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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63)

看来,吉川英治先生在这部《新·平家物语》中,并没有只从高踞权力宝座者的视角来描写,而是力图从当时确凿无疑的时代和社会的呼吸者——庶民、民众的角度,重新生动地写出人类社会的前进道路。在这里现实的生活者——民众的目光,才是能够写出一切的、最澄澈的、最公平的、最确切的"观察的眼睛"。从这里使我们深深感到这里边蕴含着吉川先生基于自身波澜起伏的人生体验而得出的信念。

从这种意义说,麻鸟的信念也可以说就是吉川先生本人对人生的高洁的信念;同时,也可以说,这是著者通过整个作品想要向读者说明:在那种以平凡的庶民终老一生,只以百姓安稳为念的麻鸟的生活道路当中,存在着处于无常之世、而能与"常住"接近的、人的普遍价值。

与此同时,还可以感到,麻鸟并不只是否定那像朝露一般转瞬即行消失的"殿上的价值"①,而是在追求"作为地下人②的生活价值"上,有着他的主张:有在现实中活下去、活下去,彻底地活下去,才能获得作为"人"的人生的证明。

在当时,与荣华富贵及争权夺利划清界限,追求真实人生之路的人,一般都出家遁世,然而麻鸟却扎根于现实,绝不企图逃避现实。

①"殿上的价值"——"殿上"指公卿贵族、身份特别高贵的人。②地下人——指一般庶民。

当出现社会矛盾或社会混乱时,人们采取置之不理或采取逃避的态度是容易的。由自己去切断与社会的联系,构筑一个自我满足的世界,也是可能的。但是,麻鸟是在现实世界当中,在有妻子,和为孩子的前途操心的情况下,一方面苦恼着,一方面作为精力旺盛的生活人,坚强地生活着。在这种情况下,他照管了京都中的数十名弃儿,在荒芜的京都,动员人们去种田地,自己也率先在田间劳动。如果离开现实,逃避现实,那么即使追求任何理想,那毕竟也不过只能是一场梦想而已。如果不是每天浸透汗水与泥土,继续走自己理想的路,那么任何建树也是不可能出现的。

麻鸟说:

"在这种时候,除了一心一意、振奋精神、能劳动的劳动、扶助弱者、彼此互助以等好日子的到来之外,更无其他活下去的办法。""虽说是饥荒年月,有智慧,有双手的人,怎么能坐以待毙呢?"("俱棃伽罗之卷")

这里边可以使人感受到那种自己既要拼命活下去,也要使别人活下去的人的精神。对他来说,不是空泛的理论而是行动。因此,在他的话语里人们发现了勇气,跟在他的后面。

这是因为人们知道他是一个和人们同样作为生活者饱尝过辛酸、在苦恼中生活过的人。

人,说到底,是不会跟权威走的,而是要跟在一个真正的"人"的后边的。作为一个人的品格,诚实、真挚,以及由这些产生出来的激发别人的力量和唤起别人的共鸣,才是吸引他人的力量。

麻鸟——这个在现实的激流中一步也不退避、站在人群当中,和民众在一起,永远和贫苦的朋友承受着同样的苦难,沿着自己的人生行路正正堂堂、一无悔恨地走下去的麻鸟——我认为这才是最值得尊敬的、人生应该走的道路,我愿为之热烈鼓掌。

以平等的"眼色"看人

麻鸟曾经作为"看庭院的人"服侍过崇德上皇。崇德上皇以谋反的罪名,被流放到赞岐去以后,麻鸟想起了过去上皇曾经对他说过"真希望在月明之夜听你吹一次横笛"的话,于是渡海去见上皇。他还给平清盛治过病,也为源氏的大将源义经出过力。而对于无名的百姓,则更是不辞劳苦。

他的行为是不能用世间的既成观念来框住的。当然他并不惧怕权势和权威,也不适用亲"平家"或亲"源氏"这样的框框。同时,他的行为也不受"权势者对民众"这一类公式化的束缚。

麻鸟对妻子阿蓬是这样说的:

"富人或穷人,源氏或平家,从医生的眼里看来,都不过是平等的人。……不必讲其他,就是咱们这个小家庭,夫妻或孩子们之间,既不分什么源氏,也不分什么平家,我们只不过是一心想每天这样和和睦睦、高高兴兴地过日子的一家人罢了("三界之卷")。

他从不理会什么官位,什么立场,他把所有的人都看成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他不和任何势力站在一起。如果勉强地说的话,可以说他是对每个人都亲近的"人派",和所有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站在一起。不管对方是谁,对于那些痛苦的人、苦恼着的人,或希望他帮助的人,他都绝不袖手旁观,而是以极大的诚心诚意来对待。

这真是再清楚不过的立场,是作为人的心之所安的行为。

我也早就作为一个佛法者,以"人党"作为我的信条,对于这种立场我是完全赞成的。因为我相信:作为一切事物的前提,必须首先将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存在放在优先地位加以考虑,然后再来从事各项工作。——只有这样的"尊重人主义"才是一切事物的出发点。

但是,这种尽人皆知的、似乎也可以说是"自明之理"的道理,一旦作为现实问题,人们却很难从这一出发点去采取行动,仍然要困在现实的羁绊当中。人离开了人本身,结果往往要按照自己所属的小集团的利益或立场,或按照意识形态,分成壁垒。有时以某一方为善、而以另一方为恶。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去看人的真实,而往往是用他们所处的社会内部加给他们的框框,也就是说,是用某种现成的虚构,来识别"人"。尤其是当时代、整个社会,都陷于派与派之间的对抗与纠纷的时候,这种趋势就更加严重。

阿部麻鸟眼睛中所映出的时代,不消说是源平抗争、全国分裂为二的时代。在这样形势当中,作者使麻鸟不偏向源平任何一方,而且超越源平之争,大胆地使麻鸟采取以人为出发点的行动,这可以说是作者吉川先生通过太平洋战争,作为文人不断经历了思想上的斗争与苦恼之后的视角。而且这种视角,可以说,多半是与佛法中所说的"中道"一脉相通吧。

佛法所说的"中道"立场,并不是中间的或折衷的东西。

这是对事物坚持二者择一的看法或逻辑,所采取的批判立场;

不是从已有的逻辑、观念、范畴来看待事物,而是一种对现实的独自的行动原理——即从整体的或个别的、实事求是的角度,来看待事物并付诸行动的原理。

为了说明"中道",这里有个有名的比喻,即"毒箭的喻话"。一个人被射了一只毒箭,人们会怎样行动呢?——恐怕是先要把一切事物都放下,去拔那只毒箭的吧。对这种事,假如不弄清他的身份、他的思想、他的立场,就不采取行动,那么那个人肯定会立即死掉的。所以释尊解说所谓"中途",就存在于首先拔除毒箭救人的智慧与行动当中。

在这里蕴含着释尊对婆罗门情况的深刻批判。当时印度思想界分为九十五派,这些婆罗门们各自以脱离现实的观念与逻辑,互相争论不休。释尊还同时晓喻世人:在面临处于濒死的"人"这一最严肃的现实时,已有的逻辑、观念、权威以及从其中派生出来的种种约束,是何等的无益!而且,现实的人间社会的实相,从佛的眼光看来,恰恰是和被毒箭射中的人相同,是处在痛苦、懊恼之中的"生命的病人",都是一些刻不容缓、必须给予救济的众生而已。

因此,从这里边便产生了必须首先去解除盘踞在人身上的苦恼的"人主义"的实践。麻鸟所说的"富人与穷人、源氏与平家,从医生的眼光看来,都是一样的人",就不期而然地同佛的慈眼——以生命的耆婆(医师)自任的慈眼,具有相应的一面了。

不过,关于这种事,麻鸟所说的:"在这个小小的家庭里,夫妇彼此之间,和孩子们之间,都无所谓源氏与平家,希望的是,只不过这样每天亲密地过着快活的日子"的这些话,倒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如果从殿上的世界,换句话说,从权势方面来看,源氏或平家可能是天下的大事。不过,从地下人的世界,也就是从一般民众的立场来看,源氏也好,平氏也好,都与我无关。余下的无非是希冀幸福的人的群体与家族。

这才是从民众的目光,吐露出来的历史实相,而且也是麻鸟始终与民众站在同一立场上才能发现的贵重的真实人生。

由此使我联想起恩师户田先生提倡的"地球民族主义"。

在今天,这句话,正如大家已普遍使用"宇宙船地球号"一样,人超越自己的民族、国家、人种、意识形态这些小圈子,从整个地球的观点一致团结起来达到共存共荣的目的,这种愿望已逐渐成为当然的常识,而我的恩师所提倡的这种从整个地球的观点出发的"地球民族主义",却早在三十多年前朝鲜战争勃发时就已经提出来了。

当时,正值刚刚开始战后的冷战时期,东西方对抗,逐日激化、孕育着再度燃起巨大战火的危机。因此恩师的这一远见卓识,只被当成荒唐无稽的"飞跃论",但户田先生却十分达观,对此毫不介意。同时,对于当时认为是冷战时期的热门话题"或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这种二者择一的舆论动向,他作为一介庶民,也不认为是与切身有关的问题。他带着幽默的口吻说,如果民众问我:"你拥护哪方面?"那么我就会回答他们说:"我拥护吃饭,我站在养家糊口的人的方面。"

任何时代,民众总是"生活派",总是像麻鸟所说的,祈求幸福与和平的"家族派"。为政者、权势者如果忘掉了这种庶民的现实感觉,往往就会出现悲剧。战争,不管提出什么样的大义名分,也是绝不能容许的。

《新·平家物语》的魅力之一,正如以麻鸟的生活道路为象征那样,在作品中到处都可看到著者以平等看人的"目光"。

平清盛的出身不明。一说是白河上皇的私生子,一说是一个无耻僧人的罪恶之子,很难确定到底真相如何。年轻时的平清盛,很为此苦恼。那时,他的一个年老的家臣、对清盛说来是个"顾命之臣"的木工助对他说:

"不管您的生身父亲是谁,总之,您是个男子汉嘛。……

您应当放开心思,将天地当作您的父母!"("地下草之卷")

人对自己,总是要考虑自己的血统、门阀、社会经历、地位,或考虑自己财产情况乃至国籍、人种等等,从而或产生优越感,或产生劣等感。清盛也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家臣告诉他的"是天地所生的一个人"这句话,深刻地打动了清盛的心。他受这句话的鼓舞,在这上边立定脚跟,从此以后,他胸怀大志,走上了称霸天下的道路。从这种意义说,木工助的这句话,可以说是清盛人生道路的基石。

此外,还有这样一个情节:麻鸟的儿子,脱离家庭,随即成了一家染房的工人,阿蓬不放心地说:"如果咱儿子一辈子是个染工,摆弄蓝染缸,成了个两手黢黑的人,那会被人耻笑的。"

对此,麻鸟义正词严地说:

"作为一个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中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分,由这种天分决定的一生,担负起来的职业啦、使命啦,自有所不同,这是无办法的。不过,只要是在职业上尽心竭力的人,都是好样的。作为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啊"("吉野雏之卷")。

社会是由从事形形色色职业的人组成的。如果大家都从事同样的职业,那就构成不了社会。从这种意义说,职业不同倒是当然的。这里边本无上下贵贱之分。总之,重要的是,把自己的职业做好,在职业上能出人头地。

这样,在《新·平家物语》中树立了一种牢固的观点:人既不是隶属于职业、门阀的,也不是隶属于党派、国家的。它首先是尊严的人,这点才是人的社会最应该尊重的出发点。

"没有迎不来早晨的暗夜"

平清盛也好,源赖朝也好,他们的青年时期都是在不遇的状态下度过的。

清盛是在父亲忠盛极其零落中长大的。他们全家被称为"穷平氏",甚至遭到本族人们的轻视。他替父亲奔走借贷,在家庭内部夫妻不断争吵,他到劝学院①去读书,但他内心空虚失意,不久就辍学了。

①劝学院——平安时期大贵族藤原氏建立的教育本族子弟的教学机构。

不久,清盛进入了上皇的"武者所"①,和父亲一起服伺鸟羽上皇,在睿山的法师们强来请愿的时候,上皇把镇抚法师们的任务交给了他们父子,他们箭射法师们的"神舆",把法师的行动压下去了。但是,偏袒源氏的"左府"(左大臣)

藤原赖长,掌握着实权,不但没有给予他们任何奖赏,而且毋宁是认为他们的行为越轨,停止了清盛到上皇处出勤,甚至连他们的亲族都受到了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