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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第4151-4200行) (84/109)

赵德顺挑起大拇指:“老四呀,好样的,有骨气。”

玉玲问:“这是啥时的事?我咋不知道?”

满河说:“就是上个月去市里,我没跟你说,怕你说我冒傻气。”

玉玲脸忽地一下子就发起烧来。这些年一直不待见满河,对他的事基本是不闻不问。那家伙倒也不计较,自己也不主动说,没成想他这人还有这等心肠。她瞥了一下满河,壮壮实实的身板,虎实实的样子,相貌怪憨厚……可惜呀,脑子简单点,不是那种又能干大事又能体贴妻子的男人……玉玲小声说:“你进屋坐着去吧,门槛子上凉。”

满河却听不出来这话的意思,笑笑说:“没事,我爱坐这儿。”

玉玲差点给自己一个嘴巴。这可咋好呀,这人咋连好歹话都听不出来,他爹娘上辈子做过啥亏心事,养了这么个亏心眼的家伙,让我给赶上了。

赵德顺老汉没理会这一切,自己接着磨叨盖楼的事。这件事过去没咋想过,不是有那老话吗:要想一天不消停,就请戚,要想一年不消停,就盖房。其实过去盖新房,哪是一年不消停的事,连筹备带收尾,往往都得张罗小二三年的。当初盖后院房时,就把全家老少都折腾够呛,为了省钱,自己上山打石头,自己往回推,可把人累稀了。就那样,国强那三间房也建得简单了,柁呀梁呀都是一般的木料,对付着才盖下来。至于前院这老房子,若不是德顺老汉这些年加着小心,哪坏点就赶紧补呀修呀,早就塌咕了。要知道,这房子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原先,德顺老汉想自己这辈子就不必再跟房子费心了,老大在城里,不需要这的房子,老小有后院半新不旧的,也可以了,姑娘跟着各自男人,用不着操心,自己这个岁数,似乎不用再把心思用在阳宅上,倒是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阴宅。老坟地里早给自己留着位置,朝阳背风不犯水,是块风水宝地。不过,近几年有钱的人修坟地的不少,除了立碑,还用水泥把坟包和地面都抹了,很是讲究。德顺老汉手里有几个钱,他的一些老哥们都劝他早早下手,活着的时候就能看见修好的墓地,那么着心里踏实。德顺真被他们说动心了,可转念一想又不中,坟地里有自己的老祖和父母,他们的坟都是老样子,自己咋好高过一头。老哥们说这就没法讲啦,谁让他们没赶上这时候,人走时气马走膘,咱们先跟上毛主席,后赶上邓小平,咱们有福分,活的死的谁也说不出啥。赵德顺听着挺心宽,但过后还是不踏实。他想是不是把祖宗老坟都修一下,让先人也跟着沾沾我们新生活的光,日后和他们见了面,脸上也好看。可闲来无事往老坟地边上走走,我的天呀,黑压压一片坟包,清清楚楚的就有好几十,边边沿沿还有不少水淹沙压的。要是把这些都整修一遍,那可是个大工程,不仅花费大,影响也太大,叫人家说三道四,不中。

最终让德顺老汉转心动念的,还是他那大块地。这几年,由于身体大不如前,对庄稼伺候得也跟不上去了,说心里话,他有点服老了,不想再承包这块地了。可不料种地出了新章程,镇农业技术推广站搞全程服务,送来新品种,还负责打药和秋收。自己这头只管辖地施肥。这些活都好办,现在雇工做农活很普遍,耪头遍一亩二十五块,二遍二十。三遍就不雇人,自己带拉着干了。没想到这新品种把德顺老汉给喜蒙了,大棒子个个二尺来长,粒粒饱满,穗穗结实,真出粮食呀,往粮站送,全是一级,往集上拉,拉多少卖多少……赵德顺笑眯了老眼,瞅着地里一道道垄沟,就像看到了一条条五彩路,前面通的不是山坡子上的老坟茔地,而是金光闪闪的粮仓。忽地,赵德顺就后悔了自己先前的念头,那想法太消沉了,自己作为一家之长,得给后生们做出榜样。六十六岁生日那年的雄心壮志不该丢呀,七十六,八十六,九十六,那都是人活出来的岁数呀!这么好的年月,别忘了往前走呀……

于是,赵德顺老汉决定要拆老房盖新楼,要体验一下住楼的感觉。他想趁着春节儿女都回来的时候跟大家提提,大家同意的话,还能帮助出点钱。

电视里的春节晚会演得热火朝天,黄小凤和玉玲满河在屋里看得哈哈直笑。笑声把赵国强惊醒了。他揉揉眼爬起来说:“啥时候了,该点年火了吧?”

这地方的“年火”与满族风俗有关。旁边几个村满族人多,他们到了三十夜里就点一大堆秸秆,人们围着火堆跳呀唱呀,祝福来年的日子红红火火。三将村虽是汉人多,但谁都想日子越过越红火,结果也就搞起来。

赵德顺说:“得会儿呢,你躺着吧。”后面的话,他没往下说。他想说都忙了一年了,都到了大年三十,你还不放下村里的事。

赵国强伸个懒腰说:“这觉睡得真香,骨头节都酥了。”

赵德顺问:“你出去要债咋要到这时候?慌慌张张的,没出啥事吧?”

赵国强说:“咋没出啥事,差点出了人命……”他意识到说走了嘴,赶紧停下说,“就是吓了一跳,有惊无险,没有大事……”

黄小凤说:“为要债出人命的可不少,你可得加小心。”

玉玲指着电视说:“二哥,你看电视里相亲的小品,演得多好。我看你也得抓紧了,总这么过,让我们也担心呀。”

赵德顺坐在炕头说:“你们倒是给他快点张罗呀,光这么说管啥用。”

玉玲从玉芬那知道张小梅那档事,便说:“不是现成的吗?我看她还可以,模样长得俊,手脚也挺利索……要不然,今天就随我们过东庄来了,生让他大哥给留下了。”玉玲指指满河。

满河不知道咋回事,边看电视边说:“真邪,我大哥非留那女的,也不知是看上她了还是咋的。那女的不咋着,抹个白脸,一见我大哥就笑。哪天,我得把她撵走……”

“哎哟……”

玉玲又差点要给自己一拳头。坏啦,自己实在是个糊涂蛋呀!和张小梅在一个院子里呆了好几天,咋就没看出这层意思来呢!玉芬姐呀,你也太好心眼了,也不细琢磨一下,就把人领回去,一旦真是引狼入室,想清出去可不容易呀……

黄小凤问:“你是说那个张小梅?”

满河说:“就她,没旁人。”

黄小凤也明白了:“把她说给国强,合适吗?”

国强摇头说:“不合适,咱和她配不上。”

赵德顺支愣着耳朵听,电视声音太大,他说:“关小点。你们说的是谁呀?给国强说媳妇可得让我知道,要不,就甭想进这大门。”

黄小凤说:“就是一个叫张小梅的,她干娘是这个庄的……”

赵德顺睁大眼:“冯三仙?”

黄小凤点头:“对。您知道这档事?同意?”

赵德顺把脸一沉:“我同意个屁!那个小梅,跟着她干娘能学出啥好来?我没相中。”

赵国强乐了:“瞧,爹都没相中,你们就别费心啦。将来遇到好的,我自己找一个就是啦。”

赵德顺说:“那天,玉琴说你自己不是已经有了吗?”

赵国强支吾道:“有……还没定下来,正在谈着……看电视吧。”

玉玲急了:“到底是谁?你要是另有一个,张小梅这头可咋办?玉芬把话都跟人家说明白了。要是不行,得赶紧告诉人家,省得出乱子。”

赵国强低头不语。他很为难。他想起了高秀红,他不知道往下应该咋办。从感情上讲,几件事令赵国强深信不疑,高秀红对自己爱得很深,她是用命来爱一个人,没有半点虚情假义。能和这个女人走到一起,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可是,这秀红毕竟是他人之妇,并非“自由”之身。宁拆十堵墙,不拆一段婚。何况还不是在一旁说说闲话,而是要亲身介入,成为“第三者”。作为村党支部书记,自己咋能当如此的角色呢?那天夜里在李广田家里,李广田已经把话挑开,赵国强对此有所准备,一旦李广田把这事亮出去,他会毫不客气地应战。然而,李广田未往外说,反倒使赵国强进退两难……也许,李广田在等着自己去向他服软,答应他可以承包果茶厂……也许,李广田要等自己去道歉,保证不再对高秀红有非分的想法……

赵国强心乱如麻,他觉得炕上太热,就要出去走走。大家都反对,说年三十应该呆在家。这时候,小学校的丁四海来了,满脑袋是汗,说点年火的柴都准备好了,由于有钱,今年不光用木柴还用煤,这样烧的时间就长,同时还扭秧歌,放花,地点呢,就放在东庄和西庄河边的山梁子上,算是把两边都照顾了。赵国强问啥时候开始呀,丁四海说到十二点就点火。赵国强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便跟爹和黄小凤说:“穿暖和点,也过去看看吧,比往年要热闹些。”

黄小凤笑道:“还想赶上天安门呢,我一定去。”

赵德顺说:“可别燎了荒呀,在山岗上。”

丁四海说:“收拾个挺利索的空场。这不,我想请赵书记去检查检查。”

赵国强点头说:“那我就去吧,时间快到了。”

这么一说旁人也就没说啥。赵国强和丁四海从后街奔前街,街上人很少,都在家看电视,只有几个小孩子在叮噹地放炮。老远地瞅见李广田家的大门,又勾起他的心事。他真想进去看看高秀红,跟她聊一阵子,问问她折腾了一天一夜累不累,问问她打算往后咋办,问问她万一村里有人说风凉话,能不能顶得住……”

李家院里有人在叫喊啥。赵国强很警觉地往前快走。听清了,是喜子在骂人,在骂“你个不要脸的娘们!跑外面去给我丢人!”

赵国强的血往上撞,径直就奔李家大门去。丁四海一把拉住说:“他两口子打架,打了一阵啦,我来时就骂上了。”

“骂啥?”

“骂啥来着……对,说喜子媳妇在外面光身子洗澡给男人看,才把欠款要回来。”

“你相信吗?”

“难说,要债难呀。不豁出点啥,难要回来。我有个亲戚在工厂,为要债,得花钱给人家找女人,陪着睡觉……”

“别说啦!”

赵国强紧锁双眉喊了一声,把丁四海吓了一跳,心里说这位怎么啦,发这么大火。这也难怪,丁四海对村里的事很少过问,更不爱打听是是非非的事,他不可能知道这里的奥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