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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节(第7501-7550行) (151/251)

宋惟清替她提着装满蕨菜的竹篮子,掏出绢帕擦拭她脸上的尘土,打趣她道:“越来越像村姑了。”

章蕴之拍落罩袍上的泥巴,莞然笑道:“乡间风光好,有山有水,我欢喜做村姑。”见他眼下两团乌云,“你去楼上补会儿觉,手脚轻些,小逢还在睡,吵醒了他的话,那小人儿的起床气谁都受不了。”

宋惟清打开篱笆门,执过她的手,朝她手心呵了几口暖气,“不用,我去厨房帮你忙,手冷成这样,下回要采蕨菜,喊我回家弄。”

“采蕨菜这种小事,不用劳动你。”她踩过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吩咐花园拾掇菜地的女使,等会儿记得拿铲子铲净鹅卵石上的绿藓,省得雨后人踩在上面跌跤。

宋惟清搀着她一路走,“娘子,麒麟街上那些书坊老板都住宣化坊那里,那边街头街尾各有一个巡警铺,治安好,街道宽敞干净,不像这边住的人鱼龙混杂,我给你在哪里买处三进的宅院,素日服侍你的大丫鬟只有六七个,你要带着小逢起居饮食,至少得添一倍人手在房中管事……”

章蕴之默默听着他的规划安排,等他最后一个字音止住,方才缓缓启唇道:“你是嫌住在我这里不舒坦?”

“不是,看你在家中事事亲力亲为,我是想你过上舒心日子。”京师的官太太们养尊处优,没有几个像章蕴之这样操劳家事的,她白日还要巡店,眼见是越来越瘦了,夜里搂在怀中,比他这一身伶仃病骨还要消瘦。

章蕴之走上台阶,指着厨房里忙碌的厨娘道:“家中饭食有厨娘操劳,衣物脏了有仆婢浆洗,庭院也不是我打扫的,梳头穿衣有明妆帮我,我不过是今日心血来潮,到花园菜地里采了点蕨菜,哪里就事事亲力亲为了。”

她都嫌家中仆人太多,又不能随意裁减,他们都是靠着在她家干活养家糊口的。

比起新婚时在镜楼过的日子,以及她未出嫁前当章家大小姐过的日子,她现在的生活确实艰苦朴素了不少。

可她现在也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她徘徊在厨房门口,思虑良久,站在宋惟清的角度,终于想通了,她出身于旧贵族,嫁到宋家这种新贵族,在他眼中,她的生活水平和贵族阶层的生活水平严重脱节。

宋惟清坐在小板凳上,挽起衣袖,拿住水瓢,舀水桶里的水清洗蕨菜上的泥土,手脚挺麻利爽快的。

她蹲下身子,注视着他认真做事的模样,心里起了个念头,日后若是有机会,想和他一起住到乡下去,不要任何仆人,就他们两个人,过那种自给自足的恬淡田园生活。

她伸手将他的衣袖挽得更高些,“药罐子,你这人一向娇生惯养的,现在干起活来还有点样子。”她托腮凝望着他眉心的红痣,“我想住比这还小的房子,就我和你一起住,不要随从仆人,你会觉得这种日子很苦吗?”

宋惟清猝不及防地在她面颊上啄了一口。

“你要多等我几年,等我学会下厨、买菜、劈柴、担水这些家务琐事,到时候我们一起过日子,才不会渴着饿着冷着累着你。”

“我看你一直随身带着一本小册子,晚上你会披衣点灯坐在书房内,誊抄那本小册子上的内容,你和我一样是在写书吗?”

“嗯。”他点头,“写一本留给你的书。”

章蕴之掐掉了蕨菜比较老的根部,“留给我的书。”

他现在写的就是那本《宋少师与妻书》吗?

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作痛,他只能活到三十岁,今年的他二十一,他们之间只剩不到九年光阴。

她心头涌起深深的无力感,命运要她守候在他身边,却没给她一支颠覆乾坤的“史笔”,扭转他在历史上的悲惨结局。

萧鉴明天天在她耳边说因果,那宋少师最后食的苦果,到底是谁种下的因?她该如何帮眼前这人断因果?

“药罐子,我总感觉自己是你的催命符,你和朱煦的矛盾要是越来越深,十有八九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不,我与皇上的矛盾是天生的,你只是他仇恨我的借口,就算没有你,我与他也是一生纠葛。”他想摸摸她的头,可自己的手又脏又湿。

上一世,他和朱煦斗了十多年,亦敌亦友,两个人最后也算和解了。

朱煦在死前,还喊了他一句“皇兄”,将年纪尚幼的小太子托付给他,要自己替他看顾大昭江山。

要杀他的从来不是朱煦,是君父要他的命,是皇权诛他的心。

他重生后问过南国的大巫,大巫说前一世他死后,他的妻只为他哭了一夜,便不再哭了。

还好,她只哭了一夜。

毕竟,他不是她欢喜的人。

“药罐子,你眼眶怎么红了?”章蕴之抬手,用衣袖拭去他眼角的泪,他真爱哭鼻子。

宋惟清勾头,“娘子,你喜欢萧先生吗?”

“不喜欢。”

她糊涂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萧鉴明已经有了妻室,他还不放心。

宋惟清前世赴死前那一夜,于洗墨殿中,看到了萧鉴明衣袖里藏的那个同心结,那种编织手法很特殊,只有他的妻会那样编。

他默认他的妻喜欢的是萧鉴明,与她二十年夫妻,误了她的好姻缘二十年,故而在临死前对萧鉴明说出那番话:“萧先生,要是我能重活一世,请您在阿蕴怜悯我之前,先杀了我,我想她快意余生,不留遗憾。”

宋惟清听到她口中吐出“不喜欢”三个字时,如释重负。

“娘子,你能赠我一个你亲手编的同心结吗?”

章蕴之颌首,“原来是想向我讨要东西,怪不得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莫哭莫哭,我给你编三十个不一样颜色的同心结,让你每日不重样变换着带在身上。”

宋惟清破涕而笑,她还是没有明白过来同心结的寓意。

“娘子,你真是个榆木脑袋,在某些方面,就没见你开过窍,你是把我当作你的老祖宗一样敬着爱着?”

章蕴之眼珠子溜溜转,“你是我祖宗,我是你子孙,这是不争的事实。至于我对你的感情,比较复杂。”她坚定地看向他,笑道:“你有相思疾,我有一剂良药可医你。”

“何药?”他嘴角噙着笑意问道。

“我啊,你不总说我是医你的药吗?”她点着他微微泛红的鼻尖,“我哥哥说,剖白心意这件事情不是女孩子做的,看你总是畏畏缩缩、吞吞吐吐的,等不到你向我表白,干脆由我来说。”她清了清嗓子,大大方方地说:“宋惟清,我看上你了。”

这是有史以来,她见过的脸最红的他。

她摸了摸他的头,“就算你不是我老祖宗,我也欢喜你,你要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不要胡思乱想,我单单欢喜你一人。”

静默了片刻,宋惟清欲要启唇说些什么,两个小人儿手牵手爬上了台阶,小逢贴在宋惟清背上,双手箍着他的脖子,用肉肉的小脸蛋蹭着他的脊背,阿宝扑进章蕴之怀中。

宋惟清在衣裳上蹭干了手上的泥水,抱起小逢问道:“后日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