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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501-550行) (11/44)
沈无言越过他走了过去,并未停留半刻。
山谷间,凌霄花开得正盛。晚霞似的,一团团,一朵朵,挤在山谷两端。凌羽骑着乌黑的战马,手里拿着银枪,静静地伫立在山谷中间。头发乱糟糟的,头上和大腿上都缠着一层脏兮兮的灰色绷带,脸上仍沾着干涸的血迹和黑灰,嘴唇上满是干裂的小伤口。
慢慢地,一支队伍从山谷口走了进来。沈无言手持乌木铁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上的雪白劲装白得耀眼,犹如散落在人间的珍珠。
见到前面挡路的人,沈无言的副将打马便要上前迎战。沈无言抬手,挡住了他,打着马,慢慢走到凌羽面前。
四目相对,眸光百转千回,两人默默无语。
忽然,凌羽调转马头,策马离开。沈无言抿抿嘴,两腿一夹策马跟在他身后。
“沈将军。”副将干瞪着眼,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许久,两人走到了前锋营对面的山坡上。放眼望去,厚厚的青草满眼流翠,五彩缤纷的野花点缀其间。营地里炊烟袅袅,青色的薄烟均匀地散布在起伏的山峦中。
凌羽翻身下马,一巴掌赶走战马,背着枪,一瘸一拐在草地中走着。见状,沈无言也翻身下马,拖着枪,走在他身后。清风徐徐,醉人心脾,秀丽景观美不胜收。两人的身影一个伟岸,一个婀娜,慢慢在山间穿行,放佛要永久凝固在这绝美的景色中。
终于,凌羽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沈无言,眼神空洞而茫然:“为什么,为什么要忤逆谋反?”
沈无言缓缓地眨眨眼,轻启朱唇:“我想说话。”
她的话语轻轻柔柔,又像山中的小雀一样悦耳空灵。和凌羽无数次在梦中听到的一样。
凌羽捏紧了拳头:“无言,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不能大逆不道叛投燕军。我说过,等我立了大功,我一定求皇上让你说话!”
“为什么要求暴君?”沈无言忽然提高了声调,眸光清澈而坚定,“为什么要求他答应?我想说话便说话,谁也拦不住。还有,我不叫沈无言。我叫沈圆月,姓沈的沈,花好月圆的圆月,沈圆月。”
闻言,凌羽的心一阵绞痛,几乎喘不过气来。对,沈无言不是哑巴,她凭什么不能说话?就算自己立了大功又如何?沈星将军一世英勇,却保不住自己的女儿。凌家对皇家忠心耿耿,皇上却将他发配到此地。他其实一直都在欺骗自己,他根本帮不了沈无言,也根本不了解沈无言。就像此刻,他和沈无言站得很近很近,却远得放佛隔了千年万年,永远触碰不到。
想到这,他握紧了手里的银枪,笑了起来,笑容凄凉而苍白:“无言,我明白了。现在,拿起你的枪。”
沈无言愣住了,一脸惊愕。
凌羽笑得更欢,眉宇渐渐释然地舒展开:“无言,你有你的选择。我是凌家的儿子,我有我的选择。今天,我要么杀了你,然后自尽,同你一同葬在这里。要么你杀了我,帮我葬在这里。前两天若不是我怜惜你,你打不过我的。我有自信,用我的银枪打败你这个枪神。”
沈无言后退一步,摇了摇头:“可我不想和你打。”
凌羽拿枪的手开始慢慢蓄力:“拿起你的枪,与我一战是你的宿命。”
沈无言还是摇头。
凌羽却不再跟她啰嗦,他脚下一发力,银枪如出水蛟龙一般朝沈无言刺去。沈无言大惊,飞快地一避,头上的紫金发带应声而断,同几缕断发一起,被风卷上了高高的天空,妖娆的扭动着。
未等她歇一口气,凌羽的枪尖再次杀到。她不得不一枪拨开银枪,后撤一步,拉开了架势。风急了起来,吹得她的头发和白色衣摆高高地扬上了天空,如水般荡漾。
见她拿出了真本事,凌羽欣喜若狂。平时与人对战,他心底深处总会有些许恐惧。但今天面对实力远远高于他的沈无言,他的血液里竟充满了斗志。大脑里也无比清明,不再有家族,不再有皇家,只有他凌羽和沈无言两人。这种感觉让胸口一片坦荡,无比舒坦,就连伤口的疼痛都化成了乌有。他大声朗笑道:“今天能和天下第一的枪神切磋技艺,乃我平生一大幸事。无言,此生有你为妻,凌羽无悔无憾!”
说完,再次挺□□了过去。他的武艺本就不差,丢掉了所有禁锢,银枪虎虎生风,狠招接二连三使出。逼得沈无言不得不连连防守,不敢进攻。终于,凌羽抓住沈无言一个破绽,抬枪狠狠地扎下。千钧一发之际,沈无言一惊,飞速旋开,银枪贴着皮肉擦过,再本能地反手一刺。
只听“嚓”的一声,乌木铁枪穿透了凌羽的胸膛。鲜血沿着乌木铁枪枪柄,哗哗淌下,浸湿了沈无言的手。
沈无言瞪大了眼睛,低头呆呆地看着淌下来的鲜血。
凌羽吃痛地笑笑,口里涌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突然,他松开手中的银枪,一声大吼,抓住胸前的乌木枪柄用里一扳,竟将乌木铁枪枪柄生生扳断。
失去支撑,沈无言拿着断枪柄颓然坐到地上,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惊恐的颜色,脸色惨白如冰。
凌羽挣扎着,爬到她面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用力抬起手,摸着她白皙秀美的脸庞,柔声道:“无言,你的枪太重,不适合你。以后,你用我的枪。对不起,我没有力量保护你。你一定会遇到一个更好的人。沈圆月,你会,幸福的……”
话未说完,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栽倒在沈无言身上。
鲜血从他的胸口淅沥沥滴落,很快便将沈无言的白色衣衫染成了鲜红红。沈无言依然惊恐地瞪大了眼,肩膀止不住微微颤抖。身体仿佛冻结住似的,一动不动。
(九)、
头天,张班头等人看见对面山坡上有人搏斗,看身影好像是凌羽和沈无言。几人害怕,缩在营里不敢动。等到第二天,山坡上还有动静,几人壮起胆子,赶过去一探究竟。到地方一看,一黑一白两匹战马正安静地吃着草,山坡中间多了一个大土坑,土坑旁堆着一堆浮土。
张班头小心翼翼走到土坑边往下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凌羽躺在土坑中央,胸口中间有一个大大的伤口。脸色青白,唇边带着一丝笑,看样子早已死透。沈无言依偎在他身旁,手揽着他的脖子,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头发凌乱地覆满了半边脸颊,眼神空洞而茫然。白衣上糊满了骇人的血迹和黑色的泥土,脏得不成样子。他们的脚边,放着折成两截的乌木铁枪。
和两人相处许久,见此场景,张班头心中绞痛。他抹了抹眼泪,招呼旁边的人:“把凌夫人拉上来,咱们把凌兄弟埋了吧。”说完带着顺子几人跳下坑去,搀起沈无言往坑上爬。
沈无言默不作声,像布娃娃似的,乖乖地任他们架出坑外。一双手有气无力地垂着,上面糊满了泥巴,指尖血糊糊的,十个指甲盖都已没了踪影,肿得像胡萝卜。看样子这坟坑她用双手生生刨出来的。
张班头叹了一口气,指挥众人推土埋人。土块哗啦哗啦滑下,很快便盖住了凌羽的半边身体。
突然,沈无言眼睛一亮,几步冲过去跳进坑底,趴在凌羽身上抖抖地喊道:“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凌羽依然静静地闭着双眼,嘴唇边带着一丝笑。
沈无言好像明白了什么,停了半饷,忽然“哇”的一声,歇斯底里地哭了出来。尖锐的哭声里充满了惊恐的味道,像极了遇到可怕魔鬼的孩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琉璃珠子,簌簌滴落。
第一次听见沈无言讲话,第一次听见沈无言哭,大家都呆住了,好半天才回神,跳下坑想扶起她。她发疯似的挣开众人,紧紧地搂住凌羽的脖子,嘴里重复着几个字:“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张班头抹抹脸:“把她拉上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架起她,往坑上拖。
“不要丢下我!……”沈无言尖叫着,拼命地挣扎,却敌不过几个大男人的力气,被人拖到了坑上。
其他人急急忙忙往坑里推土,在沈无言的哭喊声中,不一会儿,浮土便完全掩盖了凌羽清秀的脸庞,凌羽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小坟堆。张班头又指挥众人,用整齐的石块将坟砌好。
沈无言不停地叫着,哭着,直至喉咙里咳出了缕缕鲜血。等旁边的人放开她,她已喊不出声音。只能踉踉跄跄地跑过去,爬到坟上,用浮肿的手扒拉着浮土。可浮肿的双手被泥土一磨,鲜血再次涌了出来。终于,她扒不动了,长长的抽噎一声,无力地趴倒在坟上,眼泪流个不停。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张班头道。
沈无言就这么趴在凌羽坟上,一动不动呆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