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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节(第5001-5050行) (10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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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天醉的眼睛亮了起来,一种骤然发亮的光采,一种从前只在嘉平眼睛里看到的光采,嘉和不知道这光采是父亲留传给嘉平
的,还是嘉平给予父亲的。但嘉和明白了,父亲在临终前赞许了他的二儿子。
嘉和的眼泪,一大滴,滴在了父亲的额上。他听见父亲对他说:"……指望……你们了……"
就在这时,杭天醉听到了很远的地方,传来猫叫一样微弱的哭声……
现在好了,再也无所牵挂了,杭天醉闭上了双眼,他觉得他是可以离开这个完全出人意料之外的世界了。他在这个世界里所过的不长不短的一生,就如一场眼花缘乱的大梦。他渐渐地失去了其他一切的知觉,他的喉口却突然觉得干渴无比。是地狱到了?地狱之火在烧着他了?还是升了天堂?原来天堂里也有烈火。模模糊糊地,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他前面,引导着他,走向那不可知的深处……他听到一个声音大声叫道:"生了!生了!生了!是个儿子!天醉睁开眼,看看,看你的外孙,快看、快看一眼……"
他突然睁大眼睛,猛地从忘j;l中醒了回来,那反弹的力量之大,几乎使他的肩膀颤动。他看见眼前一个模模糊糊的红肉团,他听见有人说:"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他还能分辨得出儿子嘉和的呼唤:"爹,爹,给取个名字,给取个名字……"
但是火焰就在那个背影上燃烧起来了,背影被烧化了,眼前一团红光,他再一次觉得喉口如焚,腥血甜腻,人们听见他最后的一声呼叫:"忘忧……"
这两个字是随着一口血花一起喷出去的,他上身一个踉跄,几乎趴在婴儿身上,半压住了他。这个刚刚被命名为"忘忧"的孩子大声啼哭起来。这是一个多么奇异的新生儿啊,他雪白雪白,连胎毛也是白的,连眼睫毛也是白的。他的哭声又细又柔,却绵绵不绝——这是一个多么奇异的新生儿啊!
而那个半卧在他身上的身体,就逐渐僵冷下去了。
此时,乃中华民国第十七年早春来萌之际,大雪压断了竹梢,鸟儿被冻住了婉转歌喉。
杭州郊外的茶山,一片肃穆,铁绿色的茶蓬沉默无语,卧蹲在肃杀的山坡上,仿佛锈住了盔甲的兵士阵营。
连一枚春天的茶芽都还见不着呢……
它们被压在了哪一片的雪花之下了呢……
1994年
9月
5日
17时25分初稿
1994年
12月
3日
19时25分二稿
1995年2月15日
11时55分三稿
1995年
8月
5日
11时15分四稿
1995年
9月
10日
11时30分五稿
第二部
不夜之候
第一章
小,说,t,xt,天,堂
孤山至葛岭,跨湖架桥,全长不足半里。有亭三座,一大二小,两旁荷叶,清风袭人。那一日,杭州忘忧茶庄青年商人杭嘉和,携家带口,一手抱着外甥忘忧,,手牵着儿子杭忆、侄儿杭汉,穿桥而过时,恰逢六月六日。按中国人的历算,乃大吉大利之岁节,时为民国一十八年——杭州西湖博览会开幕之际。彼时,离忘忧茶庄杭氏家族民国一十六年间的罹难,尚不足两年,而离卢沟桥异族的炮声,还有整整八度春秋呢。
嘉和许久也未到西湖边来走动了。忘忧茶庄旧岁新年,尽是叠愁。父亲杭天醉伤逝,虽已过一年有余,然家中悲哀,一如泉下流水,依旧暗暗流淌。又加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嘉平,亡命天涯,不知所终。嘉平的生母沈氏绿爱,常常因为思儿心切发呆发痴,幸而还有略通医道的赵寄客赵先生,三日两头来家中走动。绿爱因了赵先生的宽慰,再加自己本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到底还是撑着这杭州城里有名的茶庄不倒。
话说这一家子惨淡经营,勉为其难,载沉载浮于岁月间,门可罗雀,常掩不开,倒也还算平安。不料竟有一日,又被一个不速之客的手杖打开了。
国民党浙沪特派员沈绿村,杭家的大舅子,知道自己再去敲开忘忧楼府的大门,乃是一件多少有点尴尬的事情。但他一向是个自信心十足的男人,并且因为极度地缺乏感情色彩而活得内心世界风平浪静。这可以从他轻快地举起手里的文明棍,富有节奏地敲打着杭家大门的动作中看出来。
时光的伟大是可以将一切抹平。沈绿村已经想好了,准备附和他的妹妹大骂一顿党国。这不算什么,在沈绿爱面前,哪怕把党国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并不危及他沈绿村的宏图大业。说实话,他多少是有一点想他的这一位刁蛮的妹妹了,况且他还有正经事情,需要他们杭家出面。他决定送上一个小小的机会,去换取家族的和平。如果可能,他还准备去一趟鸡笼山,对那个他一天也不曾想过的死去的妹夫进行一番凭吊。
此刻,他一边"笃笃笃"地敲着门,一边看着大门两侧上方几乎已经泛了黄色的灯笼上的绿字——忘忧,鼻子里发出了因为对这两个字一窍不通而出现的冷笑声——忘忧,幼稚之极的座右铭!世界上总是生活着这样大批量的没有头脑的人。他们因为没有头脑,才总是犯愁。因为总是犯愁,才把自己称之为性情中人,还把这种性情作了标记挂到光天化日之下去。沈绿村从骨子里看不起这些所谓的性情中人,他把他们当作群氓。然而,世上如我一般的聪明人,到底是没有几个的啊!他一边敲着门,一边宽容地感叹着。
然后门就打开了,沈绿村还没看清楚那个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的女人是谁,就被一阵警报般的凄厉的尖叫震落了手杖。那女人跺着脚颠了起来,手里的孩子也随之尖叫啼哭。沈绿村还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情,就被一双指甲长长的利爪拖进了门,那女人抓住他的双肩,就诅咒一般地翻来覆去地念着:"我同你一道去!我同你一道去!我同你一道去——"
这时候,沈绿村已经分辨出那个一头乱发下的面孔是谁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林生被杀之后嘉草疯了的消息,他也是听说过的,但他从来也没在意。嘉草从来也没有被他纳入杭氏族系,她本来就不是妹妹绿爱所生,且又是个少言寡语的女流之辈。况且这江湖戏子所出之贱货,竟然又跟共产党去睡觉,结果生下一个不三不四的"十不全"。如此这般,坏了大户人家的血统,要能从杭家剔除了出去才解气,他妹妹沈绿爱也才有安生之日。林生被砍头的日子里,沈绿村还巴不得这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外甥女也一起死了才好呢,没想到她竟从门里扑出来,一巴掌打掉了他的金丝边眼镜。
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又冒出两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见着他们扭在一块儿,就愣愣地看着,然后,其中一个就叫:"小姑妈,小姑妈,快来,大姑妈又犯病了——"
沈绿村就跟着叫:"快去,快把你——"他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说,他完全不认识这两个男孩,更不知道他们和绿爱的关系。他只好一边气喘吁吁地用文明棍招架着嘉草对他的进攻,一边继续喊着:"去,去把你——那个什么——叫来!"
此时,男孩们所叫的小姑妈已经出现。所谓小姑妈,也就是一个比那两个男孩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儿。一看那双眼睛,沈绿村就叫了起来:"去,快去把你妈给我叫来,把这个疯子给我拉走!"
"你才是疯子!"小姑妈杭寄草抱过了正在母亲怀中啼哭的忘忧,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
"我是你大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