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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2851-2900行) (58/96)

高纯的家里我们一直联系不上,"医生说:他们上次留的电话始终关机,你能找到他家里的人吗?不是说他还有个父亲吗?不是说他父亲很有钱吗?

他父亲去世了,就是前天走的。

噢。医生有些意外:……他好像还有个姐姐吧,反正他这医疗费他家里总得有人管吧。我们医院现在已经在垫钱为高纯治疗了。医院有医院的制度,也不是我个人能说了算的。

周欣点头,脸色沉闷,她说:好,我再想想办法。你们治疗千万别停。

医生也点了下头,但脸色并不由衷。

第二天,周欣离开医院,直接去了蔡东萍家。蔡东萍丧事在身,没有出面。百科公司的一位干部接待了她,这干部周欣在公司上班时是认识的,但他此刻的面孔,却板得如同路人。

干部说:好,这事我回头向蔡小姐汇报一下,你先回去,有情况我们会告诉你的。周欣说:"再拖下去医院就不给治了,你什么时候汇报啊,什么时候能解决这事?干部说:"我会尽快汇报的。现在大家都在忙着老板的后事,蔡小姐心情悲痛,恐怕一时顾不了这么多额外的事情,你回去等等好吧…·.周欣说:"这不是额外的事,医院躺着的人是她的亲弟弟,不抓紧治疗也会……不抓紧治疗恐怕也不行了。

周欣有些激动,干部无动于衷:"我知道,我抓紧汇报,好不好。蔡小姐如果有什么意见,我们会直接找医院联系。按你刚才说的,你和这个病人不就是一般朋友关系吗?作为朋友,你把情况转达到了,也就尽到责了,对不对?下面怎么处理是蔡家自己的事了,对不对?

周欣哑了声音,无可奈何。她出了蔡家的朱漆大门,上了等在门口的出租汽车,车上的谷子开口问她:"怎么样?她也同样哑然无声。

连着一周,蔡东萍和百科公司的任何人都没有来过医院。周欣几次问医生:高纯他们家送钱来了吗?医生几次摇头。高纯虽然每天照常输液,但连李师傅都能看出,盐水吊瓶里注入的药液越来越少。李师傅会用目光去看周欣,会悄悄告诉周欣:原来的药都撤了。周欣不置一词,李师傅也就不再多说。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高纯每天依然睡多醒少,对自己已经危在旦夕浑然不知。连着一周,每天夜里,谷子照旧过来陪伴周欣,在病房内外与周欣替换小睡。他也问周欣:

那高纯到底怎么办呀,医生怎么说的?周欣照例沉默,谷子也只能嘀咕一句:他们蔡家的人也他妈太狠啦…别无良策。

每天早上,谷子陪周欣一起回家,帮周欣喂她母亲吃饭,扛不住困倦时无论沙发长椅,倒头便睡。但周欣睡不着,脸上挂着苍白,眼中布满血丝,她总是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她不敢想象多久以后,高纯就会死在那张病床上,死在她的面前。

蔡百科去世两周之后,蔡家那边还是不见任何动作。在这两个星期当中,关于蔡百科的后事如何料理,周欣也通过刘律师以高纯的名义几次打探,均未得到蔡家的任何答复。为了落实蔡百科的生前遗嘱,也为了高纯住院费用的燃眉之急。刘律师和佟律师多次约蔡东萍来谈遗嘱问题。蔡东萍始终没有露面,丧期将近满月的时候,才委托了律师,出面晤谈。

这次会晤,周欣以介绍高纯的病情为由,到场列席。刘律师首先正面询问了丧葬事宜,他表示:"蔡百科先生的丧葬安排现在由蔡东萍小姐全权处理,对此我们没有异议。但我的当事人也是蔡先生的直系血亲,也有权知晓他父亲的丧葬情况和表达哀思。我们为这事已经和你们通过三次电话,你们至今不做任何答复,实在有悖情理。

对方的律师年纪尚轻,态度倔傲,语速快而生硬,犹如蔡东萍的写照翻版,把刘律师的指责,推读得面无表情:“蔡先生的后事由他的家人自行料理,我也无权过问。你们有什么问题和想法,直接与蔡小姐或者百科公司交涉就是。”

刘律师无奈,佟律师接话:“今天我们请你来,主要不是商讨蔡先生后事的问题。蔡先生去世已经快一个月了,他的生前遗嘱我们已经在第一时间通过你向蔡东萍女士递送了副本。这份遗嘱一共有两位受益人,分别是蔡女士和我们的当事人高纯。我们认为现在应当立即落实这份遗嘱的内容,尽快办理遗产的交接手续,这既是双方法律上的权利和责任,也是对死者在天之灵的告慰。"说到财产问题,蔡东萍的律师显然有备而来,答得胸有成竹:“没问题,我当事人已经看了她父亲的那份遗嘱,她没意见。但这份遗嘱必须与蔡百科先生去世前的口授遗言一并执行。蔡百科先生的全部遗产,无论是公司股权还是个人资产,无论是动产还是不动产,都有账的,等日后蔡小姐的弟弟身体好一点了,头脑清楚一点了,蔡小姐自然会向他交待的。按照蔡百科先生的临终遗言,他的遗产,无论是由蔡小姐继承的部分还是由她弟弟继承的部分,现在一律由蔡小姐全权管理,因此不存在交接不交接的问题。"高纯的两位律师一时语迟周欣忍不住抢进来发言:“高纯的头脑很清楚,他现在需要钱,他要治病!蔡小姐是他的亲人,她应该把属于她弟弟的钱拿出来,给她弟弟治病!"蔡东萍的律师看一眼周欣,不急不恼地回应:“蔡小姐会为她弟弟付钱的。但是现在有的医院为了赚钱乱开药乱收费的现象,不能说没有吧,所以钱不能乱付,需要把情况了解清楚了再付。既然蔡家的财产都委托蔡小姐管理了,她就肯定要负起管理的责任,不可能医院要多少她就付多少。""他现在连医院的床位费都欠着,怎么叫乱付?要不我们把他抬到蔡家的大院去!那房子本来就是分给他的!"蔡东萍的律师并不为周欣的激愤所动,但周欣这句含了威胁的话让他的傲慢略显迟疑。他肯定不希望周欣真把高纯抬了去,于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周欣看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蔡小姐会付钱的。"在与蔡家律师会晤的当晚,周欣来医院接班时,代替李师傅在病房值班的君君告诉她:“刚才来了两个男的,好像是高纯哥的姐姐派来的,过来看了高纯哥一眼,现在找医生去了。"周欣连忙离开病房,找到医生的办公室去。在医生办公室的门口,她看见医生正送那两个男的出来,双方告别时的脸色,都有几分不爽。周欣问医生:“刘大夫,是高纯他们家来人了吗?"医生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屋子。周欣跟进去又问:“他们送钱来了吗?"医生点头:

“送了张支票来。"又说:“但是他们不同意医院的治疗方案,我们提的大小两个万案他们都否决了。他们那张支票只够一般维持性治疗用的,而且两个星期都不一定够。"医生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周欣继续追问:“纳巴西林他们同意用吗?"医生苦笑:“怎么可能,光用纳巴西林,那支票也就够用两天的。"周欣怔住。医生又说:“我们也跟他们说了,要是这样治疗还不如你们把病人接回家去,早晚把那点药吃了就行,连病床费都省下岂不更好。可他们不干。又不好好治疗,又不让他出院。什么意思呀这是!"第十六章闪婚(14)

周欣哑着,医生脸色难看,言语难听:“干吗非放在我们这儿等死!"医生边说边夹了一沓病历出门去了,周欣跟了出来。李师傅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望着医生的背影向周欣探问:“他们家给高纯送钱来了吧,那咱们这些天在医院忙里忙外,也应该跟他家里算算账吧?现在这里病人请的护工我都打听了,一个月六百到一千几百的都有。照顾高纯这种生活不能自理的,就属于一千以上的那种,你跟他们提了吗?他们家那么有钱,不会在乎这几两银子吧。"周欣没有回答,面目有点憎恨。不仅憎恨蔡氏的冷酷,而且憎恨一切工于心计之人,包括蔡东萍那位律师,也包括刚走的那两个男人,甚至包括在她耳边唠唠叨叨的这位李师傅。

那夜,谷子没来,周欣坐在高纯床边,一夜没睡,一动没动。早上,方圆过来接班,注意到她的脸色,问她怎么了,没生病吧?她也没有应声。

她走出医院,站在医院门口的街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人流车流,听着城市上空的万般杂音,但似乎又对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就这样知觉麻木地站了很久,才缓缓抬起手来,拦住一辆出租汽车。早上九点,是律师事务所上班的时间,刘律师这一天进门稍晚,在走进办公室前,他看到了早早等在门外的周欣。

他把周欣带到一间会客室里,问:“你找我有事?"周欣说:“有事。"刘律师问:“什么事?"周欣沉默了半天,开口:“我要结婚!"婚姻,是一男一女以长久共同生活为目的的自主自愿的结合。自主自愿,是现代婚姻制度中最主要的原则。这一天上午,阳光明媚,刘律师由高纯的朋友方圆陪同,用借来的轮椅把高纯推到医院的花园,他们在花园里和高纯谈了他的人生大事。尽管,方圆做了一个婉转的开场,刘律师又把结婚这事说得非常理论,但高纯的脸上还是现出了震惊的表情。他似乎不可想象,方困和这位律师专程至此,和他说的竟是这样一件事情。"结婚?"他有点发蒙:“周欣她想和谁结婚?"刘律师和方圆对视一眼,仿佛他们前来游说的,是一件难以理喻的事情。"周欣同意和你结婚。她昨天找了我们,正式向我们表达了她的决定。""和我结婚?"高纯怔怔发疑,以为听错。

"对,和你结婚!周欣向我们明确表示,她愿意和你结婚,愿意和你结为夫妻。

刘律师把同意改成了愿意,而且把口气处理得坚决而又肯定。他想让高纯确信无疑——这不是童话,不是幻想,这位年轻美貌的画家,已经订下了自己的终身。她已下定决心,要嫁给一个病人膏育的残疾青年,要为这个也许永远都不能自理的男人,奉献终身!

但高纯的态度却是刘律师没有想到的,当高纯从懵懂中明白过来,苍白的面孔立刻变得通红通红:“不,我不结婚,我没想结婚,我从没说过我要结婚,她有男朋友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律师想安抚高纯的慌张,他说:“对,她有男朋友,但她是一个有爱心的女孩,她不想让你一个人忍受病痛的折磨,她想帮朋你,她想让你健康地活着。

现在,要想让你好好地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你结婚。"高纯摇头,他的声音与他的躯壳同样虚弱:“不!我不结婚,我一辈子都不想结婚!"方圆把手放在高纯的肩头,想要制止他的自弃和绝望。他显然从高纯的脸上,看懂了刘律师不可能看懂的表情,因为刘律师并不知道,高纯的心中,还深藏着另一个女人。方圆说:“高纯,你昕我说,你必须明白,周欣要和你结婚,是因为她的爱心,而你和她结婚,是为了你的生命。生命比一切都重要,只要活着,一切才有意义。没有了生命,一切是零!"轮椅上的高纯枯容带雨,口中的语言哽咽不清:“我没想还能继续活着,我这样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可你必须活着!"方圆的手在高纯肩头增加了力量:“你必须活着,为了你妈妈,也为了你爸爸,为了你爸爸留下的遗愿,也为了你心里想着的人!你心里还有想着的人吗?还有吗,啊?"高纯眼泪闪动,不由自主地点头,方圆也就点头:“好,那你就必须活着!那你就感谢周欣!"刘律师抓紧时机插话进来:“你必须马上和周欣履行结婚的法律手续,因为你的病再也不能拖延下去,早一天治疗就多一线希望。你应当,也完全可以,依法拿回属于你的一切!"方圆双手依然抓住高纯的肩膀没有松开。也许高纯从来没见过方圆也能如此激动:“兄弟,你父母都不在了,我就算你的大哥啦!今天我就替你做主吧!这事就这样了!也只能这样了,你别无选择!"高纯双目圆睁,盯着方圆,不知是惊慌还是恐惧。他被"你别无选择"这样的词句,压迫得手足无措。他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在两位年长于他的健康正常的男人面前,他感觉自己无比渺小!完全无助!

也许那一刻方圆真的就是他的兄长,他的家长,他必须放弃选择,接受他们的安排!他们的安排就是命运的安排,他只能听天由命!

同样难以接受这个选择的,还有谷子。

谷子和周欣的争吵爆发在他家的客厅。谷子的客厅也是谷子的画室,简陋得几乎没有任何装修,幸而空间足够,装得下谷子激烈的吼声。

"我不相信你别无选择!现在他的朋友,他的律师、你、我,我们都在帮他,我们已经尽到了责任,你没有必要再去以身相许!什么事如果做的过分,反而会让外人怀疑你到底是什么动机!"谷子质疑的矛头,已经指向周欣的人格,周欣当然要以直截了当的反语,做出愤怒的回应。

"哪些外人?是你吗,你怀疑我有什么动机?""我可以相信你的动机,但别人也会相信吗?现在人人都知道,高纯马上就要继承一大笔财产了,你在这个时候不管他是瘸还是瘫,这么上赶着要嫁给他,你说大家会怀疑你有什么动机!""我不问别人,我只问你!你说我有什么动机?"周欣的厉声喝问让屋里的气氛坏到临界,谷子克制了自己的声音,他不想与周欣彼此伤害撕破脸皮。他忍了又忍没有回嘴,周欣当然看出他的克制和郁闷。周欣也克制住了,她走到客厅的窗前,想停止争吵。谷子也掏出烟抽,踱到一边镇定自己。半根烟还没抽完,谷子的腰忽然被周欣从背后抱住。

"谷子,原谅我。让我再抱你一次吧。"周欣的贴身相拥,让谷子一下软了,他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说:“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别再冲动了,别再走火入魔了。

你把你自己搭进去就能救他了吗?你救不了他还害了你自己,你这样值得吗?"周欣抱着谷子,她能感觉出谷子的声音发自肺腑。但她自己的感受,也同样真实。她说:“谷子,我知道,我这样做伤害了你,我对不起你谷子,可我必须请你原谅。高纯为了我落了残疾,我不能看着他快死了还无动于衷,只要还有一点希望,我就必须救他!我救他就是救我自己,如果他这样死了,我一辈子都不得安生!"谷子转过身来,抓住周欣:“可你想过我吗?你安生了,你想过我吗?我这一辈子,怎么安生!"周欣后退一步,离开谷子,她泪水双流,声音哽咽:“你失去的,是感情,而他失去的是他自己,是他的命!"在"命"这个字眼面前,谷子的情感挫伤似乎立刻显得无足轻重。

这时门铃响了,两人脸色悲戚,不及调整,谁也没去开门。刚刚从老家回来不久的阿姨从卧房跑出,把门打开,把到访的刘律师和方圆带进了客厅。

四人彼此相对,沉默少时,刘律师闷闷地开口,他简短的话语悬绕在客厅的穹顶,犹如经久不散的空谷回音。

"他同意了。"回音之后,死一样寂静。似乎因为周欣沉默,谁也不便多出一声。

第十七章

无性

去国外举办长城画展的进程胶着不前,独木画坊在国内的推广却大获进展。老酸他们联系好了上海的外滩画廊,以"独木画展"的方式为赴欧办展暖笔热身。国内的事说办就办比较简便,省略了许多沟通审查之类的繁文缚节,参展的画作由双方用网络邮件观摩敲定,随即开始打包装运。原来还以为当代艺术走向世界易,走向全国难,没想到去欧洲办展一波三折跌若不定,上海这边反倒捷足先登。

准备运到上海参展的画作中包括了周欣的一幅人物肖像,画中的青年男子还是数月之前的身板模样,青春、健康、眉清目朗。而帮助周欣将高纯的肖像钉入木箱的,却是越来越阴沉的谷子,他和画坊的其他画家一起,将那些木箱一一搬上货车。货车是从搬家公司租来的,谷子和几个年轻些的画家随画坐进了车厢,周欣和年长的老酸被照顾坐进了驾驶舱内。在去火车站的路上老酸问起了周欣的婚事,对这事的突如其来,表示了惊讶和关心。

"听说你要结婚了,很突然嘛,真的假的?""真的。"周欣回答。

显然,老酸看出来了,周欣的脸上毫无笑容。老酸也许早就听过有关传闻,遂不再往下深问。

"日子定了吗?我送你点什么?""不用。""咱们这么熟了,你可别客气。你说,你什么东西还没置呢,我送你点实用的吧。"周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老酸,谢谢你。你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前辈,我知道大家都关心我"老酸笑笑,想把周欣过于沉重的口吻放松:“那当然,你是我们大伙的小妹妹嘛"但他的轻松随即被周欣打断,周欣那一刻的态度忽然变得简单而又率直。

"你送我点钱吧,如果问我什么实用的话。""噢,"老酸愣了一下,"你需要多少?""随便多少,都行。"老酸想再问什么,张开了嘴又收住了,最后只点了下头,说:“那好。"这一天画家们来往于车站画坊之间,忙到很晚,入夜才散。

周欣和谷子留在最后在空下来的画坊里做了单独交谈。这些天周欣一直回避与谷子交流,但这次却是由她首先开口:"谷子,你能让我妈在你那里继续住一阵吗?我需要一段时间。"第十七章无性(2)

"你自己打算到哪儿住去?"谷子言词干脆地把话题链接到位,"你和高纯,你们住哪儿?"周欣沉默了一下,回答:“高纯租的那房子太小了,两个人没法住不管怎么说,结婚是人生的大事,在那么小的房子里结婚,对高纯不太公平。因为这事现在只能由我操办,所以我得为他着想。我想另外租个房子。"也许谷子听出来了,周欣只说对高纯不太公平,没说她自己,仿佛这场婚事仅仅是为高纯操办,与她自己无关。谷子沉默了一会儿,问:“结婚还需要办些什么,你都准备好了?"周欣说:“租房子,办酒席再给高纯买两件衣服。内衣,还有外衣,他连一件新一点的衣服都没有""你自己呢,你自己需要什么,结婚你不买身新的衣服?"周欣点了下头,不知因为什么,难得地笑了一下:“对,我也得买身能在婚礼上穿的衣服。以前陆子强送给我的那些衣服我都退给百科公司了。我还得给我和高纯各买一个结婚戒指。结婚总要有这个仪式。"谷子也应景地笑了一下,笑容却比周欣更加勉强。他说:“结婚戒指都是由男方来买的,应该是男方买来送给女方的。"周欣下意识地整理着自己的书包,她说:“高纯身无分文,他拿什么买。既然只是履行个仪式,谁买都无所谓了,有就行。也不可能买贵的。"谷子沉默片刻,故意换了平和的口吻,很事务性地问道:“这次上海画展你肯定不去了?"周欣说:“不去了,现在结婚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办,好多事呢,忙不过来。"谷子闷头抽烟,半晌又说了句:“这次画展没有我的作品,我也可以不去。"见周欣用一个隐约的笑容示以感谢,谷子又问:“到时候,我可以参加你的婚礼吗?"周欣目视谷子,未置可否。两人之间,再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那几天周欣照例每天傍晚赶到医院,接替李师傅或方圆照顾高纯,等第二天中午高纯吃完早饭,她再离开医院去筹备结婚要办的一应事务。她用皮尺量好了高纯的肩宽裤长,去商场为高纯挑选了婚礼要穿的整套西装。在商场医疗用品的柜台前,她的目光在一辆轮椅车上停了很久,那张轮椅折叠着塞在一个角落里,从上面的灰尘不难看出积压已久。周欣并没上前问价,她之后要买的是她和高纯的结婚钻戒,她挑中的一对还算便宜,两只戒指一共不到五千块钱。即使如此,等这对钻戒装进提袋之后,她的钱袋也就彻底空了。

从商场出来,周欣去了独木画坊,画家们都在搭起来的脚手架上忙着绘制金山岭长城的巨幅全景。门边的一个大画案上,堆放着大家赠送的结婚礼物,从毛毯被褥到锅碗瓢盆,都是些朴素实用的生活用品。虽然不少礼包上都披了耀眼的大红喜字,渲染出热闹的婚庆主题,但此时画坊里的气氛却没有丝毫喜气。画家们都在埋头作画,没人回过头来对这场非典型的婚姻表示照例该有的庆祝。

谷子不在。

只有老酸一人,蹒跚地踱了过来,把他的礼物亲自交给周欣,低声说了句:“照顾好自己。"然后转身,又蹒跚地走了。周欣低头去看自己手上,是一只精美的纸盒,打开盒盖来看,里面装着两条崭新的毛巾,一条蓝色,一条粉色,鲜艳夺目。周欣拿出那条粉色的毛巾放在鼻子下面轻轻嗅闻,这时她看到毛巾下面,露出一沓厚厚的现金。周欣抬起头来,她发觉脚手架上的画家们不知何时都停下了手中的画笔,回头看她,熟悉的目光中凝结的那份沉默,又是何其陌生。周欣回到谷子家时谷子也不在,问照顾母亲的阿姨,才知道谷子下午回来了一趟,搬走了自己用的一些东西,就再也没有回来。周欣似乎预料到什么,马上到谷子屋里去看。她估计得没错,谷子搬走了自己的铺盖。阿姨的转达证实了周欣早就隐约于心的那个判断。

"他说他在外面租了房子,他让我帮你重新收拾一下,他说你可以住到这间屋子里来。这间屋子旧是旧了点,但布置一下,当个新房足够大了。"这间屋子确实足够大了,周欣的目光从那张搬空了被褥的双人床上抬起,环顾光素的四壁,原先挂着的那些她和谷子合影的照片已尽行摘去,墙上留下的一个个浅色的印迹,凄凉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