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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55)

府内正厅的摆设似乎朴素得配不上郡公的品秩,但这阵子崔捷眼睛也学尖了,看得出那陈旧的桌椅是花梨木制成,扶手处雕成龙首吐珠型,很可能是御赐珍品,上面有许多大约是抄家时留下的刀剑砍划的痕迹,墙上武宗皇帝题写的“勇者不惧”四字遒劲有力,可惜明黄色的锦帛蒙了不少灰尘。

这位郡公不敢把御赐之物扔了,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陛下要说服他恐怕不容易呢。

渤海郡公已年过六十,须发尽白,背部微驮,干枯蹒跚,全无皇帝幼年时所见的清健豪迈气象。他对于皇帝亲临也没显示出激动感恩之情,听了他的来意后更是冷淡地说:“陛下请回吧,老臣年迈体衰,于国家朝廷不会有什么助益。”

皇帝平日的能言善辩不知飞哪去了,后来竟搬出廉颇那老掉牙的典故来,崔捷差点跺脚,郑将军还没这么老呢。果然渤海郡公哼了一声:“老臣断不敢以古之名将自比。”

他再不让皇帝多言,冷笑着说:“陛下也该听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嘿嘿,何用五世?老臣不是什么君子,只不过顾念到两个儿子已战死沙场,我不能不为他们留下的几个孙儿着想。”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再入朝廷,再冒一次抄家的危险了。

皇帝说不动他,只得告辞,和崔捷出了郡公府,不想外头竟是暴雨滂沱,如泄如注,雨声夹杂着阵阵轰鸣的雷声,黑压压的夜空不时有光蛇飞舞、迸裂天地。

两人跑进年久失修的驻马亭中避雨,拱顶不断漏雨,只一会儿就把他们的冠帽和肩膀都淋湿了。宫里还没派内侍送马车或雨具来,大概以为渤海郡公一定会把皇帝安全无恙地送回宫中吧。

这亭子是太宗皇帝为彰表开国功臣,第一代渤海郡公而建,传闻他亲临郡公府探视高将军病情时也是在此处下马,礼遇备至、恩荣殊厚。

皇帝露出愧疚神色,“是朕无德,平日没有关心这些前朝老臣,有求于人才贸贸然前来。”方才随处可见的抄家迹象,更令他难以开口。

亭子不大,崔捷想和他交换位置,免他淋雨生病,但皇帝不肯,伸手入怀取出一幅折好的满是墨迹的杏黄帕子递给她:“放在袖子里,别弄湿了。”

崔捷听命收好,按不住疑惑问:“陛下,这是什么?”

“……那时先帝拿了渤海郡公全家问罪,太后正去骊山温泉宫,就在马车上用这帕子写了谏书,叫人飞骑送回长安,总算劝住了先帝……太后听说我要来这里拜访,就把它给了我。”

“那……刚才你怎么没拿出来?”

皇帝望着她怅然说道:“如果,老将军是觉得国家真的需要他才重新出山,而不是为了君主的恩义,那不是更好?”

崔捷微笑,看来陛下脸皮还薄,不愿用恩义来胁迫人,“陛下可有想到其他人选吗?”

“没有。要论真正的大战役,有谁能比渤海郡公经历的更多?而且他和突厥、吐蕃和南诏几个强敌都交过手。现在这几个国家要不是强弩之末就是内乱不断,没空和我们打仗,可难保以后不起战事。年青将领都没有经验啊。”

皇帝神色忧虑,过了一阵却又解嘲道:“唉,古大有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

崔捷心想我刚刚怎么还说陛下脸皮薄呢。

两人相视而笑,突然,后面传来两声苍老的咳嗽,渤海郡公郑肃撑着伞不知站在他们后面多久了,一定是雨声太大,遮住了他的脚步声。

郑肃板着脸说:“陛下,崔大人,天意如此,请两位到府中避雨吧。”

再次回到正厅,皇帝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这下郑肃主动说话了:“陛下既然在细柳镇重建军营,那是否也准备恢复汉朝的长杨、上林两营?”

皇帝答道:“那太勉强了,今年若再征兵,恐怕就没人种地了。我们正要趁边境安宁,休养生息,先富国而后强兵。”

郑肃微微颔首,又问:“听说魏博节度使李宝盛上表要献钱三十万缗,陛下想好怎么应对了吗?三十万缗要花在军备上,倒真是一场及时雨啊。”

崔捷望望皇帝,渤海郡公在考验他呢,魏博可说是乱得最久的藩镇之一了。皇帝愣了一下,无奈地笑答:“魏博军民不北面称臣也很久了,只知有李宝盛而不知有朕,听说他们最近被卢龙节度使田慈尘欺负得很惨,朕刚好可用这笔钱慰问一下。”

崔捷暗赞皇帝答得好,郑肃接连问了几个细柳营的问题,皇帝详细回答了,郑肃脸色渐渐转缓,最后终于口角松动:“陛下何时去细柳营巡视,老臣愿意一同前往。”

皇帝大喜,“等天气转好,朕立刻陪老将军过去!”

郑肃派家仆用马车送皇帝回宫,又借蓑衣和笠帽给崔捷,她把太后的帕子还给皇帝,自己骑马回家。雨势仍未减弱,雨水把许多大户人家府门前挂的灯笼都浇灭了,道路上几乎不见人影,真有点可怕。经过大宁坊时遇见了裴子明,马车轮子陷在泥坑中出不来,他和家仆都踏在泥地里努力推车。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搂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站在旁边,想必是他的弟妹了,虽然有伞,但也淋得十分狼狈。

崔捷心想我可帮不了你,也没下马,拱拱手算是打了招呼。裴子明站直了身回礼,问了一句:“敏直,魏博节度使要献钱三十万缗的事,陛下已想好怎么处置了吗?”

崔捷点头,他还想多问,那女孩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道:“大哥,你明日不是约了他们喝酒?现在雨这么大……有话不能明天说?”

崔捷眨眼,约了喝酒?我可没听说啊。

裴子明有点尴尬,云骊已不耐烦地跑开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上几步解释道:“敏直,其实我约了各位同年明日到我家小聚,可是……嘉川他们请你你会去,而我每次请你都不来,所以……我没敢再请你。”

崔捷呆了一阵,才拱手说道:“子明真多虑了,我实在是不得闲,不为其他。”说完便一甩长鞭,飞马离去。

女孩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说道:“大哥,这位大人可真冷淡。是不是你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裴子明苦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吧。”

这阵雨来得快去得更快,过后几天都是晴空万里,舒爽惬意,皇帝已等不及了,和渤海郡公一行轻骑简服地前往细柳营。史书记载汉武帝时营内外遍插杨柳,蔚然成林,可惜近千年过去,就算石头也要化作风中的尘埃了。

郑肃一骑上高大战马,腰杆立刻比站地上挺得更直,脸上也神采大增。皇帝和他一路相谈甚欢,就是崔捷今天奇怪,难得可以离京,却不象以前那样高兴,心不在焉地落在后面。

皇帝在辕门外下马,当值军官谢仲宁迎上来,只站着行了礼。皇帝问:“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

谢仲宁笑答:“他们都在高台上看士兵操演阵法。”皇帝来了也不暂停训练,果然样样跟足了细柳营的传统。

宽阔无垠的练兵场上黄沙弥漫,旌旗猎猎,无数将士冲杀奔走,呼声震天。场外搭着一个十几丈的高台,待皇帝走近了,台上十几名年轻英武的军官才下来拜见。渤海郡公看他们右肩绣虎,腰带有九枚银銙,就知道一定是龙武军中的都尉、校尉了。

崔捷心想陛下有意要让渤海郡公教导这些后辈行军布阵、临敌应变之法,那高台又没多大,自己就不上去碍地方了,只和其他侍卫一道爬到旁边的小土丘上观看。

渤海郡公在高台上看了一阵,捋须说道:“兵将虽多,井然有序,可见号令严明;士气也还不错,积极昂扬,足见后方无虞,他们得以安心训练。”

皇帝听了很高兴,但他知道即使最耿直的大臣说话,头那两句也会先来个中听的,他微笑着等待下文。

中心指挥塔上的总令官青旗换作红旗,各小阵的令官纷纷挥动不同的旗语,从大处看士兵阵形由锥形阵转为雁形阵,微小处的变化皇帝却看不懂了,不过他只需听旁边这位大行家的说法。

郑肃说:“看来右翼比左翼熟练,动作也更迅捷;再者,只有平地对阵才能这么变换,”他向大家详细解说当阵地上有林木、沟坎时该怎么处理,还指出左翼的安排上其实有漏洞。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指点往下望,阵中队形变化得更快更繁复。旗帜又多,皇帝觉得自己都快眼花了,就在他准备揉揉眼睛时,却被一个闯入阵中的瘦小身影吓了一跳,那正是崔捷。

离得这么远,想阻止已来不及了。但皇帝很快就由担忧变成了惊讶,每回眼见两列大块头的士兵就要收不住脚把她撞飞,或者巨大的战车就要把她碾扁,她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于纷乱的阵列中找到空隙穿行,直奔中央指挥塔而去,实在非常熟稔。

郑肃也看见她了,大大地“咦”了一声,“崔大人也知道怎么走传令兵路线?”

崔捷很快爬上指挥塔,对那总令官说了几句话。令官立刻对左翼挥了几下旗语,左翼的几个小阵瞬时便改变了队形。这回连一干都尉校尉也很吃惊,崔大人刚刚似乎正好纠正了渤海郡公所说的漏洞呢。

演练继续进行,崔捷从阵列中穿出来,往高台上望,陛下正好也盯着她看,眼神中满是责备,自己方才确是行为逾矩了,连忙鞠了一躬当是请罪。

皇帝笑了,指指小土丘,她明白那意思是叫她老实呆着,别再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