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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1101-1150行) (23/135)

那一年玄原彻底崩溃了。人们不停地拿他俩作比较,用他的年纪大、设定老套、咬文嚼字、节奏沉缓来衬托谭思的年轻、新奇、质朴与悬念丛生。玄原明白当他走到了顶峰,就不得不开始走下坡路,而他的下坡路未免来得太快了一点。他的后继者又太过显眼,在谭思的光芒下,他仿佛从来没有著名过。他苦苦思索一条出路,因为他既不屑于竞争,又对竞争的结果感到惧怕。他只希望以一种体面的方式退出竞争,让这场竞争因为缺少弱者而成为悬案。他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半个月,最后发现唯一体面的方式就是封笔。这不但能表明他愤世嫉俗的态度,还能把玄原这个名字永恒地刻在神坛上。与其一直写、一直写、直到最后一个读者都跑到谭思那边去,不如抢先一步抛弃一切。

事情也有如他想象的那样。他没有如期完成《尘烟笑》,留下了一个大坑,而因为他在当年没有出任何一本书,版税收入屈居谭思之下。外界对他的突然停笔议论纷纷,有人说是追随四海纵横的脚步,有人说是健康原因,现在流行的说法是——他拿了钱就跑去做了地产商。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一个作者最高傲的转身,与最懦弱的逃避。

玄原没有再写过一个字。他在二十七岁那年从大红到沉寂,从一个敏感多情的理想主义者变成了一个坚毅冷酷的现实主义者。作者不是一门好营生,这门行当在光鲜亮丽背后有太多失望乃至绝望。作者的生命周期非常短暂,这导致一切都是暂时的,今天对着你的鲜花、掌声明天会被另一个人所拥有,嘴上说着爱你一辈子的读者一转身就对另一名作者矢志不渝。人们就是这么冷酷花心,今天爱这个明天爱这个,而作为作者,被遗忘就意味着死亡。故事是没有生命的,故事只有在被人翻开的那一瞬间才会变成整个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谭思杀掉了玄原和他的故事。玄原也是一个帮凶。他认为决斗都有损他的尊严,他宁可被杀死。

玄原后来在那个杀死他的作家榜颁奖典礼后台,见了一次谭思。

他发现他恨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屌丝。他一夜之间名利双收,却对自己将要踏足的世界一无所知。他极度兴奋,又担心这那,在屋子里团团转,做不好任何事。而那个人有条不紊地帮他整理领结,抚平西装,引导他背诵致谢词,安抚了他的情绪,也保证一切都在计划当中。

谭思背到一半提出了异议:“……我觉得这里这句话说得太满,什么叫明年再来?明年要是来不了呢?那岂不是糗大了。”

“一定会来。”那个人说得既像允诺,又像预言。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因为有我在。”那个人的双眼坚定又坦诚。

“你说这话真不要脸!我的书要是卖不出去了呢?读者觉得我过时了,不喜欢我了呢?”

“不会有这种事发生。”那个人坚定道,“有我在,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

玄原在日后的很多岁月里,回想起那个人当时说的话,都会嫉妒得不能自已。他从各个渠道听说过那个人的丰功伟业。谭思能迅速走红、到达一个无人可及的高度,与他的眼光、他的手段密不可分。是他把谭思从一个一文不名的愣头青,变成了如今中国最会写故事的人。玄原终于知道,自己并不是败给了谭思,他是败给了那个人。

所以,那个人,也一同变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然而今天,他竟然坐在自己的面前,约稿。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玄原从助理手中点燃了雪茄,吐了口烟圈,“我不缺钱。”

“作者写作不是仅仅为了钱。”庄墨直视着玄原的眼睛,与许多年前一样坦诚,这让玄原的心脏猛地跳楼了一拍。

他早已过了满口“理想”的年纪,他绝不相信庄墨会没有任何谋求就来找他,可他盯着庄墨深不可测的眼睛,回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颁奖晚会的后台,那个人说:“不会有这种事发生。有我在,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当时,如果有一个人,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在他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跟他说这句话。就算那是假的,是谎言,是没有根据的瞎说八道,他也会相信,飞蛾扑火般地相信。

作者是孤独的生物,写作是在倾诉孤独。如果写作之后还是无尽的孤独,他毫无疑问会放弃。但只要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存在,存在在那条孤独的路上,“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作者”、“我记得你写下的所有故事”,作者就会变成最勇敢的生物。与其说玄原在嫉妒谭思拥有庄墨的力量,不如说,玄原在嫉妒谭思拥有庄墨的感情。他没有跟人并肩走过,他很嫉妒,同时也很羡慕。

“你凭什么觉得你会说服我?”玄原避开了他的目光,不让他看出自己的动摇,“普通的短篇连载,我可看不上。”

“你先拿个短篇试试手。如果你还跟当年一样,你可以试着准备十洲三海的新单行,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开连载。”

“你觉得连载对我有足够多的吸引力?”

“谭思的新长篇《夜航船》,写得太烂了,我们不想登。”庄墨瞥了他一眼,那一瞥极其短暂,却让玄原觉得自己被看穿。事实上他颤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昂贵的西装上。

庄墨写了个QQ号,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如果有兴趣,就加这个QQ号。”

在他走出大门前,他听见身后的玄原问:“是你带我么?”

庄墨略微回身:“是我还是谁,有区别么?”

玄原云烟缭绕下盯着面前的纸条,心想,这真是个可怕的男人,自己的心思,全都被他看穿了。

作者有话要说: 【编辑知识小课堂】

做大神是什么体验?

名利双收,有社会地位,很爽。

第19章

他们的脑波在一个频道

离开玄原那个大得离谱的宅邸,庄墨打车返回了魅力四射。田恬对他有一肚子的火,首先是庄墨竟然让他等了那么久。他第一次一个人来酒吧,简直要被各路牛鬼蛇神吃拆入肚了,庄墨难道就没有考虑过他有可能出现危险么?其次……

“我以为你是个正经人,结果你居然嫖娼?!你还要我帮我嫖娼!你要不要脸啊死gay?!”

庄墨:“……”

庄墨:“注意QQ,有个作者会加你。”

庄墨笃定玄原会回心转意。庄墨阅读过十洲三海,阅读过玄原留下的只言片语,也从各种渠道留心过圈里人对他的风评。他的风评不太好,除了一起出道的四海纵横,他几乎没有什么知心朋友,也开罪了一大票编辑。总体来说,他是个极度高傲的人,为人处世难免令人不快。过去,他的稿酬要得很高,又很爱出风头,衣食住行要最高标准,这么做唯一的理由,似乎就是为了压其他作者一头。

但是这些年,玄原离开文坛去搞房地产,现在是福布斯富豪榜中国大陆前五十的富豪。如果他的为人处世依旧如作者时期一样,高傲、好妒又爱出风头,他估计是没有办法从一无所有混到风生水起的。生意场上的老滑头们可不吃这一套。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压根不在乎房地产生意。当然,钱也很重要,但这是生意,玄原在这上头并不感情用事。他只对写作感情用事。他对写作这门行当有很深的感情,又在当初以一种近乎耻辱的方式逃脱——虽然从未接触,但庄墨对玄原弃笔从商的理由竟然能猜到一二,要不怎么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敌人——房地产生意是没法真正满足他的。不论他现在有多成功,赚了多少钱,他在作者的战场被谭思打败,他只能以作者的身份赢回来,不然这永远是解不开的心结。

这一点,玄原比他更清楚。只要看到他敌视、戒备的神情,你就知道他对谭思有多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庄墨还坏心眼地引诱了他:谭思现在不行了,你要不要来试试,看看你是不是比他强?

玄原根本就拒绝不了这种诱惑,高傲的人总是格外好斗,他们是不可能真正服输的。

一听说庄墨给自己找了个作者,田恬的表情立刻变得谄媚,虽然他自己甚至没有觉察到:“真的假的?你哪儿找来的?写的好么?写的不好我可不要,你别浪费我感情啊!”

庄墨懒得跟他多说。反正人他是给找来了,栓不栓得住,就看这家伙自己本事了。

庄墨打发了田恬,迫不及待地走进了包间。任明卿注意到他进来了,但是没办法分心跟他打招呼。身体虽然还坐在这儿,但他的思维早已在另一个世界。庄墨非但没有生气,还非常满意,他轻手轻脚地在任明卿身边坐下,用一种看孩子似的目光看着他。认真写作的作者总是非常可爱的,庄墨自私地希望任明卿永远都这样,永远都不要改变,心无旁骛,一心盯着电脑。要是他永远一心盯着电脑,自己永远一心盯着他,那他们就会合作到天荒地老。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任明卿才把自己传送了回来。他的脸色很憔悴,精神却很亢奋。他不等庄墨开口询问就告诉他:“我觉得这个故事不应该只有一种结局。我觉得根据男主角的不同选择,它有三种不同的走向。一般来讲故事主线只能选一条,但是我觉得三种都很迷人,可以全部写下来。但是怎么把他们组装成一个故事,我还没想明白。得有个大的故事,把这三个故事打包装起来……”

庄墨耐心地听他眉飞色舞地讲述。作者往往不喜欢对人讲解他们的思路,他们用文字表达,口头表达能力跟文字表达能力相去甚远。任明卿又是其中的代表,他一着急就会口吃,说话也颠三倒四,有很多“我觉得”、“然后”,听着让人心急。但庄墨却被他的情绪感染了。现在他一点也不为自己的作品感到羞耻,一本正经地讲着天马行空的故事,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快乐得像小鸟一样。庄墨感到欣慰,这说明任明卿把他当成可靠的倾诉对象,愿意跟他分享。几天之前,任明卿还非常抗拒向他承认自己写小说,看来这几天他的努力很有效果,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

“来,让我看看。”庄墨等他倾诉完,接过他手里的电脑。

任明卿的创意非常简单,就是从第一个矛盾选择点分出三条岔路,让故事走向不同的结局。这种形式让庄墨想起了台湾的一部偶像剧,女主角在二十年前选择留在家乡做家庭主妇,或者到大城市打拼做个女强人。后来,两个分支世界的女主角后来交换了身份,以一种荒诞而直白的形式追踪了家庭主妇与女强人这两种不同选择下的生活路径。而任明卿现在所做的仅仅是分叉。他说的没有错,这样来讲,三个故事是独立的,没有一个大故事框架统帅全局。

庄墨的计划原本是“不干涉观察”,也就是说,在任明卿完成第一篇故事以前,他不打算给予任何指点。这是为了考察他的固有水平。不过鉴于他已经非常认可任明卿的写作能力了,因此决定把下一项考察提前——考察他的协作性。

作者和编辑是一个共同体。作为编辑,他会介入整个写作过程,而有些作者非常抵触别人的意见,有些作者又太过没有主见。两者都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你要把三个故事统摄起来,光是把他们摆在一起是不够的,需要一个大的框架,这个思路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大框架里,时间线不是连续的。它不是一个从前往后的故事。读者读完第一个小故事,两个主角都已经死了,那么当他再紧接着看第二个小故事,他就不明白为什么剧情会回到新房客来到公寓的时候,他会期待你告诉他:为什么时间被拨回了。最迫在眉睫的悬念变成了这个。”