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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节(第6701-6750行) (135/244)

杭忆不高兴了,低声喝道:"住嘴,你怎么能生她的气?"

"我知道我不能,我知道我不能,可是我还是生气,我还是生气,我管不住我自己,我还是生气,呜呜呜-…·"

茶女就这么哭着跑出去了。

杭忆站着发愣,然后便听见背后那个熟悉的声音说:"惹麻烦了,是不是?"

正在里屋休息的楚卿,刚才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茶女的哭声,和她要表达的大致的意思。一开始她感到又气又好笑,这个傻丫头,竟然吃起她的醋来。可是听到后来,她自己也开始有点生气了。她是什么人?经过多少磨难考验,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人,赴汤蹈火,生离死别,她怎么也会……她不愿往下再想,等韩大伯回来,她立刻就离开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她都要离开这里。这简直是大荒唐了,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隔着门缝,楚卿看到杭忆取出了那方陈老先生的遗物砚石,她看到茶女就在烛光下磨起墨来。这丫头,毫无疑问是爱上杭忆了,你看她灯下含情脉脉的眼睛。她又看到杭忆取出毛笔,在一张布告大的纸上写着什么。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他们来了。楚卿看到茶女开了门,和杭忆一起走了出去。在门口,杭忆还说了一句,你就别去了,茶女理都没理他,一闪腰,融入了乡村深秋雨夜。趁着那门板的一开,楚卿看到了,这显然是由当地农民组成的一支队伍。他们中,有人拎着麻绳,有人夹着麻袋,还有人握着种菜苗时用的小锄头。他们悄无声响地出发了,冒着细雨,走在村里的泥泞的小路上,一会儿,就拐出了村头,向不远处的另一个更大的村庄走去。

隔着他们约摸半里路,楚卿无声息地跟在后面,她亲眼目睹了发生的一切。

半夜时分,杭忆回来了,他脚步重重地推开了楚卿虚掩的房门,大声地喘着气,又莽撞地重手重脚地擦着了火柴,点着了油灯。他端起油灯回过身来的时候,看见楚卿正靠床坐着,看着他。他说:"你一直在等我回来。"

"先把你手里的枪放下。"楚卿说。

"这是我们水乡游击队的第一枝枪。"杭忆把枪放在了桌上,"我现在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楚卿用目光告诉了他——她知道了一切。

"我杀了人,你知道吗!我不是说我们杀了人,而是说我杀了人,我亲手杀了人!"

杭忆走到了楚卿面前,依旧是一只手提着油灯,另一只手便摊开在楚卿的面前,说:"我就是用这双手把他绑起来的——"

"我本来以为你们会用麻袋把他闷死,我没想到你们把他拖到了河边。"

"那么说你已经全看见了,是我亲手把他扔到河里去的,就在两个月前我们遭到伏击的地方。"

"你早就想好了,要让这个汉奸落得这样一个死法。"

"所有的必死的敌人,只要落到我手里,都得这样死。"

他们两个人,此时都心情激动,不知所措。好一会儿,楚卿才站了起来,接过杭忆手里的油灯,重新放在桌上,说:"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已经知道了。其实,我们没有出发前韩老伯就已经回来了,他带来了组织的指示。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早上。"楚卿把目光逼近了杭忆,"不过组织已经明确指示了,是让我们两人一起回去。先把你这段时间组织水乡游击队的情况作一个详细的汇报,然后再来决定我们下一步的行动,以避免不必要的牺牲。要知道,我们已经牺牲了八个同志。"

杭忆坐在桌子旁边,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我才杀了一个敌人,而他们,一次就杀了我们八个。你替我回去汇报吧。假如你们相信我,有一天我会重新看到你的。"

楚卿看着他,他知道他刚才一直在发抖——毕竟,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杀人,哪怕杀的是一个本应千刀万剐的恶魔。在此之前,他甚至还没有杀过一只鸡。他在发抖,这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他绝对不会承认这个。他故作若无其事,他说:"我要睡觉了,你也睡吧,明天上午就要动身了,抓紧时间,你还可以睡上一觉呢。"

他就拎起放在桌上的枪,准备出门。自打楚卿的病好转以后,杭忆就被安排到楼上的小仓房里去打地铺了。可是他看见楚卿轻轻地伸出手来,把房门的门栓闩住了。然后,她轻轻地接过了杭忆手里的那支枪,下了保险,放到了床席底下。然后,她轻轻地拉住杭忆的手,把他引到床前,放倒在枕头上。而在此之前,她甚至没有忘记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吹灭了那盏小小的油灯。然后,在黑暗中,她把她的脸轻轻地抚贴在他的年轻的冰凉的脸上。

甚至在一秒钟前,楚卿也没有想过要这样做,当她现在这样做的时候,却仿佛这是一件蓄谋已久的事情。

而他,他对她是多么不了解啊。而越是对她不了解,他就越迷恋她。只有她才能化解他的一切,甚至在这样一个杀人之夜,她化解了他的杀人后的不安。她用她的亲吻鼓励他,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义的,是大地和苍天都赞许的,因此他获得了爱情。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她的眼睛,而现在,他知道了她的全部。她的细细的灵巧的脖颈;她的像成熟的果实一样跳动的胸乳;她的富有弹性的腰身,他用两只手一合,竟然把它给合了起来;她的腿是长而瘦的,但非常结实,就是在大病一场以后,她的腿还是那么有力;至于进入那最辉煌的圣殿——就是在他苦苦思恋着她的最狂热的日子里,他也不曾想到过这样的神遇。他总是在云层里想着她,现在,她把他带回到了大地上。他是多么迷恋她的全部啊,从此以后,她就是她,她再也不是其他的什么了-…·

她非常狂热,有着杭忆想都不敢想的狂热,她的力量甚至足以和他的杀人的力量抗衡。她重新唤起他从前的生活,在无边的雨夜里,她让他的胸腔重新注满温柔。她的头发抚摸着他的面颊,使他想流泪。

她说:"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我不知道你喜欢我。"

"你当然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我也是。"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你是我从来也没有领略过的姑娘……你呢?"

她静静的像一只小猫偎在他的身边,不知道想着什么,然后说:"不告诉你。"

"我迟早会知道的。"

她迟疑了一下,身体略为移开了。他们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突然,她重新狂热地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我喜欢你吹口琴的样子。"

他就伸出手去,把放在床头的口琴拿过来放在唇边。想了一想,又移到她的唇边,说:"你亲一亲它。"

她接过口琴,黑暗中就发出了一声迟疑而又小心的颤抖的琴音。他满意地叹了一口气,说:"现在,只要我吹起它,就是在亲吻你了……"

她突然一下子哭了出来,只有一声,就控制住了,把头埋进了杭中,说:"我想让你吹给我听-…"

第二天早上,杭忆还没有睁开眼睛就伸出了手去——他先是摸到了枕下的那枝枪,然后,他的手往上摸去,枕上,放着那把口琴——他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楚卿走了,他把琴塞到嘴边。他轻轻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的口琴就发出了近乎哺前自语的说话的声音,双耳却被眼角流下的泪水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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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小,说t,Xt,天,",堂

一大早杭汉就起来了,他惦记着后院那块烧焦的空地——原是爷爷种植名花异草的地方,荒芜很久了,杭汉准备用来种点蔬菜,菜秧也已经专门从人家那里要来了,是杭州人喜欢吃的瓢儿菜。

天是湿流涌的,杭州的春秋天气就是这个样子。夏天呢,热得个要命,冬天,又冻得要死。杭汉从工具房中取出了生锈的锄头,先到井边上磨了起来。干这些活,他从小喜欢,也得心应手。天下着小雨,打在他的小平头上,但没有影响他干活的热情。他知道,现在,家中这些男人所干的事情,都已经毫无例外地压在了他的头上。

他专心致志地劳作了很长时间,感觉到有人正在盯着他,抬头一看,果然是伯父杭嘉和,正站在屋檐下,手背着,皱起眉头看着他呢。

他有些喜悦地叫道:"伯父,你今天起得那么早?"

杭嘉和缓缓地回答:"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