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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24)

我『嗯』地一声,道﹕『真是勇气可嘉。』

杨立群道﹕『不是勇气,是决心。我决心要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尽我力量做成功。我是参加了一个贸易谈判代表团进去的。你知道,那种闭塞社会之中,如果不是有特权的话,根本不能做任何事的。』

我佩服他有办法,只是点著头,示意他继续向下讲去。杨立群又道﹕『在我到达后,和他们的负责人表示,我要到山东省南部和江苏省北部一行。他们问我的目的是什么。我说,我的纺织厂,需要大量的高级原棉,那一带,正是华东出产棉花最多的地方,我想去看一下,而且还可以向他们提供先进的棉花种植法,和改进棉花品种的外国经验。』

杨立群真可以说是深谋远虑到了极点。我嘲笑他道﹕『你为什么不对他们的负责人说﹕你是要找前生的经历﹖』

杨立群自然听得出我是在开他的开玩笑,瞪了我一眼,说道﹕『扯蛋﹗』

我听得他那样说,不禁苦笑。"扯蛋"正是那一带的方言,意思就是胡说八道。我没有再说什么。杨立群续道﹕『于是他们替我安排行程,派了人和我一起去。和我一起去的那人是临城县人,也供给我车子。我们从徐州起一直在附近一带兜著卷子,我装成要深入了解,有时候,往往弃车步行,一走就是一天,那一段时间,真是辛苦极了。』杨立群在商业社会中,是一个极成功的人物,平日生活虽然不至于穷奢极侈,但总也极其养尊处优,而他竟然肯到穷乡僻壤去过这样的日子,由此可知,弄清楚他梦境中的事,对他来说,是何等重要。

一想到这一点,我对他不禁起了几分敬意,态度也改变了许多,道﹕『是,那当然辛苦。』

杨立群听出了我语意中对他的尊敬,显得很高兴,道﹕『尤其是当我长途跋涉之际,根本一点把握也没有,心中茫茫。我对带路的那个姓孙的人说,要找一条两旁有白杨树的小路。他说在这一带,到处是白杨树。我说要找一座贞节片坊。他更笑了起来,说贞节牌坊更多得不得了。』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道﹕『我真没想到中国有那么多从二十岁起就开始守寡的女人。真可怜,为了一座牌坊,她们那几十年,不知道是怎么捱过来的。』

我听他忽然对女人的守寡问题大发议论,忙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将问题岔开去。杨立群忙又道﹕『我又说,要找一座牌坊,榨油的作坊,姓孙的说油坊也到处都有。一直到有一天,经过一个叫多义沟的小镇,那小镇的街道,是用石板铺起来的,简直就像是拍电影的布景一样,两旁有点房屋店铺。这样的小镇,在这些日子来,我经过了许多。我们乘坐的车子,是一辆吉普车,在小镇的街道上驶过之际,引来了不少孩童,跟在后面。一进入这个小镇,我心中已经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事情又十分凑巧——』

他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眼中闪耀著十分兴奋的光芒,道﹕『车子在大街中停了下来,因为前面有一辆用马拉的大板车,装满了一只只开头十分奇特的竹篓子。竹篓子里面,好像是一种相当粗糙的瓦罐子。其中有一只,想是从车上滚了下来,打碎了,瓦罐中装的油,全部漏了出来,许多人正用一切可以顺手拿到的东西,在将漏在地上的油盛起来。一个女人,甚至当街脱下她的上衣,用那件破衣服,去浸在油里,好让衣服将油吸起来带回去。』

杨立群讲得十分生动。这种情景,如果不是他真有这样的经历,当然是不能凭空想出来的。

我本来想给他讲一讲中国北方乡村中的农民,是如何珍惜食油的例子,但是我又急于想听他讲下去,所以忍住了没有说什么。

杨立群继续道﹕『车子驶不过去,我只好落车。我一眼看到前面板车上,用红漆漆著'第三生产大队油坊'的字样。我就向驾车的那个人道﹕『你是油坊的﹖』那人急得脸红耳赤,正不知道怎么才好,当然是因为他弄了一罐油的缘故。一听得我问,没好气地道﹕『不是油坊的,难道是别的地方的﹖』姓孙的忙过来大声叱喝道﹕『这位是国家贵宾,你怎么这样无礼﹖』

杨立群详细讲述经过,我并没有阻止他。杨立群拿起茶来,喝了一大口,又道﹕『赶车的被姓孙的一喝,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我笑了一下,道﹕『当地的土话,你倒学了不少回来。打哆嗦,多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了。』

杨立群笑了一下,道﹕『真奇怪,我一到那地方,对于当地的土话,领悟能力提高,一听就明白。而且,学著讲,也很容易上口。就是凭这一点,才使我更相信我的前生是在这一带生活的,所以才有信念一直找下去,要找到为止。』

我没有向他讲,当日在简去的医务所中,他神情诡异地双手抱著蜷缩在地上时,所讲的几乎全是那地方的土语。

杨立群又道﹕『那赶车的神态立时变得恭敬道﹕『是,是油坊来的。』我问他﹕『油坊在哪里﹖』本来,我已经看过了超过十多个油坊,没有一个是我梦境中的。这时,我这样问,心里想,不过多看一座油坊而已,不存著什么大希望。谁知那赶车的道﹕『不远,不过七八里地,过了贞节牌坊就是。』我一听得他这样说,心头已经狂跳了起来,一时之间,几乎窒息过去。』

『而当我缓过气来时,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忽然会讲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句话,甚至是完全未经过我的大脑的,全然是自然而然,从我的口中滑出来的。我道﹕"就是秦寡妇的那座贞节牌坊﹖』那赶车的也不觉得意外,连声道﹕『是﹗是﹗』那姓孙的可能本身的职业比较特殊,立时神情变得极其惊觉和讶异,毫不客气地瞪著我,道﹕『杨先生,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在那地方,稍为讲错半句话,虽然我是贵宾的身份,一样会有极大的麻烦。可是我又实在无法解释我何以会知道的。我甚至无法解释我何以会这样讲。我只好含含糊糊地道﹕『随便猜猜,就猜中了。』当然我这样的解释,不能令姓孙的满意,刹那之间,在他的脸上,现出了一股十分狰狞的神情来。

『我转过头去,不去看他,但是却大专对他道﹕『孙先生,我想去看看那座油坊﹗』

姓孙的来到我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道﹕『杨先生,我想请问你,你一路来,棉田经过不少,你没有兴趣,对油坊那么有兴趣,究竟你有什么目的﹖』

『姓孙的诘询,已经算是相当严厉的了。幸而我的反应快,已经迅速想好了答案。我立即道﹕『孙先生,这是一个秘密,本来我是不想说的﹗』一听说是秘密,姓孙的神情更加紧张。我立时又道﹕『这一带盛产棉花,棉籽可以提炼出品质很好的油来,而你们的食油正十分缺乏。我一直在留意油坊,是想发现当地居民是不是早已有传统的自棉籽提炼食油的做法。现在我发现没有,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这种可供利用的资源,不应该浪费,本来我想回去之后,再向你们上级提出的。现在你既然问起,我也只好先说了﹗』

『我这一番编出来的话居然有了用处,姓孙的连连点头,道﹕『是,你说得对。中国民间也有利用棉籽榨油的,不过棉籽油有一种十分难闻的气味,所以不很受民间的欢迎﹗』

我忙道﹕『有一种化学剂,可以辟除这种难闻的气味﹗』

姓孙的听了十分高兴,我们弃车步行,向前走,一面走,一面我想出种种的话,来消除姓孙的对我的疑心。等到我看到了那条小径时,我却实在忍不住了,心中狂跳,不知道多辛苦,才能遏止狂呼大叫的冲动。姓孙的观察力很敏锐,他看到我呼吸急促,道﹕『杨先生,你对这里的地形,好象很熟,刚才一直是你在带路,有好几条叉路,你在叉路之前连停都不停,就选择了该走的路,你真的以前到过这里﹖』

『这时候,我心头的激动、兴奋,真是难以形容。姓孙的话,我也没有十分听进去,但的确,我在经过叉路口时,连想也不想,就继续向前走,这里是我十分熟悉的地方一样﹗而到了这条两边全是白杨树的小径之后,我绝对可以肯定,我到过这里,不是在梦里到过,是真正到过这里﹗』

杨立群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大口喝水,喘著气,向我望过来。

我也被他的叙述,带到了一个极其奇异的境界之中。我想了一想,道﹕『既然你是在梦中见过这条小径许多次,你对之感到熟悉,也不足为奇。』

杨立群急急地道﹕『不是,不是,不单是熟悉。那情形,就像是我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地方一样,太熟悉了。有许多事,是在梦中未曾出现过的,都一下子涌了出来,杂乱无章,但是都和眼前的环境有关。我向前奔过去,奔到了刚才我指给你看的那块石头旁,我停了下来,我就立时想到,就在那块石头之后,我第一次触摸她的胸脯,这是我第一次抚摸一个女人的胸脯﹗』

杨立群越讲越激动,我忙道﹕『等一等,你使用『我』这个字眼,好象不怎么对。』

杨立群瞪著我,像是并不以为那有什么不对,过了半晌,他才道﹕『不对﹖哦,是的,我不应该说『我』,应该说是小展。』

我道﹕『对,这样,才比较理智一些。你要紧紧记得,你是你,小展是小展。』

杨立群苦笑了一下,道﹕『可是我在那时,却完全无法分得清楚。小展的经历,完全进入了我的脑子,我感到我就是小展。』

我再努力要使他和小展分开来,我道﹕『当时的情景或者会令你迷惑,但至少现在,你应该清醒。』

杨立群低下头去好一会儿。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竭力要将他和小展分开的原因。所以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道﹕『你只不过听我说了一个开始,等听完之后,你再下结论好不好﹖』

我只好答应他,因为的确,他只不过说了一个开始。

杨立群又道﹕『这真是奇妙已极的一种感觉。当我在那条小径中奔著的时候,我象是回到自己童年时惯到的地方一样。而那是在我梦境里出现过千百次的地方。可是,当我来到小径的尽头处,看到了那一座石牌坊的时候,我却害怕了起来。』

『过了牌坊不远,就是那座油坊了。而油坊中有三个人在等我,他们会拷打我,向我逼问一些事。我在被毒打之后,又被一个自己所爱的女人杀死,我真不敢再向前走去。』『但是,我却又立即自己告诉自己﹕那是我前生的事,距今至少有好几十年了,我梦中所见的所遇到的,是我以前的记忆,不会是如今出现的事实,我可以放胆向前走过去。』

『当我在贞节牌坊之前停下来的时候,那姓孙的已经气喘如牛地过来,脸上现出怪异莫名的神情来,望著我,一到我近前,就道﹕『杨先生,你怎么啦﹖』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向前大踏步走去。他紧跟在我的身边。』

『不多一会,我就看到了围墙和油坊的烟囱。围墙和梦中所见的多少有点不同,你看。』

杨立群给我看第二张相片,相片是在油坊外拍摄的,可以看到围墙遮不住的油坊建筑物,和那根看来十分碍眼的烟囱。

杨立群指著照片上的围墙,道﹕『围墙可能倒坍过,又经过修补,你看,有些地方是新的。但是贴墙脚的野草,几乎就和我在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讲到这里,又以异常兴奋的神情,指著围墙过去一点的那两扇门,道﹕『看到这两扇门没有﹖当时我,小展,就在这扇门前徘徊了好久,而当时,翠莲就在转角处窥伺我。』

那两扇门,在照片中年垭,十分残旧,的确已有许多年的历史了。

杨立群紧接著,又给我看第三张照片,那是一个后院,堆著很多杂物和一包包的豆子。几十年来,甚至连黄豆的包装法也没有改变过,用的仍然是蒲草织出来的草包。院子里有很多人在工作。

杨立群解释道﹕『小展那次到这个院子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当时油坊不在生产。现在有很多人在工作,可是院子的一切,全没有变。』

我听过两个人详细对我叙述这个院子的情形,这两个人是杨立群和刘丽玲。虽然他们讲述的只是他们梦中的情形,但由于他们讲得十分详细,所以,连我这时一看这院子的照片,我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杨立群又给我看另一张照片,那是油坊之内的情形。他声音也变得急促,说道﹕『你看,你看这石磨﹗你看这石磨﹗当他们三人毒打我的时候,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