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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万友说:“领导下的。”
苏海峰问:“村主任?”
孙万友指赵国强:“在那呢。”
苏海峰问:“你到底是谁?”
孙万友把拐往地上一戳:“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第八纵队独立团二营三排尖刀班战士孙万友。”
苏海峰想发火,又怕这位是个啥功臣,忍着火问:“这开会呢,你来干啥?”
孙万友说:“我找我们村主任。”
黄小凤说:“还没散会呢!”
孙万友说:“村里出事啦,让他快回去!”
赵国强站起来问:“出啥事啦?”
孙万友说:“你媳妇让人打啦!你快回去吧。我坐拖拉机来的。”
赵国强赶紧往外走,边走边想,今天咋这么不顺当呢,今天是啥日子……
第六章
赵国强觉得不对劲,他发现李支书变了,跟前些日子带着媳妇出去治病时不一样了。李广田过去为人直爽,有啥说啥,不弯着绕着的,旁人与他处事,倒也痛快。但自打带着媳妇出去治一回病,他就爱皱个眉头,遇事轻易不开口,尤其是跟赵国强,更是没话。赵国强开始还问你有啥心事吗?李广田摇摇头不吭声。后来赵国强想人家很可能有啥个人的事不愿跟咱说,索性也就不问了。
这时候黄小凤就带着工作队进村了。这是黄小凤主动要求来的。说是工作队,其实连黄小凤总共才三个人,老马是县水利局的干部,五十好几了,股长都没混上,小侯是个女孩子,中专刚毕业,学医,分到乡卫生院当大夫。他们三个人,正好是地区、县、乡三部分人组成。黄小凤自然是队长。进村后,就住进村委会,黄小凤和小侯住里屋,老马在外屋搭个床。赵国强对此很不赞成,他想,你黄小凤的婆家毕竟在这村,家里房子又有得是。放着自家不住住这里,知道的说你黄小凤要表现自己的公私分明,不知道的还以为婆家人多没情义,硬让儿媳妇在外面受苦。再说,也影响工作,村里开个会啥的多不方便。
为此,赵国强让桂芝来找黄小凤,说回家去住吧。黄小凤说我们似(是)来工作的,似(是)要和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的,回家里就不合适了。把桂芝给说回去了。后来,德顺老伴又来一趟,也没说动。这边没动,工作队简报却出来了,说黄小凤不到亲属家吃住,深受群众欢迎。老马把简报偷着给赵国强看,说你嫂子这是要出风头,天天吃派饭,一滴酒也不让沾,这么着我可要跑了。赵国强说你可别走,你要想喝上我那去,不管咋说,你得帮我嫂子把这场戏唱下来,我们全家宁愿当陪衬啦,只要她好就中呀。
黄小凤风风火火开展工作,先要开一个群众大会。为此,她先要开党员会,干部会,骨干会,然后才能把大会开起来。她让李广田和赵国强去通知,李广田说:“既然上面讲,要在各级党组织领导下开展这个活动,这么办吧,我配合黄队长抓这事,国强你接着把大坝和稻田的善后工作做完吧。”
黄小凤说:“对,这个分工挺好。”
老马说:“李支书爱人有病,是不是让赵国强也参加……”
李广田说:“我爱人再有病,我也不能放弃工作呀。”
小侯根本不明白内情,认真地说:“李支书你爱人的病还得抓紧治呀,停不得药……”
李广田说:“没问题。”
赵国强还说啥,他只能服从了。不过,他也真不想整天跟着开这个会那个会,他还有不少事呢。而首当其冲的就是稻田的损失由谁来承担这个难题。那天,孙万友坐拖拉机到乡里搅会场,说桂芝让人家给打了,就是那件事。当时,赵国强到家一看,满屋满院全是黑泥和烂稻秧,连锅里炕上都是,桂芝在炕梢躺着光哼哼不说话。赵国强一看急了,问这是咋啦,弄成这个样子。娘过来说可别提啦,那些人都跟疯了似的,非让你赔修坝造田还有在稻田里搭那些工和料的损失。赵国强不相信,说发水那么多日子,也没见谁找这事,咋我出去这么一会儿,就立马闹腾起来。赵德顺过来说多亏了李支书回来,要不然,还收不了场呢。
赵国强这才知道李支书回来了。他当时立刻就去看李广田,倒不是为这事去看,人家出去带老婆治病,回来了咋也得去问候问候。见了面李广田很热情,说我没在家这一阵子你受累了,赵国强说受累不怕,就怕没干好工作,这不,人家把稻秧都甩我家去了,还多亏了您。李广田说吃一堑长一智吧,太大的工程,一定得好好的反复琢磨,才能下手干。赵国强心里奇怪,怎么也不问问咋回事,就总结起教训来了,这不等于说自己把事给干差了吗。但考虑到支书大老远刚回来,还是别跟人家较啥真,他也就没说啥拉倒了。后来是爹挺神秘地把他叫过去,告诉他你得加小心,防着点旁人给你下绊子。赵国强说不可能吧。爹就把他在大块地里听的那些话告诉了他,并说千真万确。赵国强对此还是半信半疑,因为当初自己从金矿回来,李支书是非常支持的,他要是反对,那会儿干啥还费那劲。虽说赵国强觉出李广田跟先前有些不一样,也没咋大往心里去。赵国强是善心人,他没有多往别处想,赶紧到大坝去张罗,看看咋补救。
李广田与黄小凤不是很熟。黄小凤逢年过节到三将来,见过李广田,知道他是支书,但没太深的印象。毕竟黄小凤和赵国强是嫂子与小叔子的关系,李广田不得不防。他知道工作组有整顿基层组织的任务,别稀里糊涂让他们给自己整下去,因此,李广田下了狠心,搞这个社教,尽量不让赵国强和黄小凤多接触,哪怕自己老婆病情加重,也不能离开三将。
村里已经有些年没有派饭了,上面来人,一般都在村干部家吃,后来去饭馆吃。现在为工作组派饭,从村东轮,一家一天。于是,三将村出了一道风景线,黄小凤带着一老一小,每天三次在村里走,走到派饭的人家,先喊看狗,然后进去,有说有笑,村民们感到挺新鲜。
李广田对此不怎么对心思。他有点不大愿意村民和工作组接触太多。若是像往常那样,领导坐车来,来多少他也不心慌,反正你是走马观花,主要是听干部介绍。至于你给准备的烟啦茶啦水果啦,人家根本都不动。说是工作很忙。连杯水都没喝就奔下一个地方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人家那是怕咱的杯子壶呀不干净,再细看看,恐怕连咱的水都怕不合格,要不秘书咋都不辞辛苦给领导端着带盖的大茶杯,渴了就唱自己带的水呢。要那么说,人家领导上村里来干啥?李广田看出门道,他觉得人家除了要保持深入实际的作风,主要是为了录像,做给旁人看。你瞅呀,领导未曾下车,扛机器的打灯的照相的先呼啦一下下来一大帮,从领导一下车就开始录呀照呀,众星捧月一般。
可像黄小凤这样的工作队就不一样了,他(她)们真到老百姓家里去,炕上一坐,就准得说点啥,说啥?聊村里的事呗,这年头老百姓肚子里有油了,底气足了,地在手里攥着,树在地里长着,哥们弟兄里还有有钱的,在外面认识有权的,都牛气着呢!要不然,他咋就敢把稻秧扔赵国强家一屋一炕呢。搁早些年试试,吓死他他也不敢,还想要工分吗?还想盖房娶媳妇吗?还想生孩子过满月吗?一个大红戳子,全封杀了你!到屁眼门子的屎全都让你给缩回去。当然,那时的干部也有点霸道,但好歹能把人镇唬住。现在完啦,上头特别讲农村什么法治、民主,一下子把干部都给治了。
李广田想,准是中央的大领导有明白的,知道下面爱弄虚做假蒙骗他。村骗乡,乡骗县,一骗骗到国务院。人家明白,人家不上当了,人家派工作队来,同吃同住同劳动,不就把你们给治了。老百姓说话不客气,说给你揭了底就揭了底,就是这么个招子,你不服不行!
李广田以看看派饭做得咋样,时不时地跟着黄小凤他们去村民家。老马爱喝酒,一到饭桌上就馋,黄小凤又坚持不上酒,老马的饭就吃得索然无味。村民呢,炒俩菜,老爷们陪着,上来就吃饭,有两碗就吃饱了,快时也不过十来多分钟。这时,李广田往往坐在一旁抽烟,说些用不着的话。黄小凤开始还不明白是咋回事,还感谢李支书陪着,直说你忙你的去吧。后来老马说不是那么回事,他是在监视呢,村民都不敢和咱说话,黄小凤才明白过来。有一天,黄小凤对李广田说:“你不要陪我们吃派饭啦,长了不好。”
李广田问:“有啥不好?我也不吃。”
黄小凤说:“反正是不好,咱们干工作在一块,吃饭就别在一块了。”
李广田不说啥,再派饭时,人家问做啥好呢。李广田说城里人爱吃新粮食,特爱吃棒渣儿粥。那家人就给熬粥。那粥头一顿吃得是挺香,黄小凤和小侯说这粥好,爱吃,这家人就美滋滋跟下家说,又传下去,结果,黄小凤他们连着吃了十来天棒渣粥,喝得老马请假回城里,小侯胃疼起不了床,也回卫生院了。于是,吃饭的三人小组,变成黄小凤光杆司令一个人了。
赵国强有些看不过去,把大坝和稻田的事处理处理,他去找黄小凤,他想跟嫂子说说,这次社教既然跟原先的社教不一样,你就犯不上搞得那么紧张,尤其是吃派饭,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老百姓都精米白面地吃,你干啥吃棒渣粥,再这么弄下去,人家还以为你爱吃忆苦饭,给你蒸糠饽饽啦……
村委会门前蹲着几位老人,赵国强一看,全是党员,他心里就明白,这是要开党员会。”他有些纳闷,心里说开党员会咋不通知我呢。这么想着,他就走过去,就有人问他道:“我说国强呀,工作队剩一个人啦,还开啥会呀?”
赵国强说:“我不知道,我在南河套干活呢。”
又有人问:“这次社教,搞到啥程度呀?”
赵国强一愣:“咋着,还怕走过场?”
那人说:“这可是你说的。我说每一次搞,都说准能搞成啥样,结果呢,说的和做的总差着一骨节,让我们脸面上怪不好看。”
赵国强问:“你们脸面上咋不好看?”
几个老党员争着说:“这不是回回把我们摆在头里,让我们表决心,把大话说了,达不到,可不就把我们这帮老头子装进去了……”
赵国强头皮有点发麻,皱着眉头说:“可,可你们是党员呀!”
人家立刻说:“党员更得实事求是,都九十年代了,我们说啥也不说假话了。”
赵国强心里说坏了事啦,这些历次搞运动的老积极分子,这是咋啦?不想配合啦?这不把嫂子坑了吗!
他赶紧进屋,见黄小凤把里外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尘土都没有,桌上还摆了茶杯,放上茶叶,等着沏呢。黄小凤一见赵国强,很高兴地说:“今天开党员动员大会,来了几位老同志,还不肯进来,非在外面蹲着,你帮我招呼一下。”
赵国强摆摆手:“别忙。”
黄小凤问:“开会,不进来干啥?”
赵国强说:“我听他们发牢骚,你得有个思想准备。”
黄小凤说:“没关系,有点牢骚也没关系。”
赵国强说:“你别小看这七个党员八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