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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48)

何器面无表情,“我来跟你要个东西。能进去吗?”

老田想了想,让出身子。

屋里很冷清,满是油烟味,开着灯,瓦数也不大,整间屋子显得更加低矮瑟缩。地上堆着一些礼盒。墙上满满当当贴着不少东西,大润发搞活动送的福字、桃李满天下的锦旗、大大小小的历届毕业合影,沙发上堆满了小孩的玩具和认字卡片,一个一岁多的婴儿在角落的摇篮里熟睡。厨房里的锅滋滋冒着油烟,老田进去关了火,解下围裙,“你想要什么?”

“那个本子,红色的密码本。当时被你没收了。”

老田的汗一下子下来了,他避开何器的眼睛,“你先坐。”

老田从冰箱拿出一瓶饮料递给何器,何器没接,不依不饶地盯着他,“老师,我在那个本子里死了一次,你没管。老天爷又让我活了一次,你这次还想袖手旁观吗?”

老田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倒吸一口气。

记忆轰然长出关节,咔嚓作响。

08.鱼钩(下)

2018

年高一那节数学课,老田用书脊一下一下打着俞静的头,整间教室寂静无声,何器拿着手机站起来制止,说要发到网上。老田顺势停了手,他想了想,何器的老爸还有点影响力,就这么点事,不至于闹大。刚好下课铃响了,他就顺势“放过”了俞静。谁知道当天晚上,俞静和何器就拿着一个小红本,扯着迟成来找自己“告状”了。

俞静、何器、迟成站在角落,迟成满不在乎地左顾右盼。明明是迟成的本子,犯错的却像两个女孩。她们拉着手,像要赴死一样紧紧盯着正在看的自己。

那时候正在流行接龙写故事,他本以为又是什么武侠小说,结果一翻开,扉页写着“告密者杀无赦”,再往后翻,整个一黄色小说集,文章内容香艳无比,肉体四横,还有不少他都没见过的词。老田想笑,但是忍住了。毕竟是青春期的男孩嘛,有这样的冲动和幻想太正常了,学校不让上性教育课,生物课都遮遮掩掩,哪个男孩不是摸索着过来的?其他班抓到过男生把女生偷偷带回宿舍,还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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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的男生在女厕所偷拍,相比之下,这个本子里的小说尺度就是小网站上的情节。按照迟成的说法,女生的名字都是借用,不是对照真人。再说了,这是迟成的本子,要是别人,可以把家长叫到学校来骂骂,但是迟成他爸爸迟宗伟对自己很客气,上次同学聚会去了迟宗伟的酒楼,他亲自下来接待,又免单又送酒,给足了自己面子。而且迟宗伟认识不少当地的权势,日后难免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这样想着,把本子啪嗒一合,扔桌子上。

“回去上课吧!”

俞静和何器明显愣了愣,迟成反应倒是快,一鞠躬,“老师再见!”一溜烟跑了。

何器上前两步,“老师你不管吗?”

“我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何器不依不饶。

老田来气了,使劲拍了下桌子,震得两人肩膀一抖。

“我怎么处理用得着跟你说?何器,我说了多少遍了,跟学习无关的事情不要掺和!你看看你现在都掉到第五了,再这样我叫你爸过来!”

何器是个让他很头大的学生,兼具让老师最喜欢和最反感的两个特质,“学习好”但是“不听话”。经常顶撞老师,不听课,语文课上做数学,数学课上看英语,上次家长会他专门找了何世涛,何世涛看上去温文尔雅,像个知识分子,但是居然也拿何器没办法,说她从小就身体不好,尽量别刺激她。老田后来也想明白了,只要何器成绩别掉,自己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呢。

“老师,那你把本子给我吧,我自己解决。”何器的口气像命令,伸手就要拿。

老田赶紧按住本子,“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会找他们谈话,你们别说出去,不然影响不好。”

“什么影响?他们写就不怕影响不好?”何器还是没退步。

要不是看在她学习好的份上,老田的巴掌早就打出去了。俞静在后面拽了拽何器,她回头看了眼,犹豫了一下,松了手。

“好,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何器说完扭头就走,俞静连忙跟出去。

老田看两人走出去的背影,气得摇了摇头,把本子随手扔进抽屉,里面都是些收上来的漫画、明星卡片之类的东西。他本想不管这事了,但是何器又单独来找过他好几次,每次都问他你什么时候解决?老田不胜其烦,只好挨个找男生谈了话,每个人都说是因为学习压力大,写着玩的。法不责众,老田让每个人写一封检讨,这件事就了结了。

“本子早扔了。”老田自己撬开那罐可乐,喝了一口,但额头上的汗明显不是热的。

他没敢告诉任何人,其实这个本子他一直留着。因为当天晚上,本子里面的内容给了他一夜春梦。当时他老婆即将临产,两人前前后后有一年没有行房,在同龄男人中间,他算老实了,汪主任每次贼兮兮地招呼他去“好地方”他都摇摇头,拿出教案假装很忙的样子。他哪是忙,是因为自己的每一分钱都要如数上交。老婆胡琪是市医院的护士,外号虎妞,嗓门大脾气大,最主要的是,虎妞挣得比他多,老田在这个家里更像个会扫地会做饭的摆设。有需求只能自己解决,还不能动静太大。

不知为何,这个本子有一种魔力,明明是一些简单粗鄙横七竖八的描述,但加上班里女生的名字,就仿佛开出了一片名有所属的花田。老田压抑住了罪恶感,没压抑住本能,这种秘而不宣的冒犯游移交织,给了自己无数个充实的夜晚。从此他更喜欢待在学校了,日常的场景蒙上了一层隐秘的滤镜,上课时起伏的头颅,交错的双腿,惺忪的眉眼,就连跑操也变得满目琳琅。

但是在所有淫文里,那篇署名周言阳的小说显得格格不入,表面上看是一片性虐文,但细想一下,就是一场实打实的谋杀。老田这才猛然记起,小说元素与新闻上的碎片报道几乎可以重合,海滩,长裙,裸露的少女。但是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是周言阳闷骚的性格所致。

“老师,你女儿叫什么名字?”何器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把老田拉回了神。

“什么?”老田一惊,下意识看向角落的婴儿床。

何器慢慢走过去,轻轻晃着摇篮,熟睡中的婴儿闭着眼睛笑了笑,两只娇嫩的小手微微张着,仿佛在做一个香甜的美梦。

“叫、叫好月。”

“好月…好名字,”何器粲然一笑,“老师,还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吗?”

何器盯着老田的眼睛,“我说,‘我相信老师’,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以为你会帮我们。”

何器停下摇晃摇篮的手,“你有没有想过,好月的名字也有可能出现在那种本子里,被人意淫,亵渎,旁观,没人帮她。我知道你还留着,也知道你都干了什么,所以,你最好现在就给我找出来。”

何器下楼时,天已经黑透了。车子缓缓驶出校园。

“爸,我饿了。”何器仿佛很累,靠着车窗。

“好,回家给你煲海鲜粥。”

“我能自己走走吗?”

“我说过了,我不放心,你现在情况特殊,我得看着你。”

“好吧,”何器顿了顿,“直接去你的饭店吃吧。我还没去过呢。”

前方变成红灯,何世涛的手一顿,手刹嘎吱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新闻上说的呀。我记得你以前就想开店,我妈不让。现在你终于如愿了。”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两人脸上变幻着红色的光照,彼此都看不清脸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