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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长正目瞪口呆,还想细看的时候,就见这具影青俑倏然间白光大作,就消失在他面前。
眼前一花,馆长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博物馆中,身边的助手小心翼翼地唤着“馆长”,而他手中正拿着那尊影青俑,好像是维持这个姿势有很长时间了。
怔神了片刻,馆长把影青俑放进了锦盒内,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馆长总觉得这影青俑上的釉色黯淡了许多,就像是忽然失去了某种灵气。
馆长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刚刚的那一刻,消散的是高泰祥的怨念。
不过也好,一切烟消云散。
老板低头看着手中的涅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不安地晃动着,老板的神情也在摇曳的烛火中阴晴不定。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扶苏端着刚刚沏好的茶走了进来,关心地问道。他穿着一身素白汉服长袍,更显得他身姿挺拔宛如修竹,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半边脸的伤痕,漏在外面的脸容看上去倒是英俊无匹。他特意用左手放下茶壶,把右手深深地藏在袖筒中。
老板并没有注意到扶苏的异状,他垂下眼帘,用手拨动了一下涅罗盘之上的指针,看着指针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最后安静地停留在了其中一个卦象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老板微微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一杯倒好的热茶,“公子可知俑否?”
“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像人而用之也。孔子谓为刍灵者善,谓为俑者不仁,殆于用人乎哉。”扶苏倒是非常怀念这种与老板讨论的氛围,坐下来后双手交握抱胸拢起袖筒,笑着道,“俑其实就是刍灵,代替活人殉葬用的陪葬品。怎么忽然想起提起这个?”
“想起来以前遇到的一件事。”老板抿了口茶,便把茶杯握在手中摩挲。他们身在一处寂静的山庄,周围山峦连绵,他的眼神投往窗外苍翠的森林,像是回到了几百年前。“有一个傀儡般的皇帝和一个权倾朝野的相国,在皇城被异族攻破的时候,分别率兵突围逃了。”
“哦?还有此事?”扶苏一睡两千余年,虽然醒来了之后恶补了历史,但也不可能所有史实都巨细无遗地知道,闻言便极有兴趣地思索起来。“他们分兵而逃,定是想要分散异族追兵,但若是被敌方逼迫到皇城都被破了的地步,他们也跑不远的。”
“没错,他们不能同时被俘,所以是分开逃走的。”
“哦?不能同时被俘…这估计是异族其实是需要一个代理人来管理这个国家的吧?所以…”
“是的,所以皇帝和相国,最后只能活一个。”
“那后来呢?到底谁活了下来?喏,说起来,先被俘的人,反而有最大的生还机会,因为他可以先投降。”
“那皇帝在登基之前,曾经和辅佐他的相国做了一个约定,承诺自己会死在对方前面。”
“居然还有这么窝囊的皇帝?好吧,最后死的肯定是那个皇帝了。”
“相国先被捕了,但他拒不投降,异族只好当着他的臣民,把他斩于众人面前。”
“…他,这是为了皇帝能活下来,所以才不给自己留后路吗…”扶苏闻言心绪极为复杂,在他看来一个权倾朝野的相国,居然能为一个傀儡皇帝牺牲至此,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不过他略一想,也能理解那相国的用心。权倾朝野的相国,肯定是宁折不弯,绝对无法忍受臣服于异族,所以他宁肯死,也要把机会留给皇帝,希望对方能带领着族人把他们的国家延续下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是的。”老板惆怅地叹了口气,“只是那皇帝最后也没活过几年,因为异族最终嫌他太过于强硬,不好控制,便暗杀了他,扶植了他弟弟当代理总管…”
这下扶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双目盯着已经微凉的茶,陷入了沉默。
老板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苦苦哀求,想要赎罪的青年。
他把自己的骨灰炼成影青俑,永远跪在黑暗中,为挚友守墓。
那股怨念,恐怕是盗那人无法承受得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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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哑舍系列连载到第五年了,原计划在第五部中将讲述十二件有恶气的古董,和他们背后的故事。
第三章
天光墟
扶苏觉得这一晚过得很奇妙。
先是和老板跟着洛书九星罗盘的指示,来到了一处黑暗中的鬼市,又被塞了一枚长满铜绿的秦半两,瞬间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纵使早就被老板告知了天光墟的异常情况,心里也有了多少准备,可是当他亲眼看到这光怪陆离的景象时,还是免不了吃了一惊。
各个朝代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穿梭游逛在一个集市上,简直……不能更伤眼!
扶苏终归是见过大场面的秦朝大公子,只是揉了揉太阳穴就恢复了一脸平静。其实看久了也还好,不过还是大秦帝国的深衣好看,例如刚刚走过去的那个人……咦?这不是……
刚想追过去的扶苏被一把拽住手臂,随即听见老板低声耳语道:“不要去,他现在认不出你。”
扶苏一怔,摸了摸被过长的刘海遮住的半边脸颊。指尖凹凸不平的触感,令他立刻就清醒了过来。扶苏小心翼翼地把手收了回来,拢在宽大的衣袖之中,自嘲地勾唇一笑。没错,他已经换了一个躯体了,对方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只是,看到藏在房檐阴影之下的老板,扶苏纳闷地问道:“怎么?你躲什么?你不是在天光墟里还开过一间哑舍吗?他没在这里见过你吗?以前也没见过你们不和啊?”
老板的神情难得地犹豫了一下,见扶苏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只好叹了口气道:“他的信物被我换走了,所以才会一直困在这里出不去。我又不能跟他说明原因,他要是看到我……”剩下的话老板没说,反正肯定不是什么见面欢。
他们两人讨论的主人公名叫婴,是秦始皇的侄子,扶苏的堂弟。因为极少有史料记载他的身世,所以有学者猜他是胡亥的兄长,更有人推测他是扶苏的儿子。可是以婴的年纪,扶苏又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儿子?胡亥的兄长就更不对了,为了让自己顺利登基,胡亥将包括扶苏在内的十七个兄长都杀了,又怎么可能留条漏网之鱼?又怎么可能放任婴留在咸阳?还能让后者有机会在面前进谏?
《李斯列传》集解引徐广说中提到:“一本曰‘召始皇弟子婴,授之玺’”中的“弟子婴”是指“秦始皇弟弟的儿子婴”。秦始皇的兄弟只有成穚和母赵姬与嫪毐所生二子,后二者被秦始皇亲手摔死。而婴正是成穚的儿子,成穚叛秦降赵的时候并没有带走他,那时他还在襁褓之中,甚至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根据《释名·释长幼》中所说:“人始生曰婴。”随侍的人随意地给他用“婴”命名,所以他的名字并不是后世一直认为的“子婴”。
这么轻贱的名字,也隐喻了婴在秦国的身份尴尬,虽然拥有高贵的血统,但却宛如隐形人一般存在所以正史中除了有最后他对刘邦投降献玉玺和兵符的描写外,别无他语。
扶苏读过史书,自然知道婴是接替了胡亥的位置,在皇帝的位置上只待了四十六天的人,也知道婴在这之后,就被项羽杀害。老板不给婴出天光墟的信物,自然是不舍得他出去面对那样残酷的事实。
“虽然不能见面也不能解释,但至少他现在……还算活着……”老板的表情藏在黑暗中让人无法看清,但说出的话语却有些惆怅。
扶苏摸了摸自己藏在衣袖里的手,低头沉默了半晌,便重新抬起了头,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笑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站在这里也太显眼了,婴一会儿万一走回来,我可不帮你打发他。”
“……这边走。”老板无语了片刻,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带着扶苏往集市的另一端走去。
虽然婴的身影只是惊鸿一瞥,但扶苏依旧心绪难平。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面对大秦王朝早已覆灭两千多年的事实,可实际上,却依然心怀不甘。在与婴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往日的记忆仿佛积蓄的流水被打开的闸门一般,在脑海中狂涌而出。
天光墟……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让许多历史位面之中的人,都聚集在此,就像是本来是一条无法弯曲的直线,偏偏上面的几个点却都交汇在一起。
一路上老板也没有再说什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帽子戴在头上,压低帽檐,小心地遮住大半脸容。扶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也许不止婴一个人不能见面,在天光墟里说不定老板得罪了许多人,这里的哑舍才开不下去的吧?
这样想着,扶苏苦闷的心情却奇迹般地好转,跟着老板进到一间店铺。因为天光墟处在黑暗之中,扶苏也没有看清楚这间店铺牌匾上的名字,只是进去之后借着其间放置几枚夜明珠的柔和光线,发现这里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典籍,应该是一家书店。
也正因为如此,店内并没有像其他店铺和摊位那样燃起灯烛,就是怕不小心水火无情,毁了这些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