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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851-900行) (18/25)
接着,是那种阕隔多年之后陌路相逢的人的问候,明显生分的热烈,以及不怎么自然的亲昵。
"你现在混得好,我晓得的。"他夸我,并且仍然努力地笑。有一颗门牙已经脱落。
我问他,你怎么样?
那种笑立即变成了苦笑。他摇头,辨不出颜色的衣领在街灯下反射出让人恍惚的湿湿的毫光。我们都没打伞,他于是捉住我的手,"到屋檐底下来。"
屋檐仿佛给了他某种安全感,亦是使他有了某种说话的从容。但他的语言分明破碎,而且急迫,似乎从喉头争先恐后拥挤出来,于是失了秩序。
而我仍是听得明白。他的半辈子生活就在这样的语言里被粗糙地勾勒出来。他离了婚,一个儿子在外地念大学,而他五年前就下了岗,如今靠低保度日。有时候,也偶尔干些零星的活计,聊胜于无。
"我倒不要紧。我一个人能用么子钱?"他说,"关键是我的崽要用钱。如今的大学,砸锅卖铁都念不起咧。"
他又开始了那种苦笑。门牙掉落,说话兜不住风。意思清楚,声音模糊。
"我还是住在老地方,一间房子,什么东西都没得。"他说他自己的事没什么好想的,他只想崽的事,只想崽还有两个学年,如何才能对付得过去。
"你现在混得好。"
"哪里哪里。只是比你……"
"帮我介绍一份工作噻,随便么子事情噻,守传达呵,守仓库呵,做么子都行噻……"
他眼瞳里跳出了一星光亮。手搓着,发出夜的不安的声响。
"我屋里还是老地方,你应当记得的。拐个弯就是。只是不好意思请你进去坐。你怕么也不会去坐。我的事就拜托你噻。"
"……"
他只差打躬作揖。始终是那种让人难过的笑。
三十多年前,我们就叫他小米。那时,他是我们班上最活跃的文艺分子。会跳舞,会演街头活报剧,会模仿别人滑稽的说话,还会在地上撕出"一"字来。
那时候,喜欢到他家里做作业。仄仄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吱如鼠叫,白天也很暗,一间小小的房,细密格子的窗,窗台上总是有一钵仙人掌,在呆板里显出生动。
红领巾在暗处如火苗闪动。
有笑声和歌声,还有打闹声,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在时间的深处。
大号叫人民小庞
小庞去深圳时,曾举起一只张开的手掌对我道,五年,顶多五年,我会混出人样来的你放心!他孑身一人,又不名一文,八月里,登上了南下的火车。硬座厢里,挤满一额头大汗同一脑壳心思的民工。他从他们的身上嗅到了自己的气味吗?
我倒是一直挂记他。因我听到过一首歌,"你在他乡还好吗",让人想起他脸上的青春痘,倔犟的嘴角同又迷茫又固执的眼神。"我要有自己的广告公司!"他还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他刚从长沙的一家广告公司拂袖而出。老板不欣赏他做的文案,他气愤得青春痘爆出紫红。我对他说,世界大得很,何不出去闯?他那时,经常带着他满纸墨团的文案来给我看。我觉得他想象力狂放,思想闪光,而人又有一股行事的狠劲。他应当在更大的舞台上去翻斤斗。就这样,他提了只敝旧的帆布袋,怀揣八百块钱,上了一列脏兮兮的直快。
五年一晃过去。那天他给我寄来一本厚厚的书:《世界的喇叭》,里面收录了他的三百个广告作品,形式包括电视、报纸、路牌、灯箱、车身等等,内容则几乎涉及与生活有关的所有商品,还有就是一些知名大企业的形象广告和活动策划。书里夹了一封信,热情邀我去深圳看他的公司。我眼前仿佛晃动起了他那只张开的手掌。
他开着辆奥迪车到机场接我。"我有什么变化吗?"他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脑壳歪着朝我问道。一身耐克运动衫,仍是板寸头、青春痘,但精神面貌显是与五年前大不一样。在去他公司的路上,深圳像一只橙子,慢慢剥开了皮,呈现出它一瓣一瓣的鲜艳与水灵。而小庞亦是讲叙着他这五年来的拼打经历,同样呈现出人生的斑斓同变幻。五年来,在这座不相信眼泪的城市,他从一名卑微的外来淘金者,摇身一变而为利用自己的作品通过各种媒体发出时代声音的有点名头的广告人。他遭遇过屈辱、艰辛和拮据,亦邂逅了机会、爱情与成功。"再过五年,我会成为中国广告界的大人物信不信?"他又伸出了那只张开的手掌。他在黄昏的车流里快速蛇行,凡超过一辆比他奥迪更好的车他就骂道:"你这个蠢货,敢同老子来比,老子是你爹呵晓得啵!"骂得酣畅淋漓,通体快活。
我说得意呵你。他道在深圳这鸟地方,你只能逞强,不能示弱,连开车都要如此。我笑一笑,说你还是湘乡人的性格呵。他在方向盘上拍一掌,道,是呵是呵是呵,哪个要我是曾国藩的后人噻!
他带我到华强北路上的一幢新写字楼,从20楼的电梯间出来,向右一拐,手一挥,"我租下了这一半层!"公司刚刚搞完的装修。所有的墙面,由红、黑和灰色组成,很是好看。一股装饰材料味扑鼻而来。"下个星期一,我就从红荔路搬过来。"他道,"看看我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足有两百平方米大。还没来得及安帘子的落地窗,望得见深圳市中心的繁华同热闹。"有点子居高临下吧,呵?"他递支三五的烟给我。有个二十来岁白领模样的女子走拢来叫他庞总,然后把几张单子递到他手中。他随便看了看,拿笔签了字。"走,先去吃饭。"他对我道,"海鲜还是湘菜?"
泊车的时候,他同别人吵了一架。进到包厢时还在骂那个奔驰车主是个蠢货。我说你么子时候变得这么牛屎了?他道,老子身无分文的时候也是如此。"他妈的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蠢货!"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看那号子,他脸上显出特别的傲慢同轻蔑来:"我跟你讲,你现在赔礼道歉已经没什么用啦。事情已经发生,道歉有什么屁用?你们准备给我赔一大笔钱吧!你不要打断我的话,听我说完!"然后他向对方说,我年初就盯上了你们的广告,我是故意到年尾才给你们发来律师函。老实讲,我就是要让你们播上一年,好多赔我一点钱。我现在后悔没再让你们播上两年三年,我好要更多的赔偿!
"什么?你问我是哪里人?哈!告诉你,我是湘乡人!哪里的湘乡人?哈!你连湘乡人都不晓得我的刘副总经理,回去好好读读近代史吧!老实讲给你听,我就是要教训像你这种人,还号称什么国际广告公司!一点原创力都没有,居然剽窃我的作品!准备赔钱吧!"
他声气很高地一顿吼完就把手机朝沙发上一扔。"狗屎!蠢货!"
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就说开了。他在央视上看到一则广告,完全是剽窃了他的作品。他不知是哪家广告公司的行为,便给央视发了个律师函,要求停播侵权广告。央视遂将律师函转给了广告提供方。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开口就问,你是小庞吗?一看区号是上海的,他脑壳里想,上海有什么朋友,可以呼他小庞的?"你是——?"那人就说我姓刘,是什么什么国际广告公司的副老总,"你那个律师函,我们收到了。我就是告诉你这个事的。"他一听就来火。"你晓得我多大?认都不认识,叫我小庞?我最讨厌你这种人!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我可以叫你小刘吗?收到了律师函要你告诉我干吗?央视都已经停播了!"啪,他就把手机盖上。过了一会儿,电话又打过来。他没容那人开口,就说,不要找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那是我律师的,有事你找他说,莫来让我讨厌你!"
小庞说,结果,那个什么刘副总把电话打给他律师,却被律师上了堂关于知识产权保护的课。所以就有了刚才的那个电话。"赔礼道歉?"他道,"没那么便宜。老子不在乎他赔多少钱,老子主要就是要教训这个蠢货。他竟敢叫老子小庞!他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望着小庞,想象再过五年,这家伙骂起蠢货来,会是什么口气。
小芳子
小芳子一进来,我们编辑部年轻小伙子就显得特别兴奋。在那个上海的最酷热的夏天,她就像一股凉风,穿堂入室,带来瞬间的爽意;沉闷的案牍之劳,遂一扫而光。
小芳子拿高跟鞋后跟把门带上,把抱在怀里的一大沓书报稿件朝美编陈辰的桌上一放,然后对着他那台苹果电脑叫道:"咦呀真好看!佩服你们有手艺的人!"手顺势撑在陈辰的椅背上,"继续呀。"
电脑上是下一期的封面设计。的确是好看。
陈辰转过身来,仰望小芳子道:"我是学美术的呵,有透视眼呵,当心什么都看得清呵。"
小芳子是沈阳姑娘,个头很高,又白又丰满,无袖短衫薄得很,里头的小衣遂透了出来。当然,还有夺目的乳沟。她是投资我们刊物的这家公司的前台接待,亦兼着收发。看见她我就会想起电影《悲惨世界》里的那位吉卜赛女郎。
"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另几位小伙子皆这样笑道,葵花逐日似的朝着小芳子。
小芳子拿指头点着陈辰的脑壳:"看什么看,一点正经都没有!"
陈辰涎着笑脸,伸个懒腰站起来。看上去小芳子比他还要高。"小芳子,你到哪里哪里就热闹。但是你在哪里都没看到过像我这样坐怀不乱的人。"
众人笑起来。小芳子道:"你是说谁呵坐怀不乱的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陈辰指着自己的鼻子。这家伙是中央美院毕业的,号称情圣,电脑的桌面是他最崇拜的布拉得·皮特的剧照,他爱模仿他那一副傲慢不羁的坏小子模样。
小芳子亦是泼辣得很,一把揪住他耳朵:"大声点讲,谁?"
文勇坐在最里面的隔断,戴六百度眼镜,斯文模样。这时却道:"祸水不要乱引呵。"
"是他,小芳子你不信你到他面前试试。"陈辰抚着通红的耳朵。
众人亦是觉得好玩,就怂恿小芳子,"去呵去呵去呵!"
小芳子环视四周,道:"今日怎么啦?把我当猴耍?"又道:"耍就耍,来了呵文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