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53节(第2601-2650行) (53/61)
妈妈也站起来,气得浑身乱颤,叫道:“你不相信没有关系!可这是事实!是我到乡下调研时,村长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他后悔那天没能拦着你爸爸喝酒,害得他酒后开车,翻到了河里!你知道我当时听到这个话,是什么感受吗?!”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天,妈妈下乡调研回家的种种反常,她甚至还喝多了跑去找小张叔叔……我的手抖得握不住拳头——爸爸,我的爸爸,我一直以为是英雄的爸爸,竟然是一个酒鬼!就为了多喝一口酒,结果害得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孤单艰难地活在这个世上!
妈妈红着眼圈说道:“小张一直瞒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还把房子让给了我们……他连年都是单位里的先进,还立过功,这房子本来是分给他的……可是你爸爸呢,光是因为上班偷偷喝酒就挨过多少次批评,还差点被处分,他就是不改!结果……”
“不不,我不听我不听!”我捂住耳朵,乱摇着头叫道。
妈妈叹了一口气,什么都不再说,走了出去。
我赤着脚跑到客厅,对着爸爸的照片,一边流泪,一边说道:“爸爸,你为什么要喝酒?你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酒真的就那么好,比我和妈妈都好么?爸爸……”
照片里,爸爸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笑容,永远都是那么年轻、英俊,可是现实里,妈妈老了,小张叔叔老了,我长大了……我想起小时候对小张叔叔说的那些话,对他做的那些事,心里更觉出痛来。
夜已深了,妈妈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我轻轻推开门,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来,抱住她:“妈妈。”
妈妈动了一下,我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妈妈,小张叔叔那里都处理好了吗?”我问道,“他有老婆,还有女儿……”
妈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泪痕,对我说道:“他都处理好了,才来找我的。他跟他爱人,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感情,他把这几年办厂子辛辛苦苦赚的钱、买的房子都留给了她,她也同意离婚。”
“那他女儿……会不会恨你……我们?”我犹豫地问道。
妈妈想了一下,说道:“我也想过了,他女儿虽然判给了他爱人,可是等她长大些了,我想把她接到上海来,多照顾她一些,你说呢?”
我点点头,道:“应该的。”我想起坐在小张叔叔自行车横杠上的那个有着红苹果一样的脸蛋、叫“小冰”的小女孩,想到她以后真的是“小雪”的妹妹了。
妈妈松了一口气,露出感动欣慰的神色,伸手捋动我的头发,道:“小雪……”
我握住她的手,说道:“妈妈,对不起……”
妈妈泪水盈眶,马上说道:“不要说这三个字,小雪。我们是最亲的人,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三个字。”
我点点头,紧紧抱住了她。
元旦那天,妈妈和小张叔叔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在一家宁波菜的饭店请我们吃了一顿饭。妈妈穿上了一身酒红色的套装,小张叔叔则穿了一套簇新的西装,里面是妈妈给他买的浅灰色羊绒衫。舅舅、舅妈也来了,妈妈没有收他们的礼金,但是收下了舅妈送的一套喜气的床上用品。
吃饭只有我们五个人,气氛很和谐、友好,小张叔叔好像并不是第一次加入我们这个家庭的陌生人,而是出远门回来的一位家人。舅舅、舅妈都叫他“姐夫”,给他敬酒,为他们终于找到幸福而开心。我也为他们开心,但是我仍叫他“小张叔叔”。
小张叔叔为了跟妈妈结婚,搬到上海来住。他平时在家就炒炒股票、养养花,承担了所有的“买汰烧”和家务,每次我周末回家的时候,都能吃到他烧的一手好菜。周日回学校,他还要给我烧好几个菜,用饭盒一一装好了,让我带回去,还嘱我要记得和同学们分享。借由他的好菜,我跟舍友们的关系明显融洽起来。
自从结了婚,妈妈整个人就像吹气球一样地胖了起来。她抱怨说衣橱里所有的衣服裤子都穿不下了。有一个周末她叫小张叔叔陪她去逛街买衣服。等他们回家,我看见小张叔叔两只手上都拎满了袋子,走过去一数,足足有十一只之多。
“你们俩买了这么多!”我叫道。
“什么我们俩?”妈妈晃着双下巴说道,“都是我的!”
我吃了一惊,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脸,只是奇怪——这个幸福的胖女人,真的是我妈吗?
生活永远充满了意外。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沉浸在妈妈结婚喜悦里的我们,突然接到噩耗:陆叔叔去世了。
我和妈妈、小张叔叔匆匆赶去参加他的追悼会。他患肝病很多年,三个月前查出肝癌晚期,坚决拒绝了治疗,而是带着王阿姨去北京旅游了一趟,也许是过于劳累,回来就病倒,很快就走了。
我们先去家里看望王阿姨。四年多没有回来了,坐着黄包车驶入陈家弄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个冬天,我坐在小张叔叔自行车横杠上,第一次来到这里,在寒风中看到那一堵堵灰色的墙、四层楼的公房,心里对即将在这里开始的新生活充满了疑虑。如今,我看着那一堵堵灰色的墙、四层楼的老公房,是比以前更老更破了,以前每天上下学都要经过的陈家弄,不知为何,也比记忆里的要狭窄很多。
我跟着妈妈和小张叔叔走进过道,停在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门洞口。我看见尽头的那口水缸上砸了一个大口子,里面露出枯黄的野草来。
王阿姨开了门,见到妈妈,哭着和她拥抱。王阿姨见到我,一怔:“这是……”
“王阿姨。”我轻轻叫道,湿了眼睛。
她一把抱住我,激动地叫道:“小雪!小雪!”
家里设了灵堂,陆叔叔的黑白照片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前面燃着两支尺把长的白蜡烛。陆义强也在,跟我们打了招呼,递了香给我们。我们给陆叔叔上香、鞠躬。妈妈扶着王阿姨在沙发上坐下来,道:“自己身体要紧。”王阿姨点点头,不停地抹着眼泪,道:“老陆走得很安详,他说他没什么遗憾,就是……”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
妈妈握紧了她的手,问道:“义阳还好吗?”
王阿姨道:“老陆去世前,我们去看过他。这孩子虽然从小没少让我们操心,可是心里还是很孝顺的。义强告诉了他老陆的情况,他当场就哭得……唉!”王阿姨哭得肩膀抖动起来。
妈妈也红了眼圈,道:“再过几年,义阳就出来了。只要他不嫌弃我们小雪……”
“不不!”王阿姨打断妈妈道,“小雪是个好姑娘,又是个大学生,我们不能耽误她!她应该有更好的前途!”
“王阿姨!”我咬了咬嘴唇,说道,“我对义阳的心,不会变的。”说完,我转身走进他的房间。里面的布置还是跟以前一样,连床单上的洞都还在。只是没有了他,显得格外清冷。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看到对面墙上的镜框里,陆义阳十岁时的那张黑白照片,笑起来是那么无忧无虑的样子,谁知道命运竟然会……
我心里有什么翻涌上来。我起身,走到院子里,葡萄架还在,上面稀稀拉拉地挂着几根枯了的丝瓜藤。我打开后门,只见老城区萧条破败,冷冷清清,全没有了记忆中的那般热络亲切。
“马上要拆了。”忽然有个声音在我背后说道。
我回头,发现是陆义强。我关上门,回到院子里,透过十字形孔洞探看我们家的院子,只见那里堆满了破铜烂铁和鼓鼓囊囊的白色麻袋,门窗都紧闭着,依稀看得到窗内挂着脏污粗劣的窗帘。
“现在这里基本上住的都是外地人,没几个老居民了。”陆义强抽着烟说道。
来的路上我听说了,就连玲子姐姐的爸爸,早两年也搬走了。我看着他,默然无语。他已经发胖了,敞开着Burberry衍缝外套,一个闪亮的“H”字母皮带扣滑到肚子下面。
“我打算把我妈带到我那里去,帮我照顾照顾孩子。”他说着,露出被烟熏黄了的牙齿。我听妈妈说过,他这几年在南方做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很是发了财。就是婚姻上不太如意,已经三结三离,这次婚姻生的小儿子三岁了,判给了他。
“你真的想等我弟弟?”他忽然问道,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
“我弟弟跟我一样,都是情种。”他说着,笑起来,“只不过我是多情种,他是痴情种。”
我听了想笑,心里却是莫名一酸,低下了头。
我们参加完陆叔叔的追悼会,回上海的那天中午,妈妈请王阿姨、陆义强一起吃了一顿饭,不过这次吃饭,我们谁都不是主角,主角是小冰。
她是个内向、害羞的小姑娘,坐在我妈妈身边,也不自己动手夹菜,我妈妈夹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话。不禁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总是缩在角落里,不言不语的。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张红扑扑的圆脸,看上去有点天真有点憨。她扎了一条马尾,穿了一件袖口黑乎乎的橡皮红的滑雪衫。吃了饭,妈妈拿出给她买的雪白的羽绒服,让她试穿。王阿姨在边上看着,道:“小孩子穿白的太容易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