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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第4501-4550行) (91/156)

我恍然回过神,低头去看,水面激荡着波光,我犹豫得咬着嘴唇,“不敢。”

他笑着仍旧朝我伸手,“我接着你。”

我看着他那张脸,褪去了商场的狡诈和浮华,他仿佛就是这座水城最普通的一个男子,仍旧那般毓质翩翩,浅笑温润,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锦衣,在这乌木砖瓦的映衬下,格外干净晃眼,我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昔年,他张着双臂对我说,“鸢鸢,我带你去乌衣巷放风筝。”

我痴痴的朝着他伸手,不知怎么就唤了声“唯贤哥哥”,他的脸色有一闪而过的伤痛,然后依旧笑着,“我接着你。”

我迈过围栏,跳下去,脚踩在甲板上,左右晃了晃,我站得不稳,就那么直直的向后倒过去,他拦腰将我抱住,还是深情依旧,“不怕,我在。”

我忽然就落泪了,伸手攀上他的肩膀,“白唯贤,如果在莞城遇见的最初,你对我这样好,或许我不会爱上他。”

他凝视着我,渐渐敛去了笑意,“爱上谁。”

“权晟风。”

我连想都没想就说出了他的名字,白唯贤蹙了蹙眉,笑得格外牵强,“没关系,都还来得及。”

我和他坐在船上,他撑着浆划着,岸边是拿着衣杵浣衣的妇女,笑语妍妍婉转轻歌,我托着腮看着,听着,身子在水里在风中移着,那一刻,我莫名感动得想哭,倘若我和白唯贤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好。

可惜回不去了,我不再是过去的程鸢禾,他不再是心无旁骛只为我一人的白唯贤,我和他中间隔了太多翻越不过去的千山万水。

船停泊靠岸,偌大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摆着,白唯贤一袭白衣胜雪如同画中的公子,他站在岸上迎风而立,回手将我拉上去,我穿着浅蓝色的风衣,和他的大抵刚好相配,我们那样并排走着我都觉得格外入画,我还是当年纯净天真不谙世事的程鸢禾,他依然是与世无争举世风雅的少年郎,我们行走在阜城古巷的街道,泛舟在涟漪的湖面,这样一走就是一生。

他牵着我站在梧桐树下,宽大的叶子低垂下来,恰好落在他肩膀,他一动不动,目光只是定定的注视着树干,我三个月前和权晟风来就已经看过了,那昔年的字迹早就掩埋在时光深处里,再也寻觅不到了。

我偏头望着他,他的脸上有失落和伤痛,他毫不遮掩的盛在眉宇之间,许久,轻轻笑了一声,“没有了。”

他不过区区三个字,却不偏不倚的击在我心上,我咬着嘴唇,眼前渐渐被雾气笼罩,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像是自嘲一般,“是不是连你都以为,我根本不在乎。”

我想将他掌中的指尖抽出来,他却像是害怕失去什么一样,反而将我抓得更紧。

“我不是不在乎,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在她之后,我只爱了冯锦一个女人,她有一次进了我的书房,我像是疯了一样把她骂出去,她就蹲在门外哭,我都无动于衷,我不允许任何人踏进书房,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鸢鸢的画像,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谁也拿不走,看不去。他有些激动,手握得更紧,将我的骨骼攥得生疼。

“我排斥任何人进书房,唯独你,你第一次进去,我根本不想将你赶出去,反而跟你说了很多,我鸢鸢,你说为什么。”

我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的想要逃避,他忽然将我的身子搬过去,“你说,为什么我不想,我的心里告诉我,我就想把这些憋了十几年的话都对你说出来,我已经忍了太久,每个夜里,我会梦到她,梦到阜城,梦到她怪我,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她,我醒过来,浑身都是汗,睡衣浸湿了,我望着旁边,有时候是空荡的,有时候睡得是别的女人,我看着她们就觉得好陌生,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之后不是没到过阜城,我自己来,带着人来,派别人来,不知道多少次了,可我找不到,很多消息,有说去了北方,有说进了山里,只要得到了一点消息,哪怕明知道是假的,我都去看,可后来,我在阜城边界的半山腰上发现了程父程母的墓碑,我问那里的人,他们的女儿呢,他们说,走了,还有的说,克死了太多人,已经死了。”

他流着眼泪,就站在我面前,身子微微躬着,似乎没有了力气,他的全身都在颤抖,脸上是痛苦到了极致的扭曲,我静静望着他,慢慢的抬起手,我同样颤抖着,拂过他的脸,“你说,人世间的阴差阳错,眨眼间就变了模样,既然找不到了,就放弃吧,我想她,大抵也不希望被你找到吧,这么多年,找到了,你也会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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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一干而尽,爱恨嗔痴的幻影

在阜城一连待了四天,我不停的给权晟风打电话,他从来没有接过。我想给他发信息,可是不停的编辑,不停的删除,最后还是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阜城晴了四天,到第五天我们该离开的时候,竟然下了雨,带着一点雪,推开门站在走廊上。满城都是朦朦胧胧的雾霭,雨夹雪落在脸上和肩头,又湿又冷。

我将大衣裹得严实了些,站在檐下看着,身后是轻细的脚步声,还有行李箱在地上滑过的噜噜声,我回头去看,白唯贤提着他的我们两个人的行李箱站在我身侧。眼睛望着天地之间的雾气。“不如再等一天吧,明天回去。”

我摇了摇头,“今天走吧,我已经陪你待了四天,最开始来的时候,你说只一天的。”岛斤女血。

他低眸笑了笑,“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乎这些。”

我没有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可我刚想问,他就转身往那边走着,我跟上去,和他隔着几步。

“陪我去趟白家祖宅。听说已经征用了,我去领征地金,再顺便在里面转转。”

我们下了走廊,坐了一辆观光的洋车。一直停在了白府门外,门前有几个人在照相,白唯贤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他牵着我上了楼梯,掏出一把格外陈旧的钥匙,打开,推门而入。

在关门的那一刻,我还看到身后的人群惊诧的望着我们,这座历经百年的古宅,看来早就多年未有人烟踏入了,政府只说要征收来保护,做开放的景点,却一直没有擅入,记得那次来听说,02年还是04年就要对外开放了,如果白家的人再不回来,就成了无头的宅子,今年便是03年了。

走在我前面的白唯贤步子一直迈得极其缓慢,行李箱随意置在门口,寒风将这座宅子吹得格外落寞沧桑,千年的梧桐立在一侧的墙壁内,油绿墨黑的叶子低垂着,似乎在诉说着它的风霜。

白唯贤推开大堂的门,“吱扭”一声,蜘蛛网就在头顶的位置盘旋着,仿佛都能看到它有些凄厉狰狞的面容,陈旧的八仙桌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因为门打开随之灌进来的微风,尘土轻轻扬起来,我眯着眼咳嗽了一声,白唯贤伸手在眼前拂了拂,“多年没人打扫了,这样看着,也不算脏得不能承受。”

从一处宅子破败后的景象就能看到曾经这里到底是不是风光?盛,即使十几年再没有人烟踏入,这里依旧比贫民的宅子要干净些,那颓败的景象也在向世人表明,当初的这里有多么风光奢华,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叹气,白唯贤负手而立于窗纸都碎裂的窗前,静静的望着那细雨霏霏。

“母亲在内堂,总喜欢拿着一本书,或者一件绣品,静静的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海棠、杜鹃、菊花,有时候会有芍药和牡丹,一年四季都有不同品种的花,母亲看着就掉眼泪,说花无百日红,天天看季季瞧,再美也厌倦了,而不能在身边厮守到最后的,反而记得清楚,我知道,母亲在拿她自己和那个占据了父亲全部一颗心的戏子比,母亲是这庭院里的花,再美总在眼前也厌烦了,而那个女人却是远处碰不到甚至连看都看得模糊的花,总在父亲的心上痒痒着,挠不着,还放不下。”

他咳嗽了两声,可能是感冒了,他在莞城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暖冬,忽然面对这里的寒,有些不适应。

“你说,儿女情长真是糟心,到底害了多少人,如果世人都能把这些放下,也许太多悲剧都不会上演了。”

“只可惜世人根本没有这份骨气,大丈夫英雄汉能屈能伸无畏生死,就是放不下红颜,放不下情动。”

他似乎也在笑,“瞧你说的就好像经历了多少一样。”

我讪讪的低下头,“不在于多少,只在乎深浅,有过一段就刻在了心上,盘根错节开出了怎么都磨灭不了的花,白总经历得情事那么多,可真正刻在心上的又有几个。”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我等了许久,气氛太过安静,显得天气更冷,我的手冻得有些红肿,又疼又痒,我也实在扛不住了。

“走吧。”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身子一颤,低眸逝去眼角的一滴泪,我心里有些疼,抬手帮他去擦,他偏头望着我,“其实我们如果没有错过这么多,也许现在,就不会这样冷了。”

我的手僵在他脸上,他轻轻笑了笑,“我在离开后,虽然到过阜城,为了找她,却再没有踏进白府半步,我恨白府的男人太心狠,太无情,也恨我自己,我更埋怨母亲这样痴心,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除了我,还是父亲的施舍,是她苦苦求来的,白府留给她的,除了冷漠和自私,就是一个白夫人的地位,一辈子四十多年从没有得到过一点爱情的人生。”

他伸手将窗纸全都撕扯下来,攒了一个团儿,扔出窗外,“阜城对白府人尽皆知,对我这个白二少爷,更是清楚,世人评价我,都说我是纨绔风流,凉薄无情,不孝更不上进,但是只有我知道,我曾只想跟着那一个小人儿在阜城安稳得过一辈子,我没有像我父亲那样,对女人那么薄情寡义,又在别人面前扮演着痴情郎的角色,我母亲爱上他,真是一生的错。”

他狠狠的将窗框掰折,“我此生,再也不要踏进这里半步了,这是最后一次,我父亲的墓碑,我也再不去见一眼。”

他说罢转身经过我,离开了大堂,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去,随手将门关上,他的步子很快,似乎在逃避什么,我追着他小跑了两步,走到大门口,他站住,回身再次深深望了这里一眼,那一眼,有太多的倾诉不出来的话,我想告诉他我都懂,可就哽咽在喉咙,我也发不出声了。

白府一侧的乌衣巷,何尝不是承载了我全部的回忆,我此生恐怕也再不想踏入这里半步了。

我们从大门里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眼睛望着那边的巷子口,他几度要开口说什么,终究还是欲言又止,我很想问他是不是要过去看看,可我又不敢问,我也不想陪着他去,三个月前和权晟风来,我就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回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