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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910)

他眼前一幕幕浮现过往的岁月。邓三教他骑了马,邓三教他使了刀,邓三给他打造了第一支长枪,邓三领着他第一次上阵杀了人。他受伤的时候,邓三细心照顾;他有所成就的时候,邓三开怀大笑;每见到一个新的朋友、陌生人,聊起天来,三句话邓三就会转到他的身上,讲他做过的一些很微末却使邓三很骄傲的事情。

这是第一次,邓舍完全忘记了他的前世,而不由自主、全身心地跌入这个时代。他亲生老爹死在断后上,邓三也死在断后上。他亲生老爹死在战场上,邓三也死在战场上,这是个怎样的见鬼世道!从他穿越过来,他见到的每件事,不是人杀人,就是人吃人。

他嘶吼了一声,跌跌撞撞,后退着离开邓三的尸体。他不敢再看,心痛如绞。他得做些什么,不然淤积心中的一股气,会把他活活憋死。他扶着胸口,太疼太疼,仰天吐出一口鲜血。吓得周围人一大跳,没回过神,见他猛然转过身,操起扔在一边的长枪,挣着朦胧泪眼,去找坐骑。

“舍哥儿!你干什么。”文华国瞧出不对,伸手去拽。

邓舍甩开他的拉拽,力气如此之大,文华国险些跌倒。邓舍脚下一滑,摔了一跤。随即爬起来,又是一跤。他连滚带爬地往自己的马前奔:“我要杀了那个狗日的!”

“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文华国一个虎扑,按倒了邓舍,在他耳边大声叫道,“你看,你看!就在我的马鞍边儿,看到了?那个挂着的脑袋,就是放暗箭的杂种。他已经死了,被我杀死了。”

“只死了一个?只死了一个?”邓舍拼命挣扎,满手满脸都是泥,却挣脱不开身上大山般重的文华国;干脆转过头,瞪着文华国,痛骂责问,“你就杀死了一个?”

“上千个鞑子!”文华国委屈地说,看到邓舍布满血丝的双眼,喷薄欲出的悲痛和仇恨,立刻改变了口气,“慢慢杀,我们慢慢杀,好吗?总能把鞑子,杀个一干二净,为老当家报仇雪恨。”

“都该死!都该死。”邓舍焦躁起来,摸索着找腰刀,“你再不起身,我先杀了你!”

文华国在邓舍上边,手脚快,先一把拉出他的腰刀,远远抛开,不停大叫:“冷静!冷静!你可是读书人!有仇不报非君子,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边叫,一边摸,看他身上还藏有没有别的利器。

这两人在地上摸爬滚打,满周遭围了一圈的人,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看见邓舍如疯似癫的样子,更没一个人敢上去帮文华国。

陈虎在邓三的尸首前默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取过文华国马前的头颅,细细地剐了,洒一地的肉片。拿起一片,生生地吃了,剩下的,留给文华国和其他的老兄弟们。随后,收拾起白骨森然的颅骨架子,放入邓舍的坐骑革囊中。

然后他站起身,蹲到邓舍面前:“下一个,要吃的,是他们的指挥官。”他的声音很小,喉咙里发出来的一样;说完,不再理叫骂挣扎的邓舍,指挥因看他不动声色剐人而毛骨悚然的红巾,“找根绳,把他捆了。”又叫来几个老兄弟,“老当家的尸体没法儿带,烧了吧。收拾起骨灰,一定要把他葬回故乡。”

这些事、这些话,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棵树,他又恢复了笔直的站姿。

五六个人、几根绳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绑定邓舍。他眼睁睁看着升起火,眼睁睁看着火烧了邓三。扭动身体,拼死挣动,却动弹不得,他破口大骂,骂陈虎、骂文华国、骂绑他的红巾、骂生火的老兄弟,骂派邓三断后的郑百户、骂和邓三一起的关世容,甚至连黄驴哥、李和尚都骂上了,骂他们见死不救、发动太晚。他骂的更多,是鞑子,是这个该死的世道。

十几年来,他听过、见过无数次的生死别离,而这一次,轮到了他。

一边骂,一边泪水止不住地流,他眼角裂出鲜血,胳膊挣出血痕。最后,郑百户嫌他骂的太难听,顾忌王夫人马车就在不远处,叫人拿破布塞住了他的嘴。树林重新安静下来,众人无不吐了口气。

断后一战,邓三众人彻底冲垮了探马赤军。杀伤不多,却让元军完全丧失了斗志,文华国抢回邓三尸首后撤之时,他们追都没追。游骑报告,敌人溃逃百十里,又回到了黑河岸边。

树林中不敢久留。这一战只是取巧,万一元军缓回劲,郑百户不敢拿王夫人的安全开玩笑。稍一整顿,再次开拔。

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不是上都,而是五六百里外的兴和。兴和位处上都和丰州的中间,从兴和往东,都是红巾控制区,也就是说,到了兴和,他们便不用再惧怕身后有无追兵。

在几个老兄弟的帮助下,文华国将邓舍从树上移到马上,牢牢绑好。他犹豫了下,还是没取出邓舍嘴里的布团,他的叫骂在夜里太显耳,传得太远。他无奈地说:“舍哥儿,你再忍忍。走个百八十里,等咱后边确定没了追兵,我再给你把那劳什子取出来。”

邓舍伤势才愈,精力不济,若不是悲痛那股劲儿撑着,他也闹不了这许久。随着摔打恸哭,胸中淤气渐消,这会儿早没多少力气,只是狠狠瞪着文华国,口中呜呜囔囔不知说些什么,料来仍在咒骂。

文华国叹了口气:“老当家没了,大家都难过,都想给老当家报仇。你去报仇,我陪你;但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不然,怎么对得起老当家的在天之灵?你也知道,老当家右臂上的火铳伤,是为了救我而受。我恨不得死的是我。可眼下既然如此,老当家虽然没说,我也知道,他在天之灵一定是想要我好好保护好你。”

跟在邓舍左右的,无不是上马贼的老兄弟。听文华国说得动情,想起过往邓三对他们的照顾、义气,——战场上邓三救过的,可不止文华国一个,很多红了眼眶。有几个接口劝解:“少当家的,文四爷说的对。要报仇,也得有命才能报仇。现在鞑子势大,咱好汉不吃眼前亏。待回过力气,只要你一声令下,前边刀山火海,皱一皱眉头,不去给老当家报仇的,不是爹生娘养。”

一直没再说话的陈虎,拍马上来,命令这些老兄弟们赶紧回归本队,他低声交代:“记住,一定要控制好手下。”看了眼不远处目光闪烁、聚集手下商量什么的李和尚,接着说道,“老当家没了,咱们更要抓牢人马,千万别一不小心被人卖了。”

他嘱咐邓舍的亲兵:“赵过,带着人,护好少当家。等少当家冷静了,叫我。”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叮嘱,“不许任何人靠近。少当家少一根毫毛,你提头来见我。”

临和文华国回本部之前,他犹豫了下,不忍看邓舍模样。可是,他向来不会安慰人,轻轻拍了拍邓舍的肩膀:“舍哥儿,要报仇,就得先保住命。”

怎么才能保住命,他没说。他也不用说,邓舍、文华国都知道,有兄弟,就有命;没兄弟,就没命。

第十四章

千里(五)

各部检点完人数,损失寥寥。上马贼老兄弟除了邓三之外,连个受重伤的都没有,两三个带了点轻伤。其他各部,阵亡十来个,重伤两三个,轻伤二三十个。

重伤的没法带走,郑百户依照老办法,留点银子,许诺结拜,把他们留了下来。

结拜云云,纯属笑话。这几个人死定了,天寒地冻,行不得路,没鞑子追来,冻也冻死了。不过没有人给他们求情,不留下他们又能怎么样?带着他们,大家一块儿死。

听了李和尚的推荐,郑百户改命李和尚的师弟李子繁顶替邓舍,领人头前开路。路过文华国等人身边,李和尚得意洋洋,给了他一个咱们等着瞧的眼神。

“什么玩意儿。”文华国呸了一口,转脸冲本部兄弟满脸堆笑,“兄弟们加把劲,谁干粮不够,找你们十夫长给你们分发。咱们边走边吃,到得上都,哥哥请客,大碗酒大块肉。”点出那几个胶州人和几个经过聊天知道是老乡的,“来,来,来。老乡们,夜寒风冻,枯走无聊。好久没回老家,都来聊聊乡土风情,也算点暖意。”

国人乡土观念自古就强,更何况现在离乡背井,朝不保夕,天然地老乡和老乡抱成一团。就如关世容只想保住族人性命一般,文华国的老乡们也存了借着乡情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念头,顿时打马围聚文华国身侧。

担任十夫长的老兄弟们,有样学样,各找本队、外队老乡。他们大部分来自黄河流域,安徽、河南、山东等地,七扯八扯,都能找出点关系。一时间,天虽夜半,驰骋冷风中,队伍中处处私语悄声,说到大家都晓得的乡里趣事,时不时这一簇那一丛里爆出一阵笑声。不像血战过后的逃命,倒像放松休息的游玩。

李和尚不笨,提起马鞭撵尾在他身后的和尚们:“去,去,也找你们的老乡去。”

可惜,和尚们大多自幼出家,找着老乡,最多拉拉手、点点头,闾里趣事一件也讲不出。一说一瞪眼,一问三不知,这还叫什么老乡?其实,就算他们讲得出,他们的老乡们也不见得对他们有好感。

元帝重佛,中原的宗派虽比不上西藏的喇嘛位高权重,地位上较之平头百姓还是高了不止一筹。大的寺庙兼地十几万顷,就比如李子简出身的少林,元世祖忽必烈时,分建和林、燕蓟、长安、太原、洛阳五少林,不说所占的土地,仅他们占有的庙宇,河南一地就有护持下院数百所。

战乱之前,和尚们锦衣玉食,有妻有子,何异豪强地主?碰上骄横跋扈的和尚,连地方官都不放在眼里,说骂就骂,说打就打。

这样的出身,怎么能叫他们那些泥腿子出身的老乡们愿意亲近?

闲谈太多,队伍乱糟糟没了队形、不成样子。郑百户一切看在眼里,他自然晓得文华国用心。他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理会,他是王夫人娘家带出来的人,一心只保王夫人平平安安到达上都,至于争夺指挥权,七八百人的队伍,还没在他的眼里。

他需要的,是文华国等人的竭力效忠。他看得出来,这支队伍中,凝聚力最强最剽悍敢战作战经验最丰富的,正是邓三邓舍的老兄弟们。他们又大部分是十夫长,所以他不反对他们拉拢部属关系,互相熟悉了,军队才更有战斗力,去上都的路才更安全。

可眼看越闹越热闹,担心耽误行军,这才制止了他们。命令:各归本队,不许喧哗。

文华国正同老乡们说得入港,听到这条命令,翻开一双牛眼,当场就想发脾气。一转眼,瞧到陈虎连连示意,勉强按下恼怒,悻悻喝散了聚拢人群,领了人,散往侧翼。

虽然因郑百户的打断,互相攀谈的时间不长,可就是这么一会儿,他们和云内、东胜来的士兵之间的关系,贴近了许多。要知道,前番血战,很多的士兵对上马贼老兄弟的武勇、指挥得当已是十分佩服。稍一谈天,即很投机。

军队中服的,不就是敢打、能打?

天快亮时,队伍到了一座废弃的小小站赤。荒烟野草,扑棱棱吓飞几只乌鸦。从这里,他们改道东北方向,沿着大路一直走,便可到达兴和。这半夜疾驰,最少赶了三四十里路,人不累,马也该歇歇。

郑百户派了候骑,四处打探,方圆几十里内,了无人烟。后边也没追兵。当下,令各部下马,暂做休息。李子繁自告奋勇,寻找水源。拉了十几个光脑袋的自己人,凑集几十个革囊,勤勤快快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