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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节(第5101-5150行) (103/321)

能说什么呢?

十万将士的牺牲,七年无法逃脱的悔恨折磨,最终得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玩笑般的真相!

汪合说的竟是真的,他并非邙谷之战中的通敌之人,出卖军机的人,也不是他这个犬戎长大的叛将之子!

戚家三军,无人通敌。

最终泄露全盘计划的,竟然因为是这样一个笑话般的阴差阳错!

因为高庆不服安排,想要立下首功,于是没有安分地埋伏在邙谷,而是提前率军出击。他自诩精通兵法,却根本不知道真正战场上的实际情况往往千变万化——犬戎屠尽月阚国,得到了高姚马种,行军速度远超从前,一夜之间就已经提前来到北辽河边。

高庆刚渡过北辽河,就猝不及防地直接面对了犬戎的主力大军,一万精兵被全部歼灭。高庆也一同被擒,挨不过严刑拷打,直接招供了大孟所有的计划。

忽勒古是何等阴险的沙场老将,他将计就计,假作不知,命哈尔齐扮作中军信使,手持从高庆军中缴获的手中的中军将令,强调卢老将军提前出谷,在途中设下埋伏,反将卢老将军率领的第一路军一网打尽!其余留在邙谷中的第二路军,自然如同一盘散沙,被犬戎一并烧死在邙谷之中。

极致的痛楚在戚玉霜心中爆炸开来,让她几乎站不稳。

卢辞再也无法忍耐,怒喝出声:“你这贪生怕死的叛徒!”

他手中的长剑骤然闪过雪色的寒光,就要向高庆当头劈下来!

“不!”戚玉霜手指骤然发力,将卢辞猛地按在了原地。

“玉霜!”卢辞手臂猛地挣扎了一下,难压怒火的双眼不解地看向了戚玉霜。

戚玉霜依然站在原地。

“玉霜,为什么不让我杀他?”

“是他导致了你我父亲的惨死,导致了大孟十万将士的阵亡!他是我们的仇人,是北疆三军的罪人!”

为什么呢?

戚玉霜薄薄的双唇抿了起来,勾勒出一个极为锋锐的弧度。她的双目在这一刻爆发出极为锐利的寒光,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而坚定的决定,一字一顿地说道:

“留下他。”

“他在将来,会帮我们一个大忙。”

路已经走出,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挽回。戚玉霜也不再是从前快意恩仇、只顾眼前痛快,永远有长辈庇护的少将军。

如今她肩上担负的是北疆的三军,身后有无数忠心追随的将领,她……也有了需要守护的人与事。

高庆的身份,容不得她以私人恩怨,妄下定夺。如今天奉帝已经认定当年真相是汪合所为,此时再突然指认高庆为罪魁祸首,不仅天奉帝多疑的内心难以相信,更会怀疑她的立场——戚家本就与元慧皇后以及太子关系极深,高庆乃是高贵妃之侄,这一层关系太过敏感,轻而易举地就会令天奉帝怀疑到储君之争上。

戚玉霜缓缓提起一口气,仿佛三魂六魄重新归位了一般,在这一口深深的呼吸中重拾了全身的气力,脊背再一次挺直起来。

“不必再问了。”

卢辞按着手中的佩剑,与杨陵一同看向她。

戚玉霜本就玉白的面颊,此刻露出了一种更为冷峻的苍白之色,她的目光没有再看向缩成一团的高庆,低声道:

“走吧。”

说罢,她带头向屋门口走去。

杨陵快走两步,为她打起门帘,清晨的阳光从屋门外透了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暖意,扑到了戚玉霜的脸上,将她面颊上若有若无的一层湿意彻底蒸发殆尽,冰冷得宛如玉石。

戚玉霜抬起头,看着东方山岭上升起的朝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刻,她冷到极致的苍白面色,仿佛又回复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带上了三分有人气的暖意。

高庆瘫软在屋角,忽然捂住了面孔,放声痛哭起来。

也许是七年生不如死的番邦生活,也许是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的强烈愧疚,戚玉霜听着他迟来的哭声,眼睛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卢辞、杨陵先后迈出,在走出屋门的最后一瞬,戚玉霜顿住脚步,忽然回过头,向高庆问道:

“那你知道,汪合的夫人绿云,究竟是什么人吗?”

“她?”高庆一愣,用沙哑无力的嗓子小声解释道,“她是娄邪单于第十九位公主,似乎是一位身份极为卑微的夫人所出。十几岁就被娄邪单于指给了汪合为妻。”

“我从未见过她,也没见过那位夫人。”

戚玉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大步跨出了屋门,消失在了清晨带着雾气的霞光之中。

“传我将令,三军整装,明日拔营,渡过北辽河!”

……

今年京城的冬天,似乎显得无比漫长。自从入冬之后,接连下了几场雪,每一场都淅淅沥沥,由大到小,又由小转大,似乎下也下不完一样,从白天拖到夜里,一连几日才能止住。

周显静静坐在窗边,听着太傅鲁恕之的教诲,眼睛却不经意地停留在窗外的一片皑皑白雪之上。

鲁恕之看到周显似乎在走神,也没有生气。

周显一向是个温文尔雅、尊师重道的好学生,除了小时候被戚家那位带着干过几次离经叛道的事,本质上还是个大雅君子,于是鲁恕之也没有当即呵斥,而是咳了一声,布满皱纹的脸堆起一个和蔼的笑容,温和地问道:

“殿下今日时常观窗外之雪,所思何事啊?”

周显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道:“孤见窗外大雪不停,故而心中担忧。”

鲁恕之苍老的眼睛中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殿下因为何事而担忧?”

周显微微抬起头,看向窗外北方的方向,轻声叹息道:

“不知北疆塞上是否也大雪连绵,这等大雪,北疆百姓与三军,恐怕都要苦于严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