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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那天清晨,天还未亮,我开着车沉入漆黑的夜幕中,前几天还觉得今年气温低,可当时我却觉得再冷冽的寒风也没办法把我吹清醒。
我理不清,实在是心乱。
心情澎湃,波涛翻涌,临近天亮前那片黑压压的天空像冰凉的海水,能把我浑身浇个湿透。
我握着方向盘,怎么也转不动,突然忘记我家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后面的车鸣笛,我把车开到路边,猛地从海水里浮出水面,冬天寒冷的空气钻进肺部,用力挤压,我喘不过气,慢慢趴倒在方向盘上。
心口生生绞着,绞得我直不起腰,额头蹭在冰硬的方向盘上,那块儿地方火烧般疼,摩擦出来的疼痛感让我觉得踏实。
我的确没有其他很好的办法让我冷静下来,唯有疼痛,刺激皮肤的疼,直穿心脏的疼。
明明想了那么多年,可是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时,我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害怕,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过得好吗?有没有、有没有忘记我。
就算是见到后,我们还能以什么样的身份相处。
更重要的是,再见到后,他还会走吗?
当初发了疯似的找他的人是我,自虐般想他的人是我,走在路上认错人的人是我,只不过因为见到一个跟他背影很像的人,我跟了一条又一条的街,后来看到对方抱起放学的小女儿。
老于叔会让他结婚吗?
我抑制不住胸腔里面燥热和不安,被绳子勒着脖子吊在悬崖边,我爸说的那几句话,是我命悬一线时的绝处逢生。
可是,十几年我都这样过来了,如果他再次消失,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下来,我,我能不能留住他,如果,如果他。
如果。
我在害怕,但也恨不得现在就见到他。
有车子停下来,司机敲了敲车门,关心地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抬起酸涩发胀的眼睛,扯不出来一点儿笑,想出声,但最后也只能对他摇摇手,示意自己没事。
天微微亮,几抹光线透过云层洒下来,我到村头的时候再次把车子停下来。
老于叔家就在村头,我看见我爸靠在他家门前的树上,他在抽烟。
我爸看到我后站直,往这边走两步,然后招手。
未化完的雪还留在白色塑料布上,塑料布下面是秋收时的苞米皮,树上光秃秃的,只有或大或小的鸟窝。
我把他家周围的环境看过一遍才慢慢推开车门,从未有这么胆怯过,怯到我手指发冷。
以前我回来都刻意避开他家门口,有意避免每一处我们曾经幽会过的地方,可是村子就那么大,哪怕我闭着眼睛走路,听到一点儿动静也能立即回想起我和他曾经在那里做过什么。
那些记忆深埋在我心里,跟我的身体融为一体,也将会跟我一起入土,几十年以后,谁还记得杨恩林和于呈湘的故事。
我爸耐心等我走过来,见到我后一句话没说,先叹了声气,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底下面的褶子都泛着乌青,最后他动动嘴唇也只是低声说:“要不先进去看看。”
我想问他,问于呈湘有没有回来。我爸黑色帽檐下面露出花白的头发,他把帽子拿下来抖抖后又重新戴上,赶在我说话之前说:“啥也别问,你进去看看。”
于呈湘家门口没其他人,没其他人关心他们,就算是十几年没回来。
我跟在我爸后面,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会加速,双腿摇摇晃晃,天翻地转的时候我小声喊了声“爸”。
我爸回头,快速伸手把我揽住,焦急问:“咋了这是?”
他把我额头上的冷汗擦掉,突然问:“头咋磕成这样?都磕破皮了。”
我紧紧扶着他的胳膊,努力平息并不规律的呼吸频率,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疼。
“走吧。”
我听见自己嗓音飘着,不知道我爸有没有听见。我攒紧裤子,用尽积攒了十四年的勇气往他家走去。
黑色的大门和十四年前相差不大,除了门上的漆掉落一些,原本红色的对联发白,白到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他家的对联是于呈湘贴的,他会站在板凳上,伸长胳膊,认真把和好的面糊涂到门上,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对联贴好。
过道里什么也没有,他以前总喜欢和老于叔在坐在这里编箩筐,白色青色的藤条满地都是。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因为是冬天,所以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茎,枯黄的颜色和瘦瘪的枝干。废弃的水盆和瓷碗随处散落在地上,这座院子荒芜到野草也凋零,只有那棵无花果树还有些生命迹象。
十几年的印象和当前的场景逐渐重合在一起,我仿佛看到了那个人,于呈湘穿着他那件洗到发黄的白色宽松汗衫,裤子上面油漆点点,脚上依旧是那双不合适的鞋子,他站在堂屋门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认真看我,然后嘴角慢慢牵出笑,迟缓地、一字一句地叫我的名字。
“杨恩林。”
他笑的时候依旧好看,笑容笨拙,模样也笨拙,就连说话也是缓慢的,可我每次看到他心里都会觉得轻松愉悦,一想起我们心意相通就觉得幸福,我是他的,他也是我的,是我的贝壳,我们互为彼此最亲密的人。
潮湿温热的亲吻,月光下完全袒露心扉,墙上摇晃交叠的人影,如潮水般汹涌的情意。
太迟钝的人给出的爱总是真诚又小心翼翼,万幸是我很早就捕捉到了,不幸的是我把他弄丢了,弄丢了好多年。
“杨恩林。”
我似乎又听见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语气还是那么慢。
他喊我的时候我该应声,回应他的呼唤。我们之间有约定,当我们喊名字的时候,对方要应声,不能不说话,我试过很多次才让他记住这条约定,我们的约定本来就不多,他可不能再忘记。
于呈湘,于呈湘,于呈湘。
可是,可是,于呈湘怎么没应我?我都喊了这么多遍。
是我声音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