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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节(第22951-23000行) (460/910)

敌阵中,郭从龙听见城头山呼海裂,锐气益奋。战士无不一当百。

五百人散而复聚,聚而再散,把数千元卒冲撞的队不成队,列不成列。杀伤无算,流血成河。环绕周边的那数百元军弓弩手,徒然观望;驰骋外围的那两队察罕骑军,纵然心焦如焚,却始终无法支援。

察罕皱起眉头。

他远来初至,营盘未立,实在不想久战。邓舍敢出城冲阵,其实已经让他刮目相看,大出了意料之外。冲阵的郭从龙,偏偏又是这般的勇猛,战到现在,只见他的大旗在阵中忽而左去,忽而右往,数千元军,居然拿他一个人没办法。总不能因为他再调援军上去,那不是反倒恰好如了邓舍的意么?不管擒不擒得下郭从龙,对己军的士气定然会有损害。

为一个人,三番两次的调军,成何体统!

他略一沉吟,心想:“战阵上丢的面子,总得在战阵上找回。”不再去管阵中,往左右看了看,命令貊高,说道:“红贼欺吾无将。绿眼儿,去为吾争回一阵!”貊高色目人,眼珠颜色特别的绿,所以察罕叫他“绿眼儿”。

貊高应命跃马,奔下山丘。他惯用强弓,此时却没在身边,放在山丘下的侍从亲兵处。他马不停蹄,奔过亲兵旁侧,喝叫一声:“弓矢!”亲兵急忙取出,他弯腰抄走。一阵疾风似的,赶至阵前。

元军士卒没有不认识他的,纷纷与之让道。

貊高紧盯住郭从龙的军旗,横穿军阵,追了大半圈,快到阵边儿的地方,好歹尾随撵上,叫道:“来将且慢!”郭从龙长枪舞动得滴水不进,把前边挡路的几个元卒尽数搠死,抽空回头瞧了眼,问道:“何事?”貊高一窒:“何事?”

郭从龙这话问的,真叫人无从答起。不像是战场敌将相遇,倒仿佛邻家街坊碰面。

貊高喝道:“可知俺是谁么?”郭从龙问道:“是何狗彘?”是什么猪狗东西?貊高道:“俺貊高是也!”示意周围的元卒让开。郭从龙拨马转身,与他打了个照面。适才没看清,这一打照面,吓了郭从龙一跳,道:“好大的疤脸。”貊高右脸的伤疤的确很恐怖。

貊高道:“你如有胆,可撤去身后士卒,来与俺单打独斗。可敢么?”

郭从龙看他手里强弓,马上长矛,晓得此必为元军骁将。他心中想道:“主公命俺冲阵,却不曾叫俺斩将。此人或不易与,没的耽搁时间。”一言不发。貊高又说道:“你要无胆,俺也不为难你。只要肯下马投降,保你荣华富贵。可不比从贼的好么?”却想说服郭从龙投降。

郭从龙问道:“你待怎生单打独斗?”貊高道:“比箭如何?”郭从龙点头答应。他两个尽管说话,却都是严防戒备。数队海东军卒从各处冲杀过来,汇聚郭从龙军旗下。貊高道:“你把你家的军卒往后边退退。”

郭从龙点头言好,举手欲挥,蓦然像是听见了甚么,侧耳凝神,道:“你听,是何动静?”益都城头,诸军把《破阵子》已不知唱到第几遍了,正又唱至尾段。貊高听见,歌声雄壮冲入云霄:“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他道:“是你家主公在唱歌。……”

话未说完,郭从龙突然驰马疾奔。他们两人之间,并非全无阻拦,隔了还有两队的元卒。但见郭从龙马如闪电,枪如霹雳,一个呼吸不到,接连挑开四五个元军士卒,眨眼的功夫,冲至了貊高身前。

貊高措不及防,举弓招架。

郭从龙铁枪到处,击打在貊高胸前。打的他应枪飞起,人在半空,喷出一口鲜血。郭从龙一击得手,更不恋战,勒马挽弓,连射数箭,皆中其的,又把掉落地上的貊高射的好似刺猬。紧跟着,军旗招展,率五百人急退出阵。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兔起鹘落,迅捷无比。直等他退出阵外,驰奔入城,元军士卒才回过了神,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负重创的貊高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兀自一口口吐着鲜血,灰头土脸、东倒西歪。耳边如闻山崩,城头海东军跺脚挥戈,齐呼高声:“海东郭从龙!”

邓舍扔下鼓槌,纵声欢笑,神采飞扬,道:“可惜,可叹!李察罕老矣。可怜白发生!”

他迎着阳光,站在高高的城上,数十个曼妙歌伎松散地列在其下,或立而吹管,或坐而拉弦,或弹奏琵琶,或拍打檀板。洪继勋、续继祖等诸文臣、武将分居两侧。红旗招展,三军欢呼。城下元军,望之气索。

西山,察罕见貊高负创,郭从龙退回城内,明白交锋初战的失利已成事实,改不掉了。越是如此,他反而越是舒展眉头,挥动拂尘,笑对诸将,安闲地说道:“一时大意,却叫小子赢了一阵。”

第十六章

友德

郭从龙大胜,退回城中。

邓舍舍下鼓槌,命人撤去战鼓,又教侍卫盛来好酒,等的郭从龙赶上城楼,引与诸人相见,喝酒庆功。又亲自拉了郭从龙的手,走到城墙垛口,向元军夸耀。令三军往城外齐呼:“此我汉儿贾勇将!问彼胡儿,服也不服?”

“汉儿”,是异族对汉人的称呼。魏晋时期,“儿”、“人”两字通用,“汉儿”与“汉人”一样,本来并无褒贬之意,算是个中义词。只不过,正如汉人称呼异族为“胡儿”,在游牧民族在口中,“汉儿”一词,也往往不可避免地带有点轻蔑的意味。

邓舍在城头上,神气活现,夸耀郭从龙。城头下的元军士卒人仰马翻,慌乱一片。那数千的样兵与两队骑军,一边手忙脚乱地打扫战场,收拾伤亡,一边狼狈不堪地急急往后边撤退。却是没有一个人出来答话。

邓舍心情舒畅,哈哈大笑。文武诸臣回忆起刚才的所见,也都是心动神驰,即便如姬宗周、章渝这些胆气较弱的人,起初的焦灼忧虑也似乎不翼而飞,改以豪气壮志,一起往前给郭从龙敬酒贺功。

众人在城楼上边,轰然对饮,竟好像半点没把数万元军围城放在眼中也似。海东三军的士气,愈发高昂。

这边对饮,那边三个使者彼此耳语。目睹过邓舍的英武与郭从龙的骁勇,汪河与孟友德原本互相的不对付,现在也好像暂时得以了稍许的缓解。

孟友德与汪河说了几句话,拉住傅友德走到一边儿,低声埋怨,道:“燕王虽然英武,但他是伪宋的燕王。乃我之敌。你贵为使者,一举一动所代表的可都是我国家的体面,刚才怎么能给他负鼓呢?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称呼他为燕王。恍如他的臣子一般。

“这倒也罢了,偏又被落入汪河的眼里,他回去金陵,肯定会对重八讲。重八与我皇乃为仇敌。重八若得悉此事,不会不添油加醋。定然会说你怎样怎样,拜服燕王脚下。上国之猛将、尊使,拜服敌国臣下?此话若传出去,大大损害咱国的体面!再若教陛下知晓。老兄?陛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可该如何是好?”

傅友德“哎哟”一声,道:“孟大人所言极是。却是下官适才气血冲头,不曾来得及考虑周详。”陈友谅的脾气如何,他虽新投不久,却也是清清楚楚的。

陈友谅初从徐寿辉时,本为倪文俊的簿书椽,佐文俊有功,寻用为领兵,为元帅。也就是说,是倪文俊一手把他从一个文案提拔为了有兵权的元帅。后来,倪文俊死在了他的手中。他又自称汉王,以江州为都,奉徐寿辉居之。后来,徐寿辉也死在了他的手中。

巢湖水师,俞通海、廖永忠等人以上,本还有个赵普胜。

当时巢湖水军依附朱元璋,俞通海与廖永忠去了,赵普胜却半道折回,半路上改了主意,改而降与徐寿辉。此人骁勇,善用双刀,人称双刀赵云,在徐寿辉麾下,起初的声望尚在陈友谅之上。陈友谅忌之,便也在去年寻个错处把他给杀了。与收拾倪文俊一般无二,一样的尽数吞并其部。

从一个小小的簿书椽,不数年,到如今登基称帝,俨然九五之尊。弑主如同常事,吞并仿佛惯为。徐寿辉、倪文俊、赵普胜麾下多少的强兵猛将,或用权术折服,或依旧不服者,则尽数杀之。陈友谅为人如何,由此可见。傅友德愈想愈是心惊,心惊肉跳,遍体生凉,连连以手锤头,连声道:“哎呀,哎呀。孟大人,却该如何是好?”

孟友德正待说话,看见邓舍走了过来,道:“此非详谈场所,日后再说罢。”与傅友德、汪河三人,躬身迎候邓舍。经过方才的这一番激战,他们看邓舍的眼光,自又大不相同。虽不能说就此心折,至少更增敬畏。

邓舍一手拉了郭从龙,一手端着酒,来到三人近前,说道:“郭从龙的勇敢,今日诸公共见了。”问汪河,道,“闻吴国公帐中,有勇将常遇春。号‘有十万众可纵横天下’。与我家从龙相比,孰胜?”

汪河态度恭谨,回答道:“郭将军冲锋陷阵,常将军十荡十绝。两位将军若相遇,必惺惺相惜。”既捧了郭从龙,又没堕常遇春的威风。“惺惺相惜”,避实击虚,从侧面说他两人都是英雄好汉。

邓舍笑了笑,又问孟友德,道:“闻贵主麾下,骁将如云。可有胜过我家从龙的么?”

“我国天子诸弟,三王、五王,皆能文能武,骁勇善战。太尉定边、丞相必先,亦文武双全,出可为将,入则为相。又有新开陈、饶大胆,丁普郎、熊元震,邓氏兄弟,无不才勇兼备,天下壮男子也。”

太尉张定边,丞相张必先。新开陈、饶大胆,都是绰号,一个叫陈普略,一个叫饶鼎臣。邓氏兄弟,即邓克明、邓志明,御众无纪律,所过荼毒,人以“邓贼”称之的便是。

这陈友谅与朱元璋不同。朱元璋与邓舍到底算是一脉,互相吹捧,无伤大雅。然而陈友谅却与宋政权可谓敌国,虽与邓舍没什么冲突仇恨,汪河却在场。所以孟友德不能示弱,得拣选本国的勇猛将领,好生自夸。

洪继勋便在邓舍的身边。他闻言不喜,怫然道:“定边、必先也就算了。克明、志明,何许人也?配与郭将军相提并论!岂有此理。”邓舍也姓邓。孟友德当着他的面,贸然提出名声不好的邓克明兄弟,落入有心人耳中,不免多想。续继祖、郭从龙诸人,也俱皆为之色变。

汪河与孟友德水平的高低,从这几句对话中,便可看的出来。邓舍好度量,丝毫不以为意,一笑,道:“贵国五王、定边、必先,诚然英雄。”

“贵国五王、定边、必先”云云,却是孟友德的又一失言处。

郭从龙才千户,孟友德却居然用五王陈友仁、太尉张定边、丞相张必先等等的西汉勋贵高官与之相比,明明是自挫威风,高抬海东。海东的一个千户,就要陈友仁等与之相比。如续继祖、李和尚,岂不得陈友谅亲自出马,才能比较了么?更进一步地说,那邓舍呢?西汉又有谁可比?太上皇么?

外交无小事。一失足成千古恨。孟友德才批评了傅友德,紧接着他自己也犯下严重的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