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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551-600行) (12/14)

我在杂七杂八地想看,温宝裕拉了拉我的衣袖,指养冰层的深处:"看,那里面,还有两个像是坐在蛋壳中的东西在。"我自然知道他所说的"坐在蛋壳中的东西"是甚麽东西。那种东西,只有头部露外面,而身子隐没在一个如同蛋壳般的容器中。

我循他所指看去,果然又有两个在,在所有的怪东西之中,以这种"东西"最少,能够看得到的,只有四个。

张坚在这时忽然道:"那一种……看起来,在一种人工造成的器具中。"温宝裕自有他少年人的想法:"看起来。像是我们坐在一辆小型的开篷汽车中。"我和张望都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他提出来的比喻,十分贴切。

如果那蛋壳形的东西,是一种甚麽器具,那麽,这种东西藏身在那种器具中,为甚麽只有那种形状的东西,藏身於一种器具之中?这种形状的东西,是一种高级生物?在我们看来,一切全是那样怪异莫名,所以我们根本无法分得出其中哪一种比较高级,就像是一个完全未曾见过地球生物的外星人,看到了人和狗马牛羊鸡鸭等等生物在一起,也无法分别出何者高级,何者低级。唯一分辨的方法,就是看看哪一种有看人工制造的东西在身上。例如人有衣服,牛却只有天生的皮和毛。

这一共只有四个的东西,既然懂得利用一种制造出来的容器,把自己的身子藏在里面,那麽自然比其他的生物要进步得多。

当我这样想看的时候,已经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在我脑海之中,逐渐形成,陡然之间,我叫了起来:"这……被冻结在冰中的一切……看起来,像是现在的……一个农场!"张坚失声叫了起来:"一个农场?"温宝裕也仰起头,同我望来。

我对於自己设想的概念有了结果,十分兴奋,不住地指看冰层中的那些东西:"看,坐在"蛋壳"中的,可以假设它们是人,而各种各样的怪东西,有一部分是植物,大部分是动物,就像农场中的鸡鸭牛羊,这是一个养殖各种生物的场所。"温宝裕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疑惑:"养这麽多鬼怪一样的东西?"我笑了起来:"小朋友,鸡的样子,由於你从小看惯了,所以不觉得奇怪,若是叫一个从来也未曾见过禽鸟的人看到了,一样如同鬼怪。"张坚的声音中,也充满了疑惑:"一个农抄你的意思是说,一个……农场,正在进行日常的活动,但突然之间,冰就把它们一起冻结了起来,自此之後,它们就一直在冰中,直到如今。"我道:"如果你还有第二个解释的话,不妨提出来。"张坚呆了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我道:"自然也有可能,这是一群来自外星的生物,突然被冻结了起来,不过看起来,是地球上代文明,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张坚伸手,去摸那个露在冰外生物的"头部"。

我对他的动作,感到有点忱然,试探看问:"张坚,你要把他们……弄回去研究?"张坚连考虑也未曾考虑就回答,显然他心中,早已有了决定:"当然,在冰中的,无法取得出来,上亿年的冰,坚硬程度,十分惊人,但是露在冰层之外的部分,都可以弄回去研究。"我的想法十分矛盾。在这个冰层中的一切,几乎没有一样不足以令得举世的科学家发狂,不知可以供多少人多少年研究,研究的结果,有可能像是我的推测,也有可能根本不是,这是人类科学上的极其重大的发现,我自然地想有真正的结果,好明白这些奇形怪状,看来一如鬼魅魅辆的东西的真正来源。

可是另一方面,我却感到极度的恐惧。恐惧感一半由我自己的想法所产生,另一半,却来自胡怀玉的事故。

张坚寄给胡怀玉的,内有生物胚胎的冰块来自海底冰层,而他在海底冰层,又曾见过许多破碎的,各类怪物的肢体,和这里所见的相同。那麽,胚胎成长之後,变为不可测的生物的可能性太大了。

如果张坚把这里可以带回去的一切,带回去研究,在不同的环境下。例如说,不是如此严寒,是不是会产生异乎寻常的变化?这就是我担心的事。

这时,我看得出,张坚正处於一种狂热的情绪中,要令得他放弃,很不容易,但是我总得试一试。

我想了一想,轻轻把张坚放在那怪东西半边头上的手,推了开去:"这一点,很值得从长计议。"张坚以极愕然的声音反问:"哪一点?甚麽事要从长计议。"我叹了一下:"你知道我在说甚麽?"张坚立时大盘回答:"根本不必考虑,这里,在冰层之外,可以带回去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科学研究上的无价之宝。"我点头:"这绝不必怀疑,问题是:你知道那些无价之宝是甚麽?"张坚道:"是生物,各种各样的生物。"我吸了一口气:"正因为它们是生物,所以才可怕,他们……她们……"张坚放肆地大笑了起来:"你怕甚麽?不必吞吞吐吐,你怕它们会复活?"我对张坚的这种态度,已经相当气恼,不识趣的温宝裕,在这时居然也跟看打了一个"哈哈"。我冷冷地道:"他们若是复活,也不是甚麽值得奇怪的事。"张坚止住了笑:"我们并不能把他们之中任何一种完整地带回去,只是一些肢体,像这个,可以把它半边头弄下来,已经很不错了,一些残破的肢体,怎麽会复活,有甚麽可怕?"我又叹了一声:"看得见的,并不可怕,看不见的那才真可怕。"张坚徒然挥看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激动地挥看手:"第一批登陆月球回来的太空人,为甚麽要经过相当时间的绝对隔离?"一听得我这样讲,张坚默然,温宝裕也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这个问题的答案,三个人全都再也清楚不过,怕的是月球上有看甚麽不为人类所知,肉眼又看不到的古怪生物,如果把这种生物带到了地球上来,而又蔓延繁殖,会造成甚麽样的结果,全然没有人可以说得上。在张坚不出声时,我又道:"这些怪东西复活的可能性极少,但是他们的肢体上,又焉知不附带看人眼所看不见的微生物?只怕一离开了这里的环境,那些微生物就有大量繁殖的机会。"张坚沉声道:"这只不过是你的推测。"我用力摇看头:"绝不是我的推测,你交给胡怀玉的冰块中的胚胎,在温度逐步降低中,就开始成长,胡怀玉为此紧张莫名,我到现在,也不全盘否定胡怀玉已经受到了这种不知名生物侵扰的可能性。"张坚的声音转来极愤怒:"照你所说的情形,胡怀玉只是轻度的精神分裂。"我立时回答:"又焉知轻度的精神分裂,不是不知名生物对人脑侵扰的结果?"我和张坚争论,温宝裕这小家伙,一直十分有兴趣地在一旁听看,我想我已经把我的意思,十分清楚地表达出来了,可是张坚却仍然就执地道:"不行,你想叫我不研究这样的发现,绝无可能。"我叹了一声,我也知道绝无可能。但是我也没有想到,张坚一下子会变得如此疯狂,他话才一出口,双手就抱住了那个怪物的半边头,像是一个摔角选手挟住了他对手的头一样,用力扭看,想把露在冰层外的那半个头,扭将下来。

然而那半个头,多半由於露在冰外的部分并不大多,或者走由於那怪东西的头部构造相当坚硬。所以张坚虽然用力在扭看,那半边头,却丝毫未受撼动。

这种情景,真是诡异莫名,看了令人混身都起鸡皮症塔。我忍不住叫了起来:"好了,好了,你不一定非要那半个头不可,可以供你带回去研究的东西多的是。"经我一叫,张坚总算停了手,温宝裕胆怯地道:"我们在其面已经够久了,是不是该出去了?"我们身在冰缝之中,看出去,前後左右,全是冻结在晶莹的冰屏中的各种怪物,我也早想退出去了,和这麽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在一起,毕竟不是愉快的事。那道冰缝,向前去,若起来不知有多麽深,张坚听得我和温宝裕商量着要离开,十分依依不舍。我提醒他:"你的直升机停在冰川土,要是有了意外,我们可能都回不去,那时,只好把搜集来的怪东西的肢体咬来吃,无法再作任何研究了。"我用这种方式警告他,总算有了效,他首先向外走去,遇到再露在冰外的怪物的肢体,他就用力拘看,扳看,推看,不一会,他手中已经拿不下了,他解下了一条带子来,把那些肢体,全都困了起来,若他的样子,像是在野外收集树枝准备生火,多多益善。

当他来到了那个有一半身子在外面的怪东西之前。他推了一下,没有推动,一面挥看手,一面啡道:"卫斯理,我们一起来撞。"我骇然道:"这……未免太大了吧。"张坚乱,"你懂得甚麽,我们到现在为止,收集到的,只不过全是肢体,你看这个,有一大半身子在外面,如果弄回去,连内脏都在,多麽有研究价值。"他一面说,一面已用力在那怪东西的身子上,撞了起来。

可是在严寒之下,怪东西虽然有一大半身子在外,也已整个冻得像一个同门有几乎一公尺的冰柱,当然不是那麽容易撞断的,他一再催我和他一起撞,可是我们两个人合力,再加上温宝裕,三个人撞了十来下,还是无法将之弄断下来。

张坚发很道:"下次带齐工具来,"他说看,用力在冰上踢了一脚:"一定要把你整个弄出来。"我感到在这里再多逗留下去,张坚的情绪,将会越来越不稳定,忙道:"下次再说吧,把整个冰崖炸开来都可以,别再虚耗时间了。"张坚犹自不肯干休,我拉看他向外走去,不一会,出了那个冰缝,外面的风势显然比我们进来时,强烈了许多,那个大幅的冰坪上,积雪因看风势在旋转看,看来声势十分骇人。一看到这样情形,张坚也不敢再耽搁。温宝裕的动作十分灵活,一下子就找到了那股绳索,次第循看那股绳索,向下面褪去。到达冰川上。看到那架直升机在强风中晃动看,我们弯看身,张坚抱看他收集来的那些怪物的肢体,向前奔去。

三个人的行动,狼狙不堪,连跌带爬,才到了机旁,张坚先把温宝裕托上机去,然後才和我一起钻进了机舱。

我沉声道:"张坚,在这样的强风中起飞,还是由我来驾驶吧。"张坚不说甚麽,只是点看头,温宝裕的手在徵微发抖,伸手放在田中博士尸体的肩头上,机舱相当小,只有两个座位,张坚和温宝裕,蟋缩在座位的後面。我发动引擎,机翼开始旋转,可是机身晃动得更厉害。作好了一切准备,徒然把马力发动到最大,直升机在剧烈的颤动中,向上升起。

可是一升空之後,在强风之中,机身摇晃得更甚,连机翼的转速,也受了影响,我侧转机身,顺看风向,向前飞去。

整个直升机,如同是一头发了疯的公牛,虽然已经在空中,可是左摇右摆,简直完全不受控制,好几次,机翼几乎碰在两边的冰崖之上,机翼断折的後果,不堪想像,可能是若干亿年之後,又有新一代的地球生物,发现我们这三个怪东西,躲在一个如同蛋壳般的容器之内,还维持看动态。

由於机身在剧烈地晃动,在我身边的田中博士的尸体,有时会撞在我的身上,每当有这样情形发生时,温宝裕总会把他推开去,我在百忙中望了温宝裕一眼,看来他倒十分镇定。

和强风争持看,直升机终於越升越高,等到升出了两边的冰崖时,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一起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因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虽然风势依然强烈,但是摆脱了直升机撞到冰崖上的危险,总好得多了,我打开了直升机上的通讯仪,同基地简略地报告看我们所在的位置和情形。

从基地上传来的回答,充满了不相信的语气,直升机一直向前飞看,奇在这时,机中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想讲话,只有维持看沉默。

温宝裕叫了起来,基地的半球型建筑物中,有许多人奔了出来,双手向上挥动。这些人,自然是知道我们劫後馀生,出来欢迎我们的。

直升机盘旋降落,首先奔到直升机旁来的是探险队长,舱门一打开,就听到了所有人不断的欢呼声。在我要下机时,温宝裕拉了拉我的衣服,我明白他的意思:"下去吧,小鬼头。"温宝裕也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我们三个人下了机,欢迎的人涌了上来,张坚的表现十分不近人情,他大声叫看:"负责低温保藏的人在哪里?快跟我来,我有标本要超低温冷藏。"队长向他迎去,却被他粗暴地推了开去:"有甚麽事,等我做完了工作再说,现在千万别打扰我。"大抵科学家都有点怪脾气,队长也见怪不怪,并不生气,又转身向我走来。我指了指机舱:"田中博士不幸罹难,尸体在机舱上,请处理。"队长挥看手:"那简直不可相信,飞机遇上了大风雪团,居然有人生还。"他一面说看,一面用极其怀疑的目光望向温宝裕,好像温宝裕不是活人。温宝裕连忙蹦跳了几下:"看,我还活看,不过田中博士……"他难过地没有说下去,队长一面挥手,令人向直升机走去,一面又道:"怎麽一回事?当时的经过怎样?这经验太宝贵了。"他这几句是向我问的,我呆了一呆:"我不知道,还没有问。"我一见到张坚、温宝裕,所看到的景象太奇特了,所以我根本末曾来得及去问温宝裕历险的经过,所以自然地无法回答队长的话。

队长转过头去,张坚已直冲进基地去了,把田中博士的尸体抬下来,队长向温宝裕道:"你要作一份报告,报告出事的经过。"温宝裕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进了基地的建筑物,除去了令人动作不便、拥肿的御寒衣,除下了雪镜和口罩,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看到温宝裕的神色,十分苍白。

我们被请到了队长的办公室中,温宝裕有点坐立不安。

我在他耳际低声道:"别慌张,这次失事,不完全是你的错,至於冰崖中的那些东西,暂时还是别说的好。"他咬看唇,点了点头,队长吩咐了几个人进来作记录,皱着眉:"张坚不知道有了甚麽发现。一个人在低温保存室中,谁也不见。"我假装没有甚麽的样子:"科学家总是这样子的。队长,请你用最快的方法,通知这个孩子的父母,孩子和我在一起,安全无事。"队长答应看,向温宝裕要了他父母的联络电话号码,派了一个人出去办这件事。

我想到,他的那个木纳的父亲和夸张的母亲,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在南极,只怕两个人都会昏过去。

队长请我们坐了下来,直视看温宝裕说:"好了,年轻人,我们希望知道经过。"温宝裕直了直身子:"田中博士是一个十分可亲的长者,他不忍心拒绝我的要求,我要求尽量好好看一看南极,因为一个人不是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看到南极景色。他甚至答应我,在两座冰崖中间的峡谷飞行……"队长闷哼了一声,看来很想表示一下他对这个"小魔鬼"的意见,我在这时,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他才把话忍了下来。

温宝裕继续道:"飞机在峡谷中飞行,开始没有甚麽问题,只不过由於气流的缘故,飞机颠簇得很厉害,但是田中博士说他完全可以应付,直到那一大团白茫茫的……云团……突然出现……"队长纠正了他的话:"不是云团,是可以吞噬一切的大风雪团。"温宝裕的盘音很苦涩:"我不知道是甚麽,那时,博士叫我注意看雷达屏,我看到了有一大团东西迅速接近,就提醒博士。"队长又道:"基地的通讯部分,收到你们这一段对话,当时,博士为甚麽不觉得事情的严重性,还继续向前飞?"温宝裕向我望来,我装作若无其事。温宝裕的回答,倒也无懈可击:"我不知道为甚麽,飞机由博士驾驶,他决定继续向前飞,一定有他的道理,可惜他已死了,不能回答为甚麽。"在面对大风雪团的极度危险下,还要向前飞,一定是有极其特别的理由。我和温宝裕都知道是为了甚麽,队长也知道一定有理由,但是他却不知道是为了甚麽,而温宝裕的回答,又令得他无法再追问下去。

他迟疑了一下:"然後,你们的飞机,就迎面撞进了大风雪团之中?"温宝裕道:"我不知道甚麽叫大风雪团。只是在那一大团白茫茫的……风雪团。田中博士突然拉下了一个掣,我和他两个人,就从座位上直弹了出去。"队长"啊"地一声:"紧急的逃生设备,可以把人弹出机舱去,可是……"队长的语气充满疑惑,我知道他在怀疑甚麽,因为就算利用了紧急逃生设备,弹出了机舱,仍然没有逃生机会的。

这一点,不但队长疑惑,连我的心中,也十分疑惑,难以设想当时的情形。

我们一起向温宝裕望夫,温宝裕问:"我不应该生还?我生还是一个奇迹?"我道:"是奇迹中的奇迹,你试说一下当时的情形?"温宝裕用力抓看头:"当时的一切,实在来得太快,根本容不得我去想甚麽,现在回想起来,也十分模糊,一弹出来,那一大团……铺天盖地的白色,就在眼前,可是又有一股极大的力道,又不像是强风,只是一股极大的力道,一下子把我推得向外直摔了出去,我不知摔出了多远,跌进了一大堆雪中,等我尽量挣扎看,冒出头来,看到博士的大半身埋在雪里,就在我不远处,我把他拖出来,他已经一动不动了。"队长皱看眉,旁边一个探险队员徒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队长。我们一直在研究大风雪团快速前进时,对空气流动所造成的压力,这个少年的经历,说明了在大风雪团的前端,急速流动的空气,会形成一个气囊,这个气囊是空气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所形成。"队长也"啊"地一声:"自机舱中弹出的两个人,恰好遇上了气囊的边缘,被气囊边缘的弹力震了出来,所以能避过了大风雪团的压力。"我不是十分深入明白队长和队员的对话,但多少总可以知道,当时的情形之险,机缘之巧,是奇迹中的奇迹,可惜的是田中博士还是死了,没有在奇迹中生还。我想那多半走由於他年纪大了,不像温宝裕那样年轻而充满了活力,抵受不了当时情形下的冲击。由於他们是跌进了积雪之中,所以田中博士虽然死了,身上也没有伤痕。

我们都沉默了半晌,我才问:"那架飞机……"队长苦笑:"飞机被卷进了大风雪团之中,自然被扯成了碎片。"当队长这样讲的时候,温宝裕也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头。

那个队长又道:"如果不是他们弹出机舱时,恰好遇上了气囊的边缘,我想他们也不会有甚麽剩下来。"温宝裕又打了一个寒战很多情形之下,当时不知道害怕,事後想起来,才会震颤,温宝裕这时的心情一定是这样。

队长又问:"你落下来的地方,是在何处?"温宝裕道:"是在……一个冰坪上"他向我望了一眼:"就是那个冰坪。"我知道他是指哪一个冰坪而言,连忙补充了一句:"就是张坚後来发现他们的那处。"队长没有追问下去,温宝裕道:"当时我发现博士死了,飞机也不见了,在我头上,那一大团风雪,发出展耳欲聋的声绰掠过去,我真是害怕极了,虽然……"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虽然就在那个冰坪之旁的冰崖之中,有看那麽奇特的景象,但是他面临生死关头,也不会再去观看。

他停了一停,又道:"当时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幸而我又发现了一大包东西,那是和我一起弹出机舱的急救用品,我打了开来,发现其中有绳索,有酒,还有乾粮,和御寒用的厚被袋,我想一定会有救援队来,就压制看恐慌,在那冰坪上等看。"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向队长瞪了一眼,因为当时他是认为派出救援队没有意义!队长面有惭色,转移看话题:"做得对,小朋友,做得对,在急难的情况下,最重要的就是镇定。"温宝裕苦笑了一下。犹有馀悸:"我尽我力量等看……後来,就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张先生驾看机来了,他看到了我,停下了直升机,我用救急包中的绳索,拉他上来……接看,卫先生也来了。"队长和几个队员互望了一眼,显然对温宝裕的话,感到了满意,他们低声而急速地商议了几句,队长道:"小朋友,你替南极的探险,立了一次大功,使我们对大风雪团,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温宝裕难过地道:"可是田中博士却死了。"我在这时候,开始喜欢温宝裕更加多了一些,因为他念念不忘田中博士的死亡。反倒是队长,一点不关心田中博士的死亡,只在意科学上的新发现,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队长这时,只是叹了几声:"我们会尽快安排你离开,回家去,我想明天……""不,就今天!"张坚用力挥着手:队长和几个队员听了,直就像鱼儿要离开水一样不可思议。

开口想问甚麽,张坚已经不耐烦地吼叫起来:"马上来。"队长被他的态度,吓得有点不知所措,只好连声答应看:"是。是。"张坚又道:"飞机何时可到,立即通知我,我和这两位朋友,有事要商量,请不要打扰我们,绝对不要。"张坚在南极探险家中的地位极高,看来每一个人对他的怪脾气,都习惯了容忍,所以队长仍然不断地在说看:"是、是。"张坚示意我和温宝裕跟他离开,才一走出队长的办公室,他就压低了声音:"甚麽也没说?"温宝裕道:"没有,没有说。"张坚呼了一口气,带看我们,在走廊中转了几个弯,进入了他的房间,把门关好:"带回来的东西,全都经过了处理,可以在七十二小时之内,保持原来的低温。七十二小时,足够我们到达胡怀玉的研究所了。"他神情又兴奋,又焦急,这实在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一个科学家有了那麽巨大的发现,对一个科学家来说,这个发现,等於进入了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的藏宝库。

温宝裕在这时候,忽然问道:"如果……低温不能保持,那会怎样?"张坚道:"当然会有变化。"温宝裕又有点焦切地问:"会有甚麽变化?"张坚摊开了双手:"谁知道,任何变化都可能发生,因为我们面对的事,我们对之一点了解也没有。"温宝裕的口唇动了几下,看起来像是想说甚麽。我感到他的神态有点奇怪,问:"你想说甚麽?"温宝裕忙道:"没有,没有甚麽。"我感到这小滑头一定又有甚麽花样,可是却又没有甚麽实据,只好瞪了他两眼,张坚道:"研究一有结果,就可以向全人类公布。"他说到这里,同温宝裕望了一下:"是你和田中首先发现的,将来,这个巨大的发现,就以你和田中的名字命名。"温宝裕的脸陡然胀红:"我……其实你早在海底冰层中已经发现了。"张坚"哦"地一声,转问我:"我想我们不必再到海底去了,在海底冰层中不过是些破碎的肢体,而那个冰崖上,却冻结看那麽多完整的,不知是自何而来的怪生物。"我也同意不必再到海底冰层去观察了,事情忽然之间有了那样的变化,是开始时无论如何所料不到的。

张坚兴奋得有点坐立不安:"那些生物的来源,只有两个可能:属於地球,或属於地球之外。"我道:"当然,不会有第三个可能。"张坚道:"要断定一种生物,是不是属於地球的,其实也是很容易……"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不见得,因为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种外星生物可供我们解剖研究它们的生理结构。"张坚瞪看眼:"可是结构如果和地球生物一样,就可以有结论。"我还是更正他:"可以有初步的结论。"张坚并没有反驳,因为这时争辩没有意义,重要的是研究之後的结果。

第二天,飞机来了,由我驾驶,飞离了基地,温宝裕依依不舍,在飞机上他还在不断地问:这次奇异的经历,是不是可以由我记述出来?张坚的心情非常紧张,自然没有回答他。我则揪了他半天,看得他有点心中发虚,滩了摊手:"算了,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我知道,年轻人想要做一些事,总有人阻住去路。"我又好气又好笑:"小朋友,你还只是一个少年,不是年轻人。"温宝裕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那更不简单,想想,我只是少年,已经有了这样的经历。"他这句话,倒不容易否认,我也就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甚麽。温宝裕一下唱歌,一下讲话,兴奋之极,直到被张坚大喝一声:"闭嘴。"他才算是住了口,可是过了不多久,他又同张坚做了一个鬼脸:"张博士,你应该说:闭上你的鸟嘴。"张坚也给他的调皮逗得笑了起来,伸手在他的头上轻拍了一下:"小宝,你放心,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都有份。"温宝裕大叫看,看样子若不是飞机中的空间太小,他真的会大翻跟斗。

在纽西兰,我曾和白素联络,所以,当我们抵达之後,一出机场,就到白素和温宝裕的父母。温宝裕一见到他的父母,还想一个转身,不让他们看见,我伸手在他的肩头上一拨,令得他的身子转了一个圈,仍然面对看他的父母,这时候,他再想逃避,已经来不及了,他母亲发出了一下整个机场大堂中所有人,甚至包括一切都为之震动的叫声,已经疾扑了过来,双臂张开,一下子就把他紧紧楼在怀中。

温宝裕这个顽童,对於他母亲那种热烈异常的欢迎方式,显然不是如何欣赏,在他母亲怀中,转过头来,同我投来求助的眼色。

我笑着,同他作了一个"再见"的手势,不再理会他们一家人,和张坚、白素,一起向外走了出去。耳膜尤回荡看温家三少奶尖叫"小宝"的喻喻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