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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节(第32551-32600行) (652/910)
毕竟,朱元璋和邓舍都是同属安丰朝廷。
“若是孛罗帖木儿提前知道三家分晋冀,则此事必无可能。如果他不知道呢?现今,孛罗帖木儿已然出军陕北,而李察罕又从大都得了蒙元皇太子的支持,以臣料来,孛罗与察罕之战,只会越演越烈。便在他们交战最为激烈的时刻,吴国公突然出军。察罕和孛罗的反应再快,也要有一段缓冲的时间吧?只要我军与吴国公能够充分地把这段时间利用起来。臣敢断言,即使达不到三家分晋冀的效果,至少也能够两家分河南。”
“两家分河南?”
如果说,“三家分晋冀”是一个水中之月,基本没甚么可能。“两家分河南”,倒是似乎可以一试。对邓舍来说,有孛罗在陕北、冀宁的牵制,察罕放在晋冀的军队是没有功夫驰援济宁路的。他所忧者,一直以来都是察罕的河南军。深为担忧,若不能速胜济宁,察罕的河南军支援来到,怕是益都难免无功而返。而方从哲适时提出了此一谏言,邓舍沉吟,心中想道:“用朱元璋来牵制察罕的河南军?……,‘两家分河南’?”
洪继勋说道:“吴国公东、西两面皆有强敌,几乎日夜用兵不停。并且,吾也早有闻听,据说吴国公曾有多次私通李察罕,好像并无与之对敌的打算。方大人,即使不说孛罗,又即便如你所言,孛罗与察罕的对战会越演越烈,可是要想说动吴国公参战?怕会不易吧。你打算如何说之?”
“臣本浙西人,家有一兄,名叫希哲。现在吴国公手下,任职参议。一向来,臣与家兄皆有书信来往。家兄在信中,也曾有多次说及吴国公的为人。故此,臣对吴国公也还算是较为了解。吴国公此人,出身布衣,胸怀大志。而今他虽与李察罕有来往,以家兄看来,只是虚与委蛇而已。
“便在上封信中,家兄写到,月前吴国公召集群臣夜宴,在宴席上说了一句话,说道:‘天下英雄,唯北而南。三足鼎立,是今日之形。’
“何为‘三足鼎立’?察罕、主公以及吴国公自居一足。由此可见,对主公,吴国公是深为敬佩的;而对察罕,吴国公也是极为警惕的。相比察罕,张士诚不过冢中枯骨,陈友谅无非哮天之犬。只要主公能下决心,臣即请命,即日前去金陵,有家兄引荐,必能说动吴国公出军河南参战!”
方从哲是浙西秀州人,其父方天叙,是蒙古明经科的进士,曾为县令、行省都事等职,后来天下乱起,应无锡莫天佑之聘,做了他的谋主。
莫天佑,外号“莫老虎”,是江浙地带的一个地主武装头目,忠诚蒙元。早年,张士诚曾攻打过他,久攻不下。直到张士诚投降了蒙元,他才算是归降。士诚累表为同佥枢密院事,但直到现在为止,也只是羁縻而已。
按说,方天叙给莫天佑效力,等同间接地保蒙元,方从哲兄弟该也是如此的。但是,方天叙毕竟是汉人,忠君是一回事,对蒙元的政策有没有反感又是另一回事,对方从哲兄弟并没有约束。而方从哲兄弟又皆为有见识之人,深感蒙元大厦将倾,而认为张士诚也非是能得天下之人,故此,相约出游。方希哲南去,投了朱元璋;方从哲北上,投了邓舍。
一家三口人,方天叙保蒙元;方希哲辅佐朱元璋;方从哲投海东。看似不可思议,其实,这也是乱世之中许多家族惯用的自保之术。
就譬如三国时的诸葛氏,诸葛瑾在东吴,诸葛亮在西蜀,诸葛诞在曹魏。世称“南阳三葛”,说是“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无论是哪一国最后得了天下,反正他们诸葛氏都是能得富贵荣华。
这也是乱世求生的一种家族智慧。
当然了,他们的投靠也都不是胡乱投靠的,确实选的皆为明主,或者说自认为选的皆为明主,都认为自己选择的主公是能够获得最终胜利的。故此,虽是一家分投各处,忠诚上却是完全可以信赖的。邓舍读史书很多,对此类的事情司空见惯,此时听了方从哲如此说,倒也并不奇怪。
“‘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中涵,你就是我的‘一人用’。”
“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这句话出自《战国策》。《战国策》讲的都是纵横家事,是纵横家的宝典。“一人用”,指的不是单个的人,而是引申指人的智慧。刚才方从哲引用此话,用的是引申意,也就是这句话的本意。而邓舍在此时又重复一遍,却就并非是在用引申意,而是又收缩回来,单指具体的人,在夸奖方从哲就是他的苏秦、张仪了。
不过说实话,邓舍对此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他对朱元璋的了解比谁都深刻。这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杰。指望一番纵横说辞就能将之说动,可能微乎其微。但方从哲既有此计,不去试一试也实在可惜。他说道:“中涵既有此意,便收拾下行装,择日前去金陵。我在益都恭候你的捷音。”
“臣此去,必不辱使命。”
第十五章
诱敌
方从哲献策后,便就奉令自去,次日便就启程,前往金陵去了。
且说当日,方从哲拜辞告退之后,邓舍与洪继勋等人接着说话。他问洪继勋,说道:“中涵适才所献之策,以先生看来,可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洪继勋也和邓舍一样,对方从哲的这个计策并不看好。他说道:“正如方从哲所言,吴国公并非庸主,不能把他看作是和张士诚一样的人。臣虽对吴国公这个人不太了解,但是琢磨过他的用兵手法。观其多次用兵,或者是与陈友谅交战,或者是与张士诚对垒,无论是进攻、抑或防御,似乎总有一个手法是他惯用的。”
邓舍来了兴趣,说道:“噢?总有一个手法是他惯用的?什么手法?”
“吴国公总是喜欢在与敌决战之前,先把敌人主力所在地的周边全部剪除,去其羽翼。比如,今番我益都用兵济宁,主公所采取的战术是围城打援。通过攻打宁阳、汶上等地,来调动兖州的元军。攻敌必救,机动歼敌。而若是换了吴国公来做指挥,十有八九,他却是会先把汶上、曲阜、宁阳等等这些兖州周边的城池全部攻克,然后调集主力,猛攻兖州。
“主公用兵,擅奇袭、多计谋,若比作‘奇’;则吴国公用兵,多堂堂之阵,稳扎稳进,可为‘正’。臣虽对吴国公不了解,但是由此观之,从他用兵的手法上却也可以推断出来,似乎此人的性格脾气不好冒险。
“所以说,即便他有雄才大略,但是就凭他‘稳重’的这一面,似乎应该就不会对方从哲的提议太感兴趣。
“方从哲的提议看似对吴国公有利,‘两家分河南’,其实呢?要想施行方从哲此议,对吴国公来说,前提却是需要先把陈友谅、张士诚的威胁置之不顾。目前,吴国公之根本在金陵,他的大敌不是察罕,不是河南,而是张士诚和陈友谅。若按方从哲此议行事,‘本末倒置’,即为此也。
“当然了,吴国公和主公同为宋臣,有同殿称臣之情,也许他会看在主公的面子上,不会明言拒绝方从哲。但是以臣猜测,甚有可能,他却会拿出陈友谅与张士诚作为借口。总之,不会赞同方从哲此议。”
洪继勋没见过朱元璋,对朱元璋也不了解,但是就从朱元璋喜好的用兵手段上,他却大胆地对朱元璋的性格和脾气做出了一个推断。并由此引出来,再又推断朱元璋必会用陈友谅和张士诚为借口,委婉拒绝方从哲。
邓舍听了,低头想了会儿,不由佩服,说道:“古人云:‘见微知著。’先生能从吴国公擅长用兵的手段上,就推测出吴国公的性格。‘见微知著’四个字,先生当之无愧。”
不管怎么说,方从哲反正是派出去了,成或不成,至多半个多月内就可以有消息传回。成了,自然最好;如果不成,也不会对益都攻取济宁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邓舍与洪继勋等说了几句话,岔开话题,问洪继勋,说道:“先生既认为吴国公与我联手的可能性不大,对眼前济宁路的战局,先生可有什么看法么?”
“目前为止,我军在济宁路的攻势还算顺利。上午前线传回军报,说细作在巨野城中见到了王保保的旗帜。王保保是察罕帖木儿的义子。不到危急时刻,察罕帖木儿是绝不会派王保保去济宁的。这说明了两件事。”
“哪两件事?”
“首先,说明李察罕已经认识到了济宁战局的危急程度,王保保去到巨野后,必会对前线重新做出部署。东平、乃至河南等地的察罕援军没准儿很快就会能集结完毕。也许,我军将会在未来的数日内,就要受到元军较大规模的反扑。换而言之,前线我军顺利的局势,或者就将会要面临一个转折。如果顶住了元军将至的反扑,济宁路就算入主公囊中了。”
王保保亲至济宁,说明李察罕对济宁路的战事已经做出了反应,同时也因此而预示元军被动挨打的局面将会得到扭转。这是对益都不利的一面。
“其次呢?”
“非到万不得已,主将不会轻动。通过察罕帖木儿把王保保派去巨野也可以看出,察罕在晋冀、关内与孛罗的战事实在是已到了如火如荼的关头,他定然无暇顾及济宁,要不然,也不会这般轻易就把王保保派上前线。这就又说明了,最少短期内,晋冀、关内的察罕军队绝不会有余力来驰援济宁。前线我军面对的敌手,也最多就是一部分的河南察罕军。”
因为察罕无力顾及济宁,同时又因为济宁的地位很重要,所以察罕才不得已,把王保保派去了巨野。益都将要面临的敌人,除了济宁本路的元军,也最多就是再加上一部分的河南军。这是对益都有利的一面。
姬宗周忽然笑了起来,插口说道:“前几日和主公讨论《老子》,主公说了个新名词,说是甚么用‘辩证法’的观点来看问题。便好像如同大夫望闻问切一样,‘辩证’地分析事物。先生从王保保去巨野,既看出了对我不利的一面,又看出了对我有利的一面。主公,这就是辩证法吧?”
“辩证”本是中医术语,望闻问切,统称“辩证”。所以,姬宗周用大夫看病来比“辩证”。邓舍闻言一笑。
洪继勋打开折扇,“啪”的一声,又合上。他不屑姬宗周变相地拍邓舍马屁,也不理会,自管自地继续说道:“这是对我军有利和不利的两面。此外,对前线的战事,在济宁路之外,臣却是还另有一个忧虑。”
“济宁路之外?是何忧虑?”
“适才,臣分析了吴国公和主公所擅长的用兵之术。请问主公,对察罕帖木儿擅长的用兵之术,主公可了解么?”
“请先生细说。我愿闻其详。”
“察罕用兵,首重凌厉。不止凌厉,且老谋深算。吴国公用兵的长处在一个‘稳’字;主公用兵的长处在一个‘锐’字;而察罕用兵的长处,却是不但‘稳’,并且‘锐’。看年前益都之战,他用关保取我东南,是为‘锐’;用数万大军围我益都,见我援军来到,不肯纠缠,当即撤军,是为‘稳’。令人不得不赞叹,此人之用兵之术,端得非常老辣。
“如今,后有孛罗与他鏖战晋冀,前有我军与其争锋济宁。看似他是处在了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但是以臣料来,越是如此,他越是有可能突出奇兵,在‘稳’的前提下,重施故技,再给我益都来一个‘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