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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801-850行) (17/18)

从养老院出来后,坐上回家的地铁,我翻开了日记本。

第一页——

癌症确诊的第一天,按照医生说的,我的生命或许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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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了。我没哭没闹,像往常一样做了两菜一汤等谢晚阳回家。

等到九点一刻,他才回了我六点打的那通电话,他说:我不回家吃晚饭了。

真好笑。

晚上九点,不吃的那叫夜宵。

我把饭菜热了一遍,大快朵颐,忍不住感叹,我的手艺是真好!

第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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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醒的时候,家里也只有我一个。

谢晚阳彻夜未归。

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没往心上拾,只是觉得有点可惜:我人生的最后三个月,他又错过了一天。

下午,谢晚阳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回家吃饭。

晚上八点,他才到家。看着空空如也的餐桌,他问我:「饭呢?」

我摁着疼得令我有些发颤的胃:「想吃你自己做。」

谢晚阳又出门了。

其实厨房里还有剩下的饭菜,但我闻到他领口还没散去的香奈儿五号的味道时,忽然就不想跟他说了。

而他也没有踏进厨房一步。

……

我下意识地想去摸烟,地铁的播报提醒止住了我接下来的动作。

一天天地往下看,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荒唐。

岳母一见到皎皎就察觉到她憔悴了也瘦了,而我作为皎皎的丈夫,竟然只享受着她对我好,对她的消瘦视而不见。

从养老院回家的路上,我看完了整本日记,在地铁上泣不成声。

我的皎皎啊,你怎么……怎么疼了、累了、委屈了都不知道吭声呢。

08.

皎皎去世的第十六年,岳母也走了,她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岳母去世前,一遍一遍叫着皎皎的小名平安。意识不清明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说着皎皎出嫁前夕,她对我说过的话:「谢晚阳,拜托你以后一定要照顾好我的皎皎啊。」

……

我把岳母葬在了他们父女身边,立碑人写的是「女:明月皎」。

皎皎既不想我的名字出现在她的墓碑上,也一定不希望我的名字出现在岳母的墓碑上。

09.

皎皎去世的第二十年,我想象着她五十二岁的模样画了一幅她的画像,是一张婚纱照。

这是她走后,我第一次执笔作画。不过,我没敢把我画在她身旁。

我怕我玷污了这一轮皎皎明月。

五十二岁,我已经不年轻了。

车祸的后遗症随着年龄的增长显露得格外明显,每到阴雨天,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我难受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只能靠止疼片与安眠药维持短暂的安眠。

前几天,一对即将新婚的情侣登门拜访,想让我帮女孩设计一件可以在拍结婚照时穿的旗袍。

我给她看了我残缺的手指:「我已经画不出来,也做不出了。」

女孩还想争取一下,她调出一张图片:「我偶然间看到您制作的这件旗袍,真的很喜欢。」

只消一眼,我便认出了那件旗袍。

那是我给皎皎设计的第一件旗袍。我把我的巧思藏在了荷叶领的绣纹上。当时我翻阅了大量的古书古画,复原了一部分六朝时期的忍冬纹样。

忍冬,又名鸳鸯藤,一枝花枝上绽开两朵,开得茂盛时,像两只交颈的鸳鸯,寓意相互扶持、白首偕老。

「能让我巧藏心思的人过世很多年了,我设计不出这样的作品了。」

女孩双手合十向我道歉,没再强求。

不论是从前的二十年,还是往后的多少年。只要我看着自己残缺的腿与手指,只要我被疼痛折磨,只要我不敢握笔作画,都是在提醒我:这是我在去见皎皎最后一面的路上留下的。

10.

皎皎去世的第四十年,我七十二岁,白发苍苍。

在两年前,我住进了皎皎给岳母订的那家养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