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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124)
天已经黑下来了,行人如蚂蚁,把长长的街道塞得寸步难行,喧闹、呼喊与孩童的嬉笑不绝于耳。往来巡逻的顺天府衙役满头大汗,不时吆喝着,把挤成一团的游人驱散开来。
忠勤伯府出身行伍,有体面的护卫一代代跟在府里,忠心耿耿之余,也很有经验,什么场面都应付得来。诺,见游人众多,护卫首领打个手势,数十名护卫手挽手肩并肩,把数位主子、十余位丫鬟仆妇围在里面,与外界隔离开来。
马丽娘身边仆妇众多,红叶便走在队伍中间。前面便是娴姐儿,这位二小姐还是幼年时阖府观过一次灯,懂事之后都在府里过节,今天像出了笼的小鸟儿,激动得脸都红了,紧紧牵着父亲的手,不时奔到两侧小摊,见什么都新鲜,买什么都不砍价,一口气买十多只灯笼(兄弟姐妹加祖父母、伯父伯母,还要送给闺蜜、堂、表兄妹),自有孔连捷的随从付钱。
咦?红叶睁大眼睛,发现护卫里面有个气宇轩昂的高个子,蓝色劲装,肩上披着玄色披风,是熟人,展南屏。
只见他满脸严肃,目光炯炯地审视靠近队伍的行人,右手不时扶住腰间的刀柄。
奇怪,原来的世界,她好像没见过这男人;再一想,她做姨娘时总共也没出过几次门,红叶便释然了。
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红叶随口答应。
原来是前方一间卖灯笼的店铺人头攒动,随从过去一瞧,灯笼是从琉球国运过来的,式样精巧,颜色靓丽,价格也不菲,有些灯笼从未在市面上见过。娴姐儿被一盏大鱼形状的灯笼震撼了,瞪圆了眼睛,“红叶,红叶!”
她的丫鬟回头喊,红叶连忙艰难地穿过人群,挤到店铺前面,立刻被娴姐儿指着的灯笼吸引了注意力:鱼灯并不少见,面前这盏却不是常见的鲤鱼灯,而是一尾头颅宽广、身体呈流线的大鱼,尾巴似剪刀,眼睛小小的,嘴巴可以活动,整个灯笼有半个人那么大。
红叶没读过《庄子逍遥游》,不然便该知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鱼灯通身呈宝蓝色,靠近肚腹的地方是鱼肚白,翠绿色的双鳍可以摆动,底部是灯座,里面燃着一支短短的蜡烛,把整条鱼映得金碧辉煌,不似人间之物。
“红叶红叶,你给我绣一个荷包,就绣这条鱼,再绣一方帕子。”娴姐儿撅着嘴巴,满脸失望之色:随从刚刚去买,店铺老板却说,鱼灯只有这一盏,已经卖出去了,买主是四皇子,一会儿四皇子府会派人来取。
四皇子是当今太子同母弟弟,很受帝后宠爱,满京城谁人不知?
红叶答应了,仰着头,认真记下鱼灯的颜色形状。
队伍停滞下来,孔连捷亲自过来瞧,听说“鱼灯卖出去了”,安慰女儿“换一个,只管挑,爹给你买。”
娴姐儿闷闷不乐地,挑了一盏绘满彩蝶的走马灯,和一盏含苞待放的荷花灯,比不上鱼灯,也比普通铺子卖的强得多了。
灯笼着实漂亮,红叶也有点动心,可正主子都在,哪轮得到丫鬟,便没吭声。
继续前行,不光灯笼,卖什么的都有,卖梳子的卖绢扇的卖把劲的,卖吃食的也很多,有一罐罐的糖果,一碗碗的杏仁、霜油茶和冰粉,一串串的糖葫芦,映在灯光下面格外可口。
说是观灯,总不能像平头百姓一样,从东街走到西街,府里管事早早在长安街沿街的北平楼包下雅间,一行人走的脚都疼了,到北平楼歇脚。
雅间在二楼,中间用两扇牡丹屏风和落地罩隔开,孔连捷马丽娘连同小姐少爷占了视野好、更宽敞的一间,茶水点心鲜果流水价送进去;两位姨娘在另一间,由头脸的大丫鬟轮番进来歇脚。
徐妈妈擦着汗过来,“小蹄子们,妈妈嗓子快冒烟了。”丫鬟们请她坐的请她坐,奉茶的奉茶,捧水果的捧水果,又央求她“买些头花回去。”
刚才一路行来,主子们买东西,丫鬟们跟着伺候,谁也不敢开口,现在歇下来,再不提一提,就白带着钱来了。
徐妈妈捧着莲子汤,拿腔拿调地“等会吧,等夫人心情好,我再提一提。”丫鬟们奉承“您老人家提了,哪有不成的道理?”
难得出来一回,谁也顾不上歇息,轻声细气地到窗边张望:行人摩肩接踵,整条街道犹如一条光灿灿金闪闪的游龙,与天上璀璨光洁的星河交相辉映。
红叶探出脑袋,呼吸着凛冽清新的空气,闭上眼睛,--这一刻,重新活了一回也好,亦或两个不同的世界也罢,她满心虔诚地拜谢菩萨,拜谢上天;红叶告诉自己,这一次不一样了,要好好活下去。
睁开眼睛,她忽然看到,灯火通明的北平楼台阶之上,立着一个高个子男人。
是展南屏,盯着进进出出的客人,身后两个随从大概奉了娴姐儿的令,买了几碗桂花羹进来。
不知怎的,展南屏似乎感到什么,仰起头,望着窗子中的红叶:灯光与星光倾泻下来,映着他高高的鼻梁,棱角分明的面孔以及坦诚而灼热的目光。
一时间,红叶眼里只有这个男人,脸庞热腾腾,什么话也说不出。
深夜回到府里,人人累的人仰马翻,马丽娘是坐着滑轿回来的。彩燕把带回来的头花分成几份,红叶慢慢叠起衣裳,便睡下了。
过了两天,冯春梅传进话来,展南屏父亲托人打听,想与自家结亲。
第12章
“说是老子在老爷跟前做事,展南屏和弟弟跟着大爷,在外院极有体面。”冯春梅喜得合不拢嘴,指着府门方向:“你弟弟去过一回,整整齐齐一个院子,你嫁过去了比夫人这边还强。”
就好像她已经嫁人了一样,红叶嗔怪“娘!”
冯春梅急扯白脸地,“你再挑,你再挑我和你爹就不管了,你自己说要嫁人,我和你爹费劲巴力,你挑三拣四的,没一个....”
红叶拉着她胳膊,“娘,我什么时候挑三拣四了?我又没说大展护卫不行。”
冯春梅如释重负地,在屋里团团转:“就是岁数大了点,二十三了,可年纪大了,知道疼人,过日子哪有笊篱不碰锅沿的,拌起嘴来能让着你。他爹说了,若是成了,就早点办事,正好你岁数也到了....”
就这样,嫁给那个相识又陌生的男人吗?红叶默默数着,去年九月初一大相国寺第一面,药师佛诞辰第二面,前两天正月十五,见了第三面....
不用说,嫁给大爷孔连骁的护卫,对她来说再好不过,不用看马丽娘和苏氏的脸色,不用留在长春院,不用每次见到孔连捷,心里都别扭极了。
可....红叶看看紧闭的窗子,换成之前,她一定欢欢喜喜嫁过去,可她这个情形....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在这个世界多待一天,就是上天的恩赐,如果嫁了人,有了孩子,却莫名其妙地回到原来的世界,可怎么办?
她心事重重地,对母亲说“娘,我想见他一面。”
冯春梅恨不得早点把日子定下来,嘟囔“不是早就见过吗,还见什么见。我给你说,你爹打听过了,大展护卫是在府里长大的,在大爷面前得力,赏赐是第一份的,长得也好....”
她推推母亲胳膊,“娘,怎么也要见一面,这么大的事,不能人家一说,我们就答应了吧?人家不把我们当回事,也会得罪张成家的和李老三家的。”
听着有道理,冯春梅便答应了,拿了一朵正月十五从街上买回来的大红绒花,一包桂花糖,欢欢喜喜地走了。
元宵节过去,伯爵府三位爷的假期结束,正院、长房和二房长春院各自忙碌起来。
孔连捷任五军都督府副指挥使,正月里事务不多,消磨时光罢了。上峰小妾生了个儿子,在家里宴请同僚,订了京城有名酒楼清香阁的酱肘子和八宝鸭。他欣然赴宴,喝了不少金华酒,深夜醉醺醺回到府里。
彼时娴姐儿、昭哥儿各回各的院子,旭哥儿慧姐也早早歇了,正房飘着淡淡的药香,马丽娘已经睡下了。
孔连捷问“夫人今天可安好”,徐妈妈连忙屈膝回话:“早上起来略有些乏,太医院的医生把脉,说,怕是过年累着了,让多歇息,夫人便没出门,上午哄着昭哥儿,中午二小姐回来了,陪着夫人用了饭,歇了午觉,夫人对着清单,找库里的料子,准备做春衫。”
孔连捷打着酒嗝坐在椅中,端起秀莲捧来的温茶咕嘟嘟喝了干净,“夫人今天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