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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节(第9351-9400行) (188/280)

我装神弄鬼的,叫人笑了去!“

李卫还要说话,见尹继善、范时捷后头跟着按察使毛孝先,还有一个六品官,穿着鹭鸶补服五短身材黑红脸膛,随在毛孝先后头摆着方步进来,却不认识,便住了口。四个人给弘历请了安。弘历端详一下那位官员,笑道:“这不是户部的刘统勋么?

怎么也在这里?“刘统勋端庄严肃不苟言笑,一躬身朗声说道:”回王爷,奴才是调粮来的,已经完差,奉皇上旨意,随同王爷回京。“

“前头席面已经备好。”尹继善见弘历还要问话,忙插口

说道,“公事还有办完的时候?

统勋左右是要随四爷一道儿走的,我们专门来请四爷安席。“

“好吧。”弘历一笑起身,说道:“我已经吃饱了,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么!”

第二十三回

督署堂李卫设祖饯第

驿馆店大员互攻讦

饯行筵设在总督衙门签押房北的正堂里,李卫性情豪爽,好阔朗,一来南京就任总督便命人将原来一个好端的五楹大堂拆掉。他却有办法,仍旧是五楹,只是长宽各加一倍,整整比原来大了三倍,言官们又想告御状说他奢华,偏是他除了房子大些,“奢华”家具一概不设,也兴索罢了。弘历一行六人从后堂影屏中出来看时,满堂的官员翎顶辉煌,都已安坐在位。有的大说大笑,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几个同乡凑在角落里侃家常,人声嗡嘤噪杂不堪,见他们出来,“唰”

地立起身来,又“唿”地一片跪下,齐声道:“请宝亲王爷安!”

“这么多熟人呐!阿隆、殷德乾、姜文义、阿桂、英德、雷啸天、樊圃蕙、张化英……”弘历一边笑,向上首走着,辨识着下面赴筵的官员。他一口气点了四十多个人的名字,有的跟他视察过河工,检视过兵营,有的为他汇报过案件,调阅过文书,有的只是公事奉见一面之交,大的也不过知府,小的只是个县丞,弘历徐徐指名招呼无一错漏,连李卫也不禁惊讶“这主儿真好记心”!弘历一摆手,说道:“都起来,请坐了。

今儿李卫请客为我饯行,一概不要拘礼,只管痛乐了!“

众人安席坐了,李卫陪坐在弘历身边,一手执杯,清癯

苍白的面孔兴奋得泛上红晕,大声嬉笑道:“诸位,你们有的和我共事日子不长,有的相处得很久了。”他瞟一眼范时捷,“像我们范大舅子,都几十年交情了吧?我没有设筵请过客。

有人说是叫化子小气,其实我是没钱,当脏官咱做不来,凭俸禄呢又请不起客。

如今皇恩浩荡,吏治刷新火耗归了公,发养廉银,我李某人也就有了两个村钱。所以这头一杯咱们饮干了,恭祝圣上万福万寿!“他”阁“地一仰而尽,将杯底一

亮。众人不敢怠慢,袍袖窸窣,杯声咂啧,顿时也就饮了。

“这第二杯,敬咱们宝亲王,我的少主子!”李卫起身为弘历满斟一杯,笑容可掬地说道,“咱们浙江两省,最先实行了养廉银制度,又最先丈量了地土,最先摊丁入亩。皇上表彰我是模范总督,其实我肚里多少下水,诸位心里也都清爽。

王爷在北京,替我李卫担戴了多少,我清楚,继善老范老毛也是清楚的。

我们王爷虽说年轻,处事虑世那种细密周详,待人接物那种仁德厚道,不身在其中你想也想不到,这次王爷

奉钦命巡视咱们这块,事事高屋——嗯,这个这个远瞩,提耳命令。我们顺顺当当就把差事给办下来了。你们几曾见过四爷这样的金枝玉叶,赤了脚栉风沐雨巡查黄河堤,驾小船测量漕运淤泥,又有几个人和饥民拉絮家常,问长问短,到舍粥棚里亲自巡视赈灾?苏杭天堂近在一尺之远,我们四爷也没有去领略过。所以呀,四爷是咱们大清雍正朝的大梁大柱,也是我们的歇凉大树!来,为四爷福寿安康,顺风返京,我们干了!“

弘历听李卫连篇累牍夸奖自己,虽不无马屁上嫌疑又说

得至诚天衣无缝,听他几个成语说得不地道,肚里暗笑着举

杯说道:“小王何德何能?

这都仰照皇阿玛宏图远虑,俯倚诸君精白忠忱实心治事,两江才治得好。李卫是大模范,诸君是小模范,大家都辛苦了,我们共勉就是!“说罢和众人举杯一倾而尽。

“两江天下财赋重地,”李卫笑嘻嘻为弘历和同桌的范时捷、毛孝先和陪坐的刘统勋一一又斟上,口中说道:“我来这里陛辞,皇上至嘱再三,新政推行要稳。我看我们是没辜负了皇上,又稳又快,所以不大才得了个‘模范’彩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条好汉三个帮,全亏了两省大小七百多官儿帮衬我这大字不识的总督。

所以,这第三杯酒我独自饮了,以儆效尤。“众人哄堂大笑,李卫喝了酒,问范时捷:”我说错了么?“范时捷笑得打跌,呛嗓儿咳嗽道:”应该说‘以示敬心’。

‘以儆效尤’是刑法布告上的话,意思是不许别人照样儿做!就连你老兄说的‘高屋远瞩’、‘耳提命令’、‘节风休雨’,老范也不敢恭维。“李卫红了脸笑道:”我们师爷写的稿子,我背得不好。不过我的意思十分明白,总而言之,娘希匹的你们这些小狗和我们这几只大狗,在皇上和四爷跟前怪露脸的。共举一杯,干了!“

他有了酒,立刻本相毕露。弘历在南京平时见他,虽也有调侃,从不见他如此放浪形骸,把自己和下属统指为狗,

因悄声问尹继善:“李又玠爱骂人,皇上跟我说过他粗率,平日也有这样子么?

“尹继善微笑着小声道:”他在主子跟前不敢放肆,今儿是吃了酒。这些官平日都早被他骂皮了。他还有一条:越是喜爱那个官,越骂得凶。给四爷说个笑话儿,前头那个中军官,原来在签押房当差。我来见又玠,他说:‘告

诉中丞一句话,我要升官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昨个儿制台骂我“滚”了!

‘——果不其然,隔了两日,他的中军五品武职的牌子就挂出来了。“

弘历听得忍俊不禁,但他是个体尊矜贵的人,什么都讲究规矩分寸的,因俯下身子装着捡扇子偷笑了好一阵才又坐直。李卫忙过来劝酒,又大声说道:“四爷再过五六天就要走了。除了方才劝的三杯酒,奴才还有两件宝要献。”

“什么宝?”

弘历心里“格登”一下,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李卫知道他心思,忙笑道:“四爷放心,不是金银珠玉,也不是奇珍异玩。松江、常州、镇江三府去年秋天大丰收,绅民自愿乐输粳米一百万石。粮虽不算多,是子民拳拳敬天尊帝的心意。我派人去这三府查看,府库、义仓充实,藩库银帐两符,确是百姓的忠输,我想,这应该算一宝的,请王爷代奏贡献。”弘历听着,脸上已经泛出红光,大为高兴道:“三个府的知府,你写个保奏片子。乐输一千石的业主农户开列名单,这事我就作得主,给他们九品顶戴,以示荣宠!”弘历话一出口,立刻引起官员们一片啧啧称颂声。他先是一阵得意,陡地又觉不妥,此时也不及思量,笑问:“你的第二件宝呢?”

李卫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此刻一点也不像个沉疴在身的人,笑道:

“苏北这地方爷也去过几次,高家堰以东到清江口黄运交汇地带,过了几次大水,已经分不出哪是主河道,哪是支流。

四爷为此焦虑,请户部调拨一百万两银子修治黄河,清理漕运淤塞。这是四爷心头一块病。全省推行官绅一体当差,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不要朝廷费心,从秋季枯水

开始各沿黄河府县分段治理。

萧家渡以东缕堤已经全部合龙。

菜花汛一过,黄水冲刷,立刻就能归复旧道,我算了算,可以淤出荒田七十万顷。四爷,那时候您就瞧李卫垦荒吧!“

“好好好!这真正又是一宝!”弘历大为兴奋,别说淤荒造田,仅就河堤合龙一项,也会高兴得雍正睡不着觉的。他杯一举:“诸君共饮,不干者罚酒三杯!”说着站起身来。

所有的人都立起身来举杯过顶,一片清脆的嘎玉相撞声后,杯底都翻亮过来相验。

“不过,我叫化子的酒也不是好吃的。”李卫待众人都坐下,脸上似笑不笑徐步下了公座,踱至靠西南角一桌前站定了。弘历不知他捣什么鬼,诧异地看了尹继善一眼,尹继善忙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李公要处置人。”弘历细看时,果见一桌桌官员呆坐如木鸡,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这位总督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