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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节(第6701-6750行) (135/144)
彭朗没有牵季长善的手,因为怕单手握方向盘打滑。季长善刚开始规律宫缩,没感觉多疼,
甚至能自己记录宫缩间隔与时长。
他们到了医院,彭朗去挂急诊号,拿到单子的时候,
他手心里的汗可以把纸张打湿。医生给季长善做过检查,扣下她住院。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冬冬就会出生。
季长善是头胎,开指很缓慢,彭朗希望一键跳到打无痛,
这样就不会看到季长善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她疼起来一声不吭,彭朗不断摩挲她的手背,
叫她疼了就咬他。季长善抽空说他有毛病,说完又皱起眉头,
确实想咬住什么发泄痛苦。
医生过来查房,让她多下床走动,
或者颠一颠瑜伽球,帮助胎位下降。季长善被彭朗扶下床,到走廊里晃了一会儿,又一阵宫缩来袭,她抓紧彭朗的手,
静悄悄地颤出一口叹息。
走廊里还有同病房的产妇,
姓李。这家公立医院产科出众,
床位紧张,
最好的病房也不过是双人间,
还得托人才能住进来。季长善下午搬进双人房时,小李的大女儿正趴在两床之间的柜子上写作业。小女孩儿长得十分秀气,她妈妈坐在床上看手机,病房里没见孩子的爸爸。
后来小李跟季长善聊天,说自己这是第三胎,前两个都是女儿,放了寒假全在家,她一拖二,根本管不过来。
季长善应答一句,小李继续道:“赶快开学吧,把大的送去住校就好了。”季长善用余光瞥了一眼小李的大女儿,小女孩儿站在门口向外看,偶尔晃一晃脚。
七八岁的小孩儿很矮,留一头短发。短发好打理,早上不用费劲扎头发,住校的小女孩儿一般都剪短发,家长也不管她们是否想要长发。季长善透过小李的大女儿,看见一块生锈的碎月亮。她什么也没说,彭朗买甜点回来以后,季长善挑了两块最好看的蛋糕分给小女孩儿。
孩子笑出八颗牙齿,说谢谢姐姐和叔叔。童言无忌,彭朗接受了她的谢意,还夸小女孩儿有礼貌。那时季长善还没挂上催产素,疼痛不很密集,拉上床帘子之后,她捋一捋彭朗的鬓角,低声说:“一根白头发也没有啊,彭叔叔。”她笑了两下就开始疼,彭朗拉过她的手心亲了亲,眼圈红了几分。
季长善早就知道彭朗感性,但是他没有掉出眼泪。医生到病房例行内检,季长善攥紧床单不吭声,彭朗比谁都冷静地和医生沟通,在无数个瞬间里,彭朗听着自己的声音,就像在听彭诉仁的声音。
当年他的父亲未必不想哭,可总该有个人撑在那里。虽然他的父亲腰板太硬,整个人就像一尊石雕,无血无肉的。
彭朗尽量抽离,又听医生说季长善已经开到三指,可以进待产室上无痛。医院里有少量的单人待产室,彭朗打点过关系,要到了其中一间房。
他陪季长善待产,麻醉师过来打无痛,彭朗不忍看,只能背过身去。麻药起了作用,彭朗才终于敢掉下一滴泪。他给季长善擦虚汗,擦了几下就停下来,她没来得及叫彭朗坚强一点儿,就轻轻握着他的手腕,昏沉睡去。
季长善做了很多梦,有幅图画长久地停在梦里,她来来回回地看着,那是在小学语文书上见过的全家福。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一家三口,现在她什么都要有了,不能不高兴。季长善眼角溢出两球泪,她已经很久不曾在梦里哭过,彭朗用拇指帮她抹泪,不知道她又梦到了什么。
趁她安稳地睡着,彭朗给季长善订了一份夜宵,她一醒来就闻到了蛋糕的奶香味儿。
彭朗帮她把病床摇起来,季长善打了无痛,正体会着医学的神奇。如果人间有天堂,那么无痛一定是缔造者之一。季长善身心舒畅,大口吃起东西,彭朗叫她慢点儿吃,但不再监督季长善控糖,她想吃多少奶油都可以。
季长善跟彭朗分享着无痛的奇效,两个人断断续续地说话,彭诉仁打来一通电话,跟彭朗询问季长善的状况。彭朗打开免提,如实回答着,季长善边听,边舀蛋糕吃,间或和彭朗对一对眼。彭诉仁叫彭朗多照顾季长善,末了说:“我今天去看了一套别墅,在老宅这边。我觉得挺好的,等长善出了月子,你带她来看。房子写她的名儿。”
彭朗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季长善看他一眼,抿了一口奶油说:“爸要是知道我们只生一个,可能会后悔送房子。”
“你安心收着吧。”彭朗抹去季长善嘴角的奶油,“他尊重我们的想法。”哪怕这尊重由不得已构成,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尊重,独生子在父亲那里,到底有几分特权。
彭朗擅长得寸进尺,甚至把自己的特权发挥到极致。
一个多月以前,彭朗单独去郊外的别墅看望老父亲,彭诉仁问他给孩子起好名字了没有,彭朗说还在看字典。彭诉仁推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二十个名字,男孩儿的名字占了十五个,他说这都是找人算过的好名字,要彭朗从里面选一个。
彭朗瞧过那堆“彭”字,抬眼望向他父亲,轻描淡写道:“您觉得姓季怎么样?”
屋子里静默两分钟,彭诉仁把彭朗赶出了别墅,并且叫家里的工人拿肥料水泼他。工人不想做有辱斯文的事情,纷纷劝架,彭诉仁只好捋着头顶的短发,站在家门口大骂不孝子:“从今天开始,你也姓季!反正彭家迟早断子绝孙,多你一个儿子也多余!你再敢回来试试,我见你一次打一次,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姓彭!”
彭朗同他的父亲礼貌道别,第二天又把国产长安开到了彭家别墅门口。彭诉仁闭门不见,彭朗把后备箱里的菜种子和有机肥交给工人,请他们搬给彭诉仁。
如此带礼上门一个月,彭诉仁终于肯站在二楼的书房窗前,朝楼下瞥一眼。他的不孝子踩在雪地上,身后立着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这棵树栽了有二十五年,是彭诉仁和两个儿子一起种的,树干上还刻着彭朗和彭郁的身高线,只是年深日久,身高线早长到高处,不知所踪。
彭诉仁从树上挪开视线,又瞅向他儿子,彭朗仰望他的父亲,雪花落在他的头顶和肩头,彭诉仁问了一句:“季朗,你冷不冷?”
彭朗改姓的事情,季长善还不知道,但他们已然谈过孩子跟谁姓的问题。她对自己的姓氏毫无留恋,假如孩子姓彭,季长善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彭朗坚持孩子跟她姓:“我想四季有二季。”
他都这么说了,季长善也不能阻止彭朗爱屋及乌。
两个人以季的姓氏取名,从春天到冬天,彭朗和季长善翻烂字典,拟过十页纸的名字,用了不知多少字,还是没给冬冬起好一个大名。
他们的草稿纸上,先是写着“季长善”和“彭朗”,他们将这五个字拆来拆去,从字形剖析到字意,无数次排列组合,季长善甚至发现他们俩的名字能组出“善良”的词汇。
人善被人欺,且这名字不好听,季长善和彭朗双双投出否决票,后来彭朗就抛却了以父母之名命子女名的思路。
他跟季长善说:“孩子也没必要烙上父母的印。”
季长善起初不能同意他的观点,“我生的孩子不烙上我的印,难道还属于别人么?”
“占有代表可支配,如果我父亲认为我从属他,现在恐怕已经气死了。”他实在不是一个唯命是从的儿子,甚至习惯先斩后奏。万一他们生了一个像他的孩子,季长善大约也会成天怒火中烧。彭朗还是希望季长善长命百岁,所以劝说她不如一早就接受孩子的独立性。
季长善一时语塞。
从冬冬悄声玩脐带,把自己弄成脐带绕颈两周开始,季长善就相信有其父必有其子。基因的传承性不可小觑,彭朗小时候恶迹累累,还全是偷摸地在刀尖上行走,他的孩子未必不是这样的冒险主义者。季长善因此被彭朗说服,但她没告诉彭朗原因,否则就是在他的陈年伤口上撒盐。
她别无所求,只求冬冬平安地、安心地长大。彭朗与她不谋而合,于是提议道:“叫季来之吧,行不行?”既来之,则安之,不要像一阵风一样,来了一遭却飘忽不定,马上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