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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节(第5601-5650行) (113/118)

“抱歉……”许陌上抵受不住她这种惶然无措的注视,狼狈地转过脸,只说了两个字就陷入沉默。

南安眨眨眼,浓黑的睫毛似飞蛾扑火时的翅膀,敛住了眼底欲落未落的泪,然后,缓缓地挤出一个满是破绽的恍惚的笑容。

“你知道吗?”她垂下眼帘,盯着被焦油染黄的过滤嘴,“之前有个人问我,对人生到底所求为何,我没能答出来。”

许陌上不说话,暗自调整呼吸,眼神闪烁个不停。

南安猛吸一口烟,鼻音浓重:“现在我想清楚了,别的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有人能够理解我,理解我的迷惘,我的懦弱,理解我所有的选择,不管是对是错,只要有了这份理解,哪怕被千夫所指我也不怕。”

“嗤”的一声细响,她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底,许陌上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惊疑不定的,大脑却被一股期待与恐惧交织的洪流席卷,可耻地激动起来。

他想,他或许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必须阻止她,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一下,立刻就消失了。

就,听一听吧,哪怕不能给她任何回应,听一听总是可以的。

他想听。

下一秒钟,南安定定看着他,目光像一把火,一柄刀,焚烧了他们之间似若即若离的表象,也利落地切割出昭然若揭的答案——

“我今天之所以会坐在这里,对你说这些话,是因为我觉得,你就是那个可以理解我的人。”

你就是那个可以理解我的人。

许陌上静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刹那间,四周的桌椅墙壁连同窗外的整个世界都褪了颜色,被无边的黑暗淹没,只有对面那个笑中带泪的女孩在莹莹生辉,成为他眼中唯一的光源。

原来,在她心里,能担得起“理解”这两个字的,不是她身边仅剩的亲人,也不是相交十几年的朋友,而是他。

生平第一次,许陌上感觉自己束手无策。

她可以气他的口不择言,讽刺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甚至可以直接摔门而去,从此与他陌路,唯独不该对他说出这句话。

这么坦诚,又这么笃定,让他如芒在背般不安起来,内心又情不自禁地涌出一种强烈的,如获至宝般的喜悦。

她的脸,那张即将枯萎的花朵一样的脸,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他一伸手就能捧住,像捧着自己一半的灵魂那样牢牢捧住她,但他忍住了。

软成一滩水的心顷刻间又被理智冻住,硬梆梆地顶着肋骨,生疼,许陌上静静地熬着,忍着,一言不发。

即使他自己也不确定,忍得过这一时,是不是就能忍过一生。

南安盯着烟灰缸里凌乱的烟头怔怔出神,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好像也不需要他做出回应,只是幽幽地问:“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

许陌上仔细观察她的表情,轻轻摇头。

南安沉默片刻,又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他抽的是中南海,市面上很常见的牌子,燃烧出来的烟雾很呛,闻久了也就习惯了,但那股清苦的味道却萦绕在胸口消散不去。

南安缓缓吐出一口烟,隔着朦胧的烟雾朝许陌上扬一扬嘴角,五官模糊成一幅被经年的雨水浸泡过的素描画。

“我小时候跟我哥一起寄住在表姨家里,没有父母在身边,缺衣少食,经常生病,还要被邻居家的小孩笑话,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其实我生病的时候故意把药扔掉了,其实我每一秒钟都想去死。”

许陌上胡乱捋了捋头发,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像是某种极力回避的梦魇重新倾袭而来,让他不知所措,几欲奔逃。

南安没能看见他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了拳头,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椅背上,自顾自地往下说:“可是我熬过来了,一直熬到搬出来,住进自己的家,我有了自己的衣柜和书架,有很多零花钱,有穿不完的新衣服,班里甚至有同学偷偷八卦我是不是什么富二代,我觉得我的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好到我都有点得意忘形了。”

隔着一张桌子和淡淡的烟雾,许陌上分明看见她脸上闪过一种孩童般天真狡黠的笑容,继而被深深的阴霾遮蔽。

她无望地坐在那片阴霾里,成为阴霾的一部分,嗓子哑得让人不忍细听:“后来的事你都知道,我妈妈去世了,我又得了那种奇怪的病,我和我哥马上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连学都上不起了,每天都为学费的事发愁,从天堂到地狱也不过如此……”

午后稀薄的阳光一点点蔓延到奶茶店里,如同一块透明的幕布,许陌上的目光落在幕布上,也落在女孩那张泪水淋漓的脸上,无需刻意回想,与她有关的画面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几年前的冬天,她第一次光顾这家店,穿着黑色的小斗篷坐在窗边看书,头发卷卷的,眼睛亮亮的,像童话里不解世事的见习小魔女,按耐不住初次恋爱的悸动与欢喜,频频抬头偷瞄喜欢的男孩,目光单纯且真挚,纵使是旁观也动人。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希望她能一直保持初见时的模样,永远血肉丰满,永远满眼天光。

可现在,她洗直了长发,消瘦了脸颊,睁着一双通红的眼,正在进行某种献祭般的剖白:“我很虚荣吧,目光又短浅,我真的很不习惯这样的落差……我不想再回到地狱里去了,我不想让我哥挤出上课的时间出去打工,不想再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就有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必须要牢牢抓住它。”

许陌上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望着南安,像是在审视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又像是在端详自己走失已久的一缕魂魄。

就像她说的那样,他理解她,不单单是怜惜她的苦楚,抚慰她的孤独,他还能体谅她的世俗。

他不觉得她虚荣,一点也不觉得,甚至很想告诉她,对他来说,她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交给他,他未必能处理得十分周全,至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拉她一把。

可是他很清楚,此刻自己说得再多,也不会比桌上这一纸白纸黑字的合同更让她安心。

况且,此情此景,向前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他既然选择了退却,又能以什么身份,有什么立场去对她许诺呢?

心开始疼起来,疼得要命,好像有什么金属的利器在胸腔里翻搅,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去面对南安,生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什么,只能扔掉手里早已燃尽的烟头,起身慢慢走到柜台后面。

“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我就不多说了,合同我仔细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你想签就签吧,以后……不要后悔就是了。”这是他给她最后的忠告。

南安独自坐在窗边怔愣良久,久到许陌上关掉柜台的电脑从后门离开,久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眼眶里的泪水一点点干涸,她终于从晦暗的往事中抽离,伸手翻开桌上的合同。

想要逃离地狱,就只能和魔鬼做一次交易,其他人能不能理解都无所谓,至少在这一刻,她的这条命,还能由她自己支配。

手指上的薄汗濡湿了笔杆,她屏住呼吸,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把姓名与自尊一齐牢牢钉在了这一纸卖身契上。

☆、进退

入冬以来,网络上关于世界末日的讨论度到达顶峰,几乎每天都有专家出来辟谣,但加热地核、地球磁极倒转、行星撞击地球和三天黑夜之类的说法依旧层出不穷。

在这些或真或假匪夷所思的新闻刷屏中,青年作家孔黛即将出版新书的消息还是第一时间占据了各大文学网站的头版头条,读者们纷纷组成催稿大军,强烈要求出版公司提前进行网络预售。

网络世界闹哄哄的没有一刻消停,电脑屏幕前却是风波骤停,唯余死水般的宁静。

这段时间,南安每天拉上窗帘窝在房间里敲键盘,完全把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任时间缓缓流逝,只一心一意构建一座不属于她的文字城堡。

许陌上偶尔会带着店里的招牌奶茶来看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抽烟,并没有过多的交谈,就像是刻意赌气似的,一杯奶茶喝完,烟灰缸里就会积下一层凌乱的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