉信中所述)却大多数是些骗子狂徒,只会向附庸风雅的愚人榨取钱财而已。我绝对不相信他们是诚心诚意的在作画。听说英国有“猫儿画家”及用“一块旧铁作为雕塑品而赢得头奖”的事,这是真的吗?人之丧失理智,竟至于此?
最近我收到杰维茨基教授的来信,他去夏得了肺炎之后,仍未完全康复,如今在疗养院中,他特别指出聪在英国灌录的唱片弹奏萧邦时,有个过分强调的
retardo[缓慢处理]――比如说,ballad[叙事曲]弹奏得比原曲长两分钟,杰教授说在波兰时,他对你这种倾向,曾加抑制,不过你现在好像又故态复萌,我很明白演奏是极受当时情绪影响的,不过聪的retardo
rtloo[缓慢处理手法]出现得有点过分频密,倒是不容否认的,因为多年来,我跟杰教授都有同感,亲爱的孩子,请你多留意,不要太耽溺于个人的概念或感情之中,我相信你会时常听自己的录音(我知道,你在家中一定保有一整套唱片),在节拍方面对自己要求越严格越好!弥拉在这方面也一定会帮你审核的。一个人拘泥不化的毛病,毫无例外是由于有特殊癖好及不切实的感受而下自知,或固执得不愿承认而引起的。趁你还在事业的起点,最好控制你这种倾向,杰教授还提议需要有一个好的钢琴家兼有修养的艺术家给你不时指点,既然你说起过有一名协助过antlie
flscher[安妮?费希尔]①的匈牙利女士,杰教授就大力鼓励你去见见她,你去过了吗?要是还没去,你在二月三日至十八日之间,就有足够的时间前去求教,无论如何,能得到一位年长而有修养的艺术家指点,一定对你大有裨益。
一九六一年二月五日上午
亲爱的孩子,上月二十四日宋家婆婆突然病故,卧床不过五日,初时只寻常小恙,到最后十二小时才急转直下。人生脆弱一至于此!我和你妈妈为之四五天不能人睡,伤感难言。古人云秋冬之际,尤难为怀;人过中年也是到了秋冬之交,加以体弱多病,益有草木零落,兔死狐悲之感。但西方人年近八旬尚在孜孜程程,穷究学术,不知老之“已”至:究竟是民族年轻,生命力特别旺盛,不若数手年一脉相承之中华民族容易衰老欤?抑是我个人未老先衰,生意索然欤?想到你们年富力强,蓓蕾初放,艺术天地正是柳暗花明,窥得无穷妙境之时,私心艳羡,岂笔墨所能尽宣!
因你屡屡提及艺术方面的希腊精神(hellenism),特意抄出丹纳《艺术哲学》中第四编“希腊雕塑”译稿六万余字,钉成一本。原书虽有英译本,但其中神话、史迹、掌故大多,倘无详注,你读来不免一知半解;我译稿均另加笺注,对你方便不少。我每天抄录一段,前后将近一月方始抄完第四编。
奈海关对寄外文槁检查甚严,送去十余日尚无音信,不知何时方能寄出,亦①
安妮?费希尔(1914―
),匈牙利钢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