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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62)

丫鬟道:“不然不然,阴间可比阳间乱多了,只是没人敢在云霄琴楼里撒野,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笑:“我们不是都死了么,还能死第二次?”

“也不是……例如,例如……”丫鬟正仰着脑袋回想,又指了指花子箫的方向,“例如这个!”

此时,一个长着四只手的大肚男鬼冲过去,四只手按住花子箫拿着石榴的手,睁着圆溜溜的金鱼眼哭道:“花美人花美人啊,我仰慕你好久了,今天就算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要把你带走!”

石榴滚落,石榴子洒了出来。

花子箫把他所有手都压在琴弦上,举起短刀往下砍了两次,一次剁下他两只手,无视他的惨叫,用手掌拍了一下古筝另一边的弦,把那四只手都震到了空中。与此同时,一群长舌鬼冲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把手吃下去。那大肚男鬼在地上翻滚哭号,琴弦上仍有深紫鲜血,花子箫拾起石榴用力一捏,以紫红的汁液洗涮了琴弦,再以白布拭去鲜血,顺便把自己白皙的手指挨个擦干净。

看见这一幕,我的脸不由扭了起来:“这太残忍。”

“夜叉姑娘才过鬼门关没几天,不知道我们公子素来都是这脾气。他早说过,奏乐时不欢迎打扰。”接嘴之人并非丫鬟,而是一个长了四只眼的书童。

“你们公子那哪里是奏乐,明明就是啃石榴。”

“一直弹的曲子未必是好曲,便是啃石榴,我们公子心里想的也是这曲子。”

“一心二用,如何又能奏好曲呢?”

“这道理换成男女情爱也是一样的。打个比方说,姑娘嫁给某人,可以专心伺候他,但心里大约念的是另一人。”

我稍微愣了一下,想起了早没了下落的某人。

只是想着想着,就又一次与花子箫对望。他的眼深黑,让人有踏入陷阱的错觉,眼角淡淡的笑意,也像是会吸魂一样,令人不敢挪步……“媚娘,你在这里。”

听见少卿的声音,第一次觉得如闻佛音。我转头去寻他。果然,一群妖魔鬼怪里,他的样子最正常,也最俏丽。在一堆奇形怪状的脸孔中,那小俊脸也很是打眼。他让鬼差把听众们赶开,径直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就往外面拉:“幽都的七月半才刚开始,你怎么就跑来这里听曲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我麻利地把手抽了出来,他却丝毫不介意,单手护着我的肩,为我打开了一条道。

走出去了一些,又回头看一眼花子箫,他没再盯着我看,表情很是怡然,刚才的凝视鬼附身一样,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出了云霄琴楼,才发现入夜的幽州,竟是别一番景象。

满城灯火尽灭,鬼火莹黄,点亮数万盏灯笼,悬空上下浮动。街上摊铺各式各样,大肆铺张,卖的东西也是稀奇古怪:人肉香肠,辣炒肝脏,犼鳞镜(1),蠃鱼发簪(2),枯骨长琴,九尾狐毛饰,头骨灯……街上不仅鬼比平时多了许多,还有许多妖和非常稀少的仙魔。

刚好有一个女鬼长着三尺长脖子,和她矮墩墩的丈夫路过首饰摊。丈夫踮脚,从摊子上取下珍珠骷髅头簪子,抬头仰望着娘子,含情脉脉。长颈娘子用脖子缠着丈夫的脖子,绕了一圈,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丈夫的脸颊旁,丈夫饱含深情,把簪子别在了她的头上。

少卿仿佛受到了感动,也效仿这对夫妻,挑了一支蠃鱼发簪,朝我靠过来:“媚娘,来。”

“不要。”

鱼发簪阳间不是没有卖,不过一般姑娘都喜欢凤啊龙啊鸟啊,谁会把一只长着翅膀的鱼骨别在脑袋上,整得跟白骨精似的。少卿冤屈地把簪子放回去,默默带着我乘车,出了鬼门关,到了城外。

城外奈河一片深黑,却飘满了荷花水灯,乍一眼望去,就像是无数只燃烧的小船。不少鬼魂蹲在河边,用火折子把快要熄灭的水灯点亮。

我道:“他们在做什么?”

“续愿,这是阴间的习俗。七月半在阳间流下来的水灯上,续写你的愿望,再把灯点亮,那灯燃烧得越久,你的愿望也便越可能实现。”

“这个有点意思,我们去看看。”

走近河岸,果然看见不少鬼在荷花水灯上写字,有“儿女平安”,有“与妻重逢”,有“父母健康长寿”,有“盼早日投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少卿已买好一支笔递给我:“我猜你肯定想写点什么。”

我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拨过来一只荷花水灯,试图在上面写字,但发现点着火实在不方便。

少卿也在我身边蹲下:“想写什么?我帮你。”

“这一定要自己来,不然会不灵验的吧。”

我又试了几次,但好像怎么都下不了手,即便写上去也歪歪扭扭。少卿直接把砚台拿下来,握着我的手,在上面蘸了点墨,在水灯上写下“愿策儿”。

我有些惊讶:“你居然知道我要写什么。”

少卿没有回话,只是继续握着我的手,在上面写下“平安长大”四个字。

我笑出声来,把荷花水灯轻放在河面上,推了出去,撑着下巴看它漂远:“希望这火能燃久一点。”

说了半晌,没得到回应,我转过脑袋看了一眼少卿。他和我的距离很近,一双眼黑亮黑亮,似乎看我已有一阵子。不过我和他视线刚一对上,他便掉头,看向奈河上的水灯,勾着食指,压在唇上清了清喉咙:“是啊,咳,是啊。”

***

***

***回到停云阁客厅,红木窗前多了一团东西,金白交错,像是一团绒毛裹在垫子上。那颜色在太璀璨,我和少卿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它。往前走一些,一颗小脑袋却从那团绒毛中探出来,尖尖的脸,斜飞的眼睛,让人很有似曾相识感。

原来是只狐狸。

我松了一口气,却见一条金尾巴从垫子上滑下来,在空中摆来摆去。正揣摩着这畜生的出处,忽地想起数日前选夫婿,老爹说了一句“你选什么不好选个狐狸精”。

“颜……颜姬?”说完我自己都不确定,看了一眼少卿,他似乎比我还糊涂。

那狐狸懒洋洋地斜眼看了我们一下,又噼噼啪啪掉下一堆金色的尾巴,我禁不住掏出手帕擦擦冷汗——原来老爹说的狐狸精,还真就只是条狐狸。

等狐狸的尾巴全掉下来,我数了数,发现这还不是只普通的狐狸,是条高档的九尾妖狐。一见他那充满光泽的金银毛发,我手痒痒了,也乐了:“看样子我们没亏,就算是只禽兽也好,以后留在家里当宠物,看看门,咬咬强盗,也不赖。”

“虽然妖鬼疏途,但偶尔带它出门遛遛,也是可以的。”

很显然,我和少卿一番话刺激了这畜生,它从垫子上跳下来,抖了抖毛,倏地变成了个人:“连本少爷的名字都没听过,你们是怎么在鬼界混的?”

他抱着胳膊眯眼望着我们,银发雪肤,狐狸媚眼,即便生气,也很是亮眼。可惜这人我不仅见过,还被他弄得鸡皮疙瘩乱蹿过——曾几何时,他跑到云霄琴楼挑衅花子箫,想比比谁才是阴间第一美鬼。这年头真是什么都变了,这男人不仅要比美,骚狐狸还跑到了我家来现原形!

少卿的脸都快皱了起来:“这么说,你真是颜姬?”

“不是聘书都下了么,还不知道我是谁?”颜姬走到我们面前,一步三摇,绕着我和少卿转了一圈,缓缓道,“果真是已有家室之人,就算是当大的,也很亏待本少爷啊……”

其实他说的都是很平常的内容,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媚气,真是快把人都熏死。他厚厚的睫毛微颤了一下:“罢了,反正你们这些鬼在阴间也待不了太久,本少爷就陪着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